第二天一大早，趙軒幾人準備離開孔府的時候，孔世勳帶著九嬰來送行。趙軒不太喜歡這些離別的場面，匆匆客套了幾句，又囑咐他知會謝夢佳一聲，自己先離開了。

　　哪知孔世勳笑道:“你們倆倒也默契！謝世妹寅時三刻已經離開，也托我告知趙師叔一聲。”

　　趙軒一笑，這小妞比我還灑脫，又聽得孔世勳喊他師叔，微微尷尬地道:“孔兄這麽稱呼可折煞小弟我了。大家都是孔先生門下弟子，何況你我一見如故，還是兄弟相稱的好。”

　　孔世勳也不矯情，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就以字稱呼你吧。啟元臨行之前，我還有一事相求。”

　　“孔兄請說，兄弟自當盡力。”

　　孔世勳把九嬰拉到趙軒目前，說道:“九嬰是孔家世仆，自小喜歡舞槍弄棒，頗有遊俠之風，整日把他困在府內確實有些不妥，因此想讓他與啟元隨行，出去見識一下世面，還請啟元照顧一二。”

　　趙軒不由面露難色。這是啥意思，派個人監視我嗎?

　　孔世勳見狀忙道:“啟元千萬不要誤會。為兄所托，純粹是為了讓九嬰有個更好的所在，你也知道齊國的現狀……如果他一直在齊國，每日裡能做的，就只能是在街上打打架了。啟元如果覺得為難，那就算了。”

　　趙軒搖搖頭道:“既然孔兄誠意相托，小弟再拒絕就太矯情了。九嬰，你願意跟著我四處遊蕩嗎?你可要想清楚了，這種日子可能會有些無聊啊。”

　　“九嬰願意追隨少爺！”這小子聲音洪亮地大聲喊道，竟是一臉的興奮。

　　“有勞啟元了！”

　　與孔世勳相互道了珍重，趙軒一行向城北而去。

　　出了城門，九嬰仍一臉興奮之色，趙軒把他單獨叫到身旁，讓其他人隔開一段距離跟著，然後看著他認真地道:“九嬰，我這個人向來有話直說，我有個問題要問你，希望你如實回答。”

　　“是，少爺。九嬰是個粗人，不懂的拐彎抹角，少爺有什麽盡管問。”

　　“很好。我問你，這次出來是你自願的呢，還是孔家人派你出來的?”

　　九嬰很快說道:“少爺……不，孔少爺問過我願不願意出來的，我當然願意啊，整天在府裡悶都悶死了，所有人說話都之乎者也的，又沒得架打……只是沒想到是跟少爺您一起出來。”

　　趙軒見他神色不似作偽，就接著說道:“我只是四處閑逛，何況我不是愛爭鬥的人，你跟著我也未必有架打，什麽時候如果你覺得無趣了，隨時可以離開。”

　　九嬰的臉色黯淡下去，他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來，遞給趙軒道:“這是孔府與九嬰之間的籍契，少爺讓我轉交給您，說從此以後九嬰就是趙家的人，與……與孔家再也沒有任何關系……?”

　　九嬰說著，變得傷心起來。

　　趙軒不由苦笑，孔小二剛送了自己一份大禮，使自己獲得了巨大的名望，孔小三接著又送自己一個保鏢，這是要幹什麽呀，不要對我這麽好，好不好，我會受不了的！

　　趙軒搖搖頭:“你自己保存著吧，趙家不需要這個。”

　　九嬰疑惑地看著他，然後一臉地驚愕。他猶豫了半晌，見趙軒已經離開，

忙把那張籍契放入懷中，緊跟了上去。　　趙軒悠閑地北上，又在齊國逗留了幾日後，過大名府，沿河北上，經永清等地，不日到了三河，北燕都城幽州已是遙遙在望。

　　一進入燕國境內，眾人就有些蒼涼的感覺，所經之處，不用說跟楚國比，就連齊國也頗有不及，三河是幽州近郊重鎮，竟也顯得有些蕭落破敗。

　　鎮上唯有的兩家客棧已經住滿了人，趙軒等人隻好另尋住處，日落之前，終於找到了一戶同意他們借宿一晚的人家。

　　這戶人家只有一對老夫婦，看上去甚是和善。老頭忙著幫眾人將馬在院子裡拴好，找了些草料，然後又打水飲了馬，老婦人則忙著為眾人準備吃食，陸吾一直陪在她的身旁，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一邊細致地幫忙，目光始終沒有敢離開老婦人的雙手。

　　飯後，陸吾幫老婦人泡了茶，幾人坐在院子裡閑聊。

　　“老人家，我看這裡南來北往的人挺多的，怎麽好像本地的年輕人不是很多呢?”

　　老頭托著旱煙袋，深吸了一口，沒有說話，半天才吐出了一口煙霧。老婦人則搖頭歎息道:“唉！年輕人，不是去了京城闖蕩，就是當了兵，哪還會有年輕人哪……我們兩個兒子都當了兵，快六年了，是死是活連個信兒都沒有……”

　　趙軒安慰道:“老人家不要過分擔憂，沒有消息有時候反而是好消息，最近並無戰事，說不準過兩天令郎就會榮歸故裡了。”

　　老婦人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笑道:“不求什麽榮歸故裡，只要他們平平安安地回來，我們老兩口就滿足啦！”

　　老婦人又接著道:“如今三河這片地界，女人多男人少，進京趕考的讀書人有個說法，叫‘寧可繞著走，不在三河住一宿’，就是因為一旦宿在三河，就可能會被這裡的大姑娘小娘們兒留下來，成親生子??唉，老這樣大燕國以後怎麽辦哪?”

　　老頭在一旁瞪了她一眼道:“老娘們兒淨胡謅八道的，不知道的事別胡咧咧，那母雞能打鳴嗎，老娘們兒能懂國家大事嗎?”

　　老婦人也不著鬧，依舊不緊不慢地道:“幾位貴人又不是燕國人，再說人家走南闖北的什麽沒見過，難道還會去告發我一個老婆子嗎?你倒是個能打鳴的呢，官府佔了咱大郎家的宅基地怎麽沒見你放個屁?”

　　老頭看了趙軒幾人一眼，繼續蹲在那裡吧嗒吧嗒地抽煙。

　　如霜展顏一笑道:“大娘您放心，我家主人是楚國來的商人，對大燕國的國事並不感興趣。”

　　九嬰在一旁怒道:“這些當官的沒有一個好東西！大娘，是誰佔了你們家的宅基地，告訴我，我九嬰一定替你找回公道！”

　　老婦人搖搖頭，歎道:“小哥的心意老婆子心領了，官字兩個口，我們小老百姓只求一日溫飽，哪敢跟當官的爭啊，算了吧，算了吧……”

　　“砰！”九嬰一拳擂在桌子上，起身咬牙切齒地道:“怕他娘的個球！這些當官的能跟你講道理嗎，對付他們就得用拳頭！不服，就打到他們服！”

　　老婦人忙一個勁兒地擺手道:“謝謝小哥，不用了，真不用了……”

　　陸吾在一旁拽了拽九嬰的衣衫，使了個眼色，九嬰見趙軒面露不愉，忙訕訕地坐下。

　　是夜三更，一條黑影時隱時現，摸索著向三河鎮縣衙潛去，不大會兒功夫就到了縣衙後門。就在他要翻牆進院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長歎，從一株樹影后面走出一個人來。

　　“你怎麽在這裡?”

　　“我一直在這裡。”

　　“我是問你為什麽在這裡。”

　　“少爺說讓我在這裡等你，所以我在這裡。”

　　“你沒聽見那老婆婆家的地被佔了嗎，難道少爺的意思是要見死不救?”

　　“你這麽說，只能說明你太不了解少爺了。”

　　“難道少爺早有安排?”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不過少爺素來智深計廣，謀定而後動，原本就不是我們可以妄自揣測的。”

　　九嬰低頭沉默不語。

　　陸吾又接著道:“如果你執意要進去，那說不得咱們倆得先見一下真章了。少爺說，咱倆應該不相上下。所以，咱們就別費這個勁了，跟我回去吧。”

　　九嬰猛地抬頭，望向陸吾的雙眼瞬間精光四綻，在漆黑的夜色中閃耀出一種妖魅，躍躍欲試的樣子迅速形成一個氣場，向四周蔓延開來。

　　陸吾後退半步，搖了搖頭，提高了聲音道:“還真打呀?我跟你說著玩玩的，你不會當真了吧?”

　　見九嬰一臉疑惑，知道他沒有明白自己惡搞式的搞笑，自嘲地一笑，然後認真地道:“來這之前少爺跟我說，如果你今晚最終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了，那也就到了我們與你分道揚鑣之時。

　　我們實質上是一個團隊，而一個團隊的基本原則就是個人不能損害團隊的利益，否則必須受到懲罰。我與你認識時間不長，說句交淺言深的話，你之所為，在我看來都覺得十分魯莽幼稚。隨心所欲是每個人的理想，但實際生活恰恰相反，你必須得適應。

　　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你有自己選擇的權利。只是，現在你就必須做出選擇，選擇跟我回去，聽從少爺的發落，或者選擇繼續去做你想做的事，從此逍遙江湖，快意恩仇。”

　　九嬰對著身旁的一棵大樹狠狠踢了幾腳，然後頭也不回地沿原路回返，一邊走，一邊嘴裡還嘟囔著什麽。

　　陸吾跟上去，一把摟住九嬰的脖子，賤兮兮地道:“齊國不是號稱禮儀之邦嗎，你怎麽還能說髒話?”

　　“誰規定禮儀之邦不能說髒話了?”九嬰硬邦邦地回道。

　　“哇噻，你竟然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你死定了你，還敢用髒話罵少爺，你更死定了你！”

　　九嬰猛然站住，怒氣衝衝地看著陸吾。

　　陸吾被閃了一個趔趄，也不在意九嬰殺人般的目光，嘿嘿笑著道:“開個玩笑，那麽認真幹嘛呢?話說，如果不是怕傷到你，我很想跟你打一架的。”

　　說著拿手摸著九嬰胳膊上鼓脹的肌肉，左摸摸，右摸摸，嘖嘖一頓稱讚，表現的像個曠日持久的少婦。

　　九嬰對陸吾這種虛頭八腦和變幻多端的行為，感到不屑和很不適應，到最後更是感覺遍體生寒，惡心難擋，忙用力將他的手甩開，警告性地指了指他。

　　陸吾沒皮沒臉地嘿嘿淫笑。

　　第二天一大早，九嬰特意向趙軒認罪，請求原諒昨夜的專擅之罪，完了後一臉期待地看著他。趙軒沒有吱聲。

　　等告別了老夫婦兩人，幾人踏上去幽州城的路上後，九嬰終於憋不住了，忍不住問道:“少爺，老人家宅基地被官府強佔之事……”

　　趙軒沒有說話，把一大錠銀子嗖地一聲甩給九嬰，九嬰接過一看，這不是正是臨走前，自己悄悄給那對老夫婦留下的那十兩銀錠嗎?不由疑惑萬分地望著趙軒。

　　陸吾在一旁悄聲道:“少爺已經換了些碎銀留給那對老夫婦了。”

　　趙軒看著九嬰冷冷地道:“你不明白是吧?你不明白為什麽我給碎銀可以，你給銀錠就不行;你不明白為什麽我不但不為老人家主持公道，還阻止你去伸張正義;你不明白為什麽我會讓陸吾阻止你到三河鎮打打殺殺是吧，好，念你初入趙家，我今天就一一解釋給你聽。

　　第一個問題，你久在孔府，難道不知道懷璧其罪的道理嗎?這麽一大錠銀子你讓他們怎麽花， 讓其他人發現後惦記上了怎麽辦?你回來保護他們嗎?

　　第二個問題，天下不公之事多如牛毛，你管得過來嗎?是，你可以見一件管一件，可你有那麽多資源有那麽多有效的方法去管嗎?更何況，少爺我是出來遊玩散心的，你是跟著我的人，如果你總是四處管閑事，那豈不是把我天天陷入了這種無窮無盡的瑣事中去了?難道少爺我出來是為了每天跟在你後面給你擦屁股嗎?

　　第三個問題，你做事之前可曾三思而後行?去縣衙打殺一頓就能解決問題?你以為英雄那麽好當嗎?我們一行人目標這麽大，全三河的人都知道我們住在了這對老夫婦家，你將官府的人一頓暴打，固然是快意恩仇了，而你可曾想過，你離開了以後這對老夫婦會有好果子吃嗎?如果出現了這種情況，那麽你做這件事是為了那對老夫婦呢，還是為了你自己單純的發泄不滿?

　　何況律法森嚴，豈允許你罔顧他人性命?一個人犯了罪，自然有官府根據律法處置，豈能以暴製暴?要知道，任何人都沒有剝奪他人性命的權利！否則，你跟官府的這群人有什麽區別?

　　是，我承認，你心地善良，嫉惡如仇，可拜托你好好想想我說的。如果你還是不明白，那麽你只需要記住一點，少爺我覺得行就行，不行也行，我覺得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除非你比我還牛逼，要不然就乖乖地按我的安排來，否則你該幹嘛就幹嘛去。我言盡於此，不會再說一遍，你自己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