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儒家文化統治幾千年，總是分久合，合久分，一亂一治?”

　　“楚國，燕國和齊國三個國家，按照目前的狀況，哪個更有前途?”

　　“一個國家存在的意義和必要是什麽?一個國家究竟怎樣才能永遠不倒?”

　　……

　　整整一天，在孔小二的藏書處，趙軒一邊翻看著他浩如煙海的珍貴藏書，一邊聊著類似的話題。一開始他並不想談論這些嚴肅的東西，因為這極其耗費腦細胞，而且像這樣宏大的話題很難得出一個確切的結論，到最後兩人容易各執一端，或者陷入詭辯的窠臼。

　　而隨著不斷的思索和碰撞，他的思路漸漸清晰起來，前世一些關於政治學、經濟學和社會思想類的東西，隱隱有些貫通的意思。於是，說出來的話讓孔小二倍感新鮮和富有啟發，有了種字字珠璣的意味。

　　“有道理！”

　　“原來如此！”

　　“好！說的太好了！”

　　……

　　當孔小二這些驚歎的話響起的時候，趙軒這才明確地意識到，孔小二在精通諸多經典的基礎上，已經開始考慮傳統治國方式和文化的出路，也就是說，他不但已經開始懷疑過去幾千年來種種治國方略的屢敗之處，以及孔家建立起來的儒家文化的局限性，而且一直在思考著改變的各種可能。

　　這終於讓趙軒對他產生了敬意。

　　趙軒經歷過工業文明之後的社會，對歷史的發展路徑有著清晰的認知，自然十分明白這個時代的局限，可孔小二一直生活在這裡，能產生這種批判性的眼光就顯得非常難得了。

　　趙軒見孔小二有些落寞，於是安慰他道:“世事無絕對，這個世界從來就不是非黑即白，先生也無需過分介懷。孔家學說歷經千年而不倒，被諸多國家視為典范，自然有其合理和可用之處，況且先生您學究天人，學生一直心懷敬佩，今日也是獲益良多??”

　　孔小二搖搖頭:“你無需安慰我。如今綱常俱亂，孔家學說已是力有不逮，頽敗不堪，我枉稱學富五車，卻也百思不得其解……”

　　說著他看向趙軒的目光，突然變得光亮有神:“倒還不如你一個後生晚輩看的清楚，人皆說唯楚有才，想到不我一日之內竟然見到了兩位！”

　　趙軒恭敬地道:“先生過譽了。學生並非安慰先生，孔家學說確實有其精華所在，若一個國家能同時重視機械智巧，也未嘗達不到繁榮富強。我們每個人都生活在這個世代，絕少有人能看到以後的事情，更不用說千百年以後……哦，至於學生所說的這些，先生就當成是一個離經叛道的小子胡言亂語好了。”

　　孔小二一笑:“你無需諸多顧忌。你我之間純屬研討學問，出你口，入得我耳，出了這個門口自然算不得數。以你之言，單靠孔家精華和機械智巧，就能使一個國家要江山永固，繁榮昌盛嗎?”

　　趙軒搖搖頭道:“這只是一條可能的路而已。一個國家要想真正地江山永固，必須有一個公平公正的制度，在這個制度裡，民為貴，民眾擁有一切天賦的自由權利，能夠免於掠奪和恐懼，能夠有權監督和罷免官員，官府和官吏懂得權為民之所有，權為民之所用，畏民如虎，永遠懷著敬畏之心為民眾做事……”

　　“權力被關在籠子裡，

官吏沒有‘合法’禍害民眾的權力，甚至最後取消皇權，官府只是一個保證公平、效率和公正的守夜人，這樣，才能真正江山永固、繁榮昌盛！”　　孔小二目瞪口呆地看著趙軒，心裡震驚不已。這何止是離經叛道！這簡直就是要否定過去幾千年來的一切呀！這簡直特麽的就是要造反哪！

　　孔小二是在傳統世界中生活的大學問家，即便他曾經考慮過很多方向性的問題，但從來沒有過這麽革命性的想法，想不出，也不敢想。

　　他沉默了一陣，歎道:“你走的太遠了。”

　　說完又是一陣沉默。

　　“你覺得北燕，南楚，西蜀還有齊國，這四個國家哪個最可能達成?”

　　趙軒慨然道:“楚國！自然是楚國！因為楚國商業經濟發達，政治相對開明，如果說這片大陸上能有一個國家能達成這樣的境界，那麽唯有楚國！”

　　“難道楚國沒有阻礙達成這一目標的障礙嗎?”

　　“有！當然有！楚國目前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貧富差距巨大，而且有加劇的趨勢……”

　　“這就是你說的馬太效應吧?”

　　“是的。不過這一問題雖然難以解決，但只要官府能夠保障最底層民眾的基本生活，只要每個人都是自由之民，那麽一切都不是問題！”

　　趙軒說到這裡，突然想起自己宅男時期看過的一部動漫，陽子的那一番話深深觸動了他，每次聽到都會熱淚盈眶，於是他很自然地說了出來。

　　“……我希望楚國的每位國民都成為王……人不是任何人的奴隸，不是為了做奴隸而生，即使被欺壓也不屈服，即使遭遇災難也不氣餒，遇到不公平時能毫不畏懼地糾正，不向禽獸屈服獻媚，我希望楚國的子民成為這樣的自由不羈之民，成為統治自己這塊領土獨一無二的君主……”

　　趙軒說著，淚水再一次濕潤了雙眼，滴下了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的第一滴眼淚。

　　“恭喜趙兄。”

　　當趙軒準備離開孔家，繼續向前方遠遊的時候，孔小二做出了一個讓他瞠目結舌的決定。於是第二天，孔府傳出一個讓所有人感到震驚的消息。

　　孔家的當代家主孔小二，決定收楚國的趙軒做關門弟子！

　　謝夢佳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覺得實在難以置信，他，這個在自己面前總沒個正形的家夥，竟然有如此大才能讓當世大儒收為弟子，而且還是關門弟子?

　　春妮當時驚的半天嘴都沒合攏:

　　“這個登徒子，竟然能……?”

　　謝夢佳消化了一陣這個消息後，立馬上門恭喜趙軒。

　　“哦，謝世妹，不知喜從何來?”

　　趙軒正在跟如霜吃早餐，他抬起頭，笑眯眯地問道。

　　謝夢佳沒有計較趙軒稱呼上的調侃，認真地道:“聞得趙兄被孔先生收為關門弟子，實在是可喜可賀。”

　　趙軒歎了口氣，滿臉愁苦地道:“何喜之有?你以為我想啊，要不是那老頭逼我，我才不當他的弟子呢。”

　　謝夢佳一臉驚愕地望著他，實在沒想到他竟然會冒出這樣一句話，心裡頓時有些凌亂，趙軒你這麽不在乎，是因為太得瑟了呢，還是傻的壓根不知道這件事給自己帶來的好處?

　　“趙兄的學問自然是極好的。孔先生畢竟是當世大家，有他老人家的悉心教導，對趙兄也不無裨益，趙兄還是要好好把握為好。”

　　趙軒笑了笑:“謝姑娘有心了。”

　　心中卻慨歎著這姑娘什麽都好，就是喜歡說教，老子又不是你老公，催著老子封侯拜相地幹什麽，你看人家如霜，從來不說這些。

　　謝夢佳見趙軒好像並不喜歡這些話，也不介懷，仍然淡定地道:“既然趙兄成竹在胸，小妹也就不再贅言，趙兄想必還要隨孔先生學習一段日子，小妹就不便多擾，明日就隨謝家的商隊離開了……”

　　謝夢佳說著，心裡湧現出一股複雜的情緒，看向趙軒的眼神就有些濕漉漉的。

　　趙軒看著她湛若秋水般的雙眸，帶著一絲希冀的秀美面龐，頓時心裡軟軟的，哎，沒想到，自己竟然被這小妞三言兩語和一個眼神給打敗了，看來老子的道行還得繼續修煉哪。

　　“我明天也將離開孔府， 繼續北上周遊，你若無事，我們同行如何?”

　　謝夢佳聽了臉上閃過一絲喜色，清亮的眸子頓時熠熠生輝。不過奪目的神采轉瞬即逝，她輕輕搖頭道:“很感謝趙兄的邀請，但小妹在商隊還有諸位雜務要做，恐怕這次無法如願了。”

　　趙軒點點頭道:“既然如此，正事要緊，大家有緣再聚吧。”

　　兩人至此都沒有提及兩家結親之事，趙軒是不知道謝昊已經把他放入了黑名單，而謝夢佳雖然知道，卻不知自己何去何從。趙軒本來還想問問她，當初為什麽在武舉場上讓一個神秘高手將自己逼到場中，不過又想想世家都有些隱秘的勢力，她是斷然不會告訴自己的，於是隻好取消了這個打算。

　　孔小二收趙軒為關門弟子的消息，迅速傳遍了齊國都城，東齊人都被驚掉了下巴。

　　當天，孔府舉行了盛大的拜師儀式，相當於昭告天下。齊國大多數朝政大臣都趕來孔府祝賀，就連齊國國君也親自趕來道賀，這讓趙軒感到驚愕的同時，也隱隱窺到了齊國政壇的一角。

　　想到這點，趙軒覺得有些頭疼。拜師一事，自己固然收獲巨大的聲望，只是孔家要什麽呢?難道就是因為跟孔小二的一番談話，深深觸動了他?

　　顯然，這不是世家的風格。

　　拜師儀式結束後，孔小二下座來到趙軒前，扶住他的肩臂，說了一句驚爆所有人眼球的話。

　　“吾與啟元雖然名為師徒，實則互為師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