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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軒回到後堂大廳的時候,趙文安正坐在梨花木桌子旁,愛不釋手地擺弄著一隻廣州來的玉豬握,旁邊是一爐馬眼香,正嫋嫋地冒著輕煙,散出的香氣彌漫著整間屋子。
趙軒惡心地抽了抽鼻子。
“趙老板,又在附庸風雅了?跟你說過八百回了,別老拿著不知道從那座墳裡刨出來的東西玩,不嫌惡心哪?說不準有細菌的知道不?”
趙文安不以為意,小心收好玉豬握,起身咧嘴道:
“嘿嘿……軒少忙完了?辛苦了啊……”
“不辛苦,命苦!”
“嘿嘿……晚上讓人給你做些好吃的,補補?”
趙軒瞪了他一眼,沒有搭理。
司徒晨皺了皺眉喝道:“死小子,不會好好跟你爹說話?”
趙軒抿著嘴,一副委屈的樣子,眼裡開始努力地泛淚花。
“把你那套天真收起來,老娘不吃那一套!”
“嘿嘿……老娘您真是神目如炬洞察千裡!”趙軒趕忙大拍馬屁,心裡腹誹老娘莫非今天親戚來了?
“兒子啊,”趙文安柔聲道:“你娘也是為你好。她今天心情不好――前陣子你不是讓她幫著找望……望月樓那個孩子嗎,結果查了好幾天都沒查到,線索最後全斷了……”
趙軒翻了翻眼珠,心說老爹你反應夠快的,隻是這借口也太蹩腳些了。
“查到哪斷了?”
趙文安伸出一根手指向上指了指。
趙軒心裡一動:不會吧?
“你也不小了,該為家裡做點事了,不要整天隻想著玩。這件事雖然到現在還沒什麽動靜,但歸根結底是你惹出來的,自己惹的禍自己擺平。”司徒晨看了趙軒一眼,一邊說著一邊想自己是不是對這孩子太嚴格了些。
“皇商一事,在布匹一項上我家已經是十拿九穩,在兵器供應一項上,是兵部說了算,南宮家雖然退出,但這並不能保證我家能夠拿下多麽大的份額,你得罪了李綱的兒子李莫,我們家有可能一點份額都拿不到。所以這事歸你解決。”
趙軒看著鄭重其事的司徒晨,覺得頭大,老娘你可真不我當外人哪。
“另外,高先生準備開院講學,我跟你爹商量了,決定把上元巷尾的宅子給他做講學之用,並資助所需一切費用……”
“他很缺錢嗎?”趙軒插嘴道。
“不許胡說八道!”司徒晨呵斥道,“高先生學識過人,能有他教導是你的福分,院子成立後,你也跟著一起學。”
“我抗議!”趙軒嚷嚷道,剛剛把高衍弄得灰頭土臉的快感頓時沒了一大半,真不知道高老頭給他們倆灌了什麽迷湯,竟然這麽受器重。
“抗議無效!”
“我要是天天在院子裡學習,那怎麽能有功夫解決你剛說的問題?”
“你不用每天去,把高先生要求的功課完成就行。”趙文安在一旁道。
真是鬱悶,剛到手的自由瞬間喪失了一大半。趙軒原地怔了會兒,然後扭頭就走。
“去哪兒?”
“心情不好,找個人訓他一頓!”
牛首山,
位列金陵四十八景之一。 牛首山在金陵城西,雙峰聳立,狀若牛角,山若牛頭,因而得名。牛首山上秀宇時隱時現,松竹茶蘭遍地,若是霧氣籠罩,整座山更顯得縹緲玲瓏,引人入勝,著實是遊玩的好去處。
每年春季,金陵百姓必傾城而去,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疾病還是健康,都對牛首山不離不棄。人人都愛牛首山。
趙軒是來散心的。
司徒晨交給他的任務雖然光榮,但實在有些艱巨。皇商這麽大的事,自己哪有本事這麽快搞定?可工作分派下來了,難道還去跟領導講道理?
望著烏泱烏泱的人,有的鮮衣輕裘,縱馬揚鞭,談笑風生對著美景指指點點,有的衣衫襤褸,目光呆滯地看著這些貴人們,想來是不明白這些再普通不過的山水,在他們嘴裡怎麽能變出那麽多花樣來。
“陸吾,怎麽這麽多人?”
陸吾提了提韁繩,讓馬頭靠近了些,情緒低落地道:“最近流民多了些……聽府裡采辦的小武子說,燕國和蜀國在打仗,好多人沿江而下……景德鎮那邊大旱,人都跑光了,聽小武子說,城裡也進了不少人……”
趙軒的心情越發糟糕起來,找了條人少些的小道,馬鞭狠狠抽了一下,縱馬飛奔。陸吾和四名護衛連忙跟上,六馬齊奔,小道瞬間凌亂。
奔馳了一回兒,趙軒感覺舒服了好多,望見前方竹林中有一群年輕的華服男女,就慢了下來,走進一看,竟然發現有兩個熟人。
蘇小小坐在一群人的對面,正說著什麽,不時引來大家陣陣大笑。秦林靜靜地坐在她的旁邊,溫柔地看著她。
蘇小小依舊明豔照人,嫵媚猶勝往昔,儼然是這群人的中心。看著她指揮若定的樣子,趙軒低頭看了看,忍不住歎了口氣。
陸吾剛跟了上來,忙問道:“少爺,何故歎氣?”
趙軒落寞地道:“小鳥啊……”
陸吾四處瞅了瞅:“哪兒呢?”
“已經飛走了!”
“少爺不用擔心,不就是一隻小鳥嘛,回頭我給少爺捉一隻老鷹!”
“算了吧,少爺還是喜歡原裝的那隻……”
陸吾撓撓頭,不明白到底是什麽鳥讓少爺如此重視。
蘇小小看到了趙軒,衝他燦爛地一笑,又想起他那首催妝詩,臉微微有些泛紅。
真是個尤物啊,笑都笑得這麽禍國殃民。趙軒被蘇小小的笑吸引著,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
“姐姐越來越漂亮了。”趙軒自然地抓住蘇小小的手,兩隻小手攥住,輕輕搖晃著道。
蘇小小微微笑著,向眾人道:“諸位想必還不認識這位小公子,近日望月樓最流行的小曲,便是出自這位小才子之手啦……”
幾名少年反應不大,大都一副微微恍然的樣子,然後撇撇嘴。
倒是幾名年輕女子一片興奮,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嘻嘻,小郎君就是那個浪裡撐篙的好漢?”
“一篙撐盡……哈哈哈……”
“奴家最喜歡野渡無人舟自橫……”
……
……
趙軒靦腆地躲在蘇小小身後,緊抓著她的衣襟,躲閃著諸多的祿山之爪,羞澀地道:“那是我從雜書上看到的……算不得真……我也不懂的,幾位姐姐可知道是什麽意思嗎?”
年輕女子們放聲大笑:“這小郎君果真有意思!”
趙軒露出一臉迷惑的表情。
竹林層鬱,小路曲折,就在眾人玩鬧的時候,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一名八九歲大的男孩子,瘦瘦的,身上穿一件對襟長褂,雖破舊但還算乾淨,靜靜地杵在哪裡看著眾人。
“哪來的野小子,嚇了少爺我一大跳,還不快滾!”有華服少年怒罵道。
男孩面不改色,抱拳施禮,不卑不亢地道:“貴人們家裡可需要仆役?”
“滾!”有少年咆哮,他們幾名護衛家仆則向男孩衝了過去。
“打擾了。”男孩禮貌地微鞠躬,轉身要走。
“等等――”趙軒喊了一聲,“你要多少工錢?”
男孩略微詫異地看著眼前這個比他還小的孩子,頓了頓,搖頭道:“我不要工錢。”
“那你要什麽?”頭一回見到給人做工不要工錢的。
“隻要答應我三個條件就行。”男孩稍稍猶豫了下道。
“哪三個?說來聽聽。”趙軒好奇地道。
“第一個是吃穿住用行,第二是進入府中後不入奴籍,第三是我可以隨時離開,主家不得為難我。”
眾人聽了一片哄笑:你以為你是誰呀?
秦林心裡一動,剛想邁出步子,又退了回來。蘇小小看了他一眼。
趙軒看著男孩,覺得他雖然顯得瘦弱,卻不失風骨。
“想必你找這樣的人家已經很久了,而從沒有人答應你這三個條件吧?”
男孩點點頭。
“我答應你。”
男孩猛地瞪大了眼睛看著趙軒,一臉的吃驚和懷疑。
“我答應你的條件。你放心,家裡我自然會去說項。你叫什麽?”
“白澤。”
“好,白澤,以後你就跟著我了。”
“是,少爺。”白澤沒有任何猶豫,躬身行禮。
陸吾在旁邊羨慕嫉妒恨地看著這個叫白澤的家夥,心說你運氣好碰到了少爺,要不然就你這牛逼哄哄的樣子,誰會要你呀。
秦林看著這倆孩子,若有所思。眾少年見這個商人之子收留了野小子,更加不屑,都起身要走。
“你家――”
趙軒剛想再問白澤幾個問題,就聽見一陣馬蹄聲傳來。聲音越來越近,到了近前一看,原來是五城兵馬司一隊二十人左右的人馬。
趙軒仔細一看,隊伍最前面馬上坐著的,竟然是李莫!他頓時明白,這小子百分之九十是衝自己來的,隻是現在走顯然已經來不及了。
李莫上次在望月樓被暴打一頓後,回到府裡,跟他老爹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說了一遍,讓他老爹幫著查查。
李綱聽了後很生氣,立即派人去調查兩個孩子的底細。查了一天,終於查到了結果,於是李綱把李莫叫到書房,拿起藤條,把他又一頓暴打,並嚴令他近期不得出門。
李莫十分委屈,不知道老爹抽哪門子風。李綱教訓完兒子後,才語重心長地告訴他到底惹了什麽人。李莫又驚又怕,打他的人自己不敢惹,那另一個小子呢,笑眯眯地也不是好東西,於是李莫把所有的怒火都轉向了趙軒。
李莫在他老子的默許下,派人日夜盯著趙軒。今日趙軒出門,終於被被他等到了機會。李莫接到線報後,立即從西城兵馬司調了一小隊人馬,浩浩蕩蕩地殺向牛首山。
“都圍起來!”李莫端坐在馬上,揮斥方遒,趾高氣昂。
群馬奔騰,很快將一眾人等圍了起來,然後搭弓拉箭,對準了中心的人群。
“五城兵馬司沒有別的事可幹了嗎?”人群中一個聲音傳出。
李莫心說誰這麽顯擺,縱馬上前一看,笑道:“喲,原來是秦指揮使,失敬失敬!”又在馬上指著趙軒道:“今日是為這小子而來,不想指揮使也在這裡,指揮使跟這小子有交情?”
秦林搖搖頭。
“既然沒有交情,還請指揮使與朋友們移步,兵馬司有一件案子要帶這小子回去調查。”
“我怎麽不知道,五城兵馬司什麽時候成了私兵?”
“喲……秦大人,您這話我可不敢當。本公子收到消息,為兵馬司帶個路而已。本公子忝為京城一員,為京城的治安做點事也是應該的,您說是吧?今日無意衝撞了大人,改日再登門謝罪……”說著揮揮手,馬隊穿過人群,將趙軒幾人圍了起來。
趙軒的護衛早已掣劍在手,護住了他,伺機突圍。陸吾也拔出一把匕首,站在趙軒身後。
“還不放下武器!難不成你們想造反?”一名隊正喊道。對付正三品的指揮使他們不敢,可對一個小孩子他們自然不會顧忌什麽。
拒捕是大罪,蘇小小緊張地晃晃秦林的胳膊,秦林搖了搖頭。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李公子擺這麽大的仗勢,不知道本人觸犯了哪條律法?”
“嘿嘿……你問錯人了,本公子隻是帶路的,現在任務已經完成,順便看看熱鬧,至於你犯了什麽罪,到了兵馬司自然就知道了……”李莫笑道。
趙軒心知今天肯定不能跟他們走,要不然進去後自己不死也得脫層皮,於是一邊跟他理論,一邊想脫身之策。隻是這家夥推的倒是乾脆,瞬間就變成打醬油的了。
“我要是不去呢?”
“大楚律,拒捕罪加一等!”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李莫,你這是公報私仇,你讓我感到很失望。”趙軒說著,悄悄對護衛打了一個手勢。
“私仇?我們之間有什麽私仇?我怎麽不知道啊……哈哈――”李莫狂笑。
笑著笑著,聲音戛然而止。
“下令,把人放了。”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李莫感覺脖子一陣冰涼,激起一身雞皮疙瘩。他知道,那是一把匕首。
李莫慢慢轉頭,迎上的是一道冷酷的目光,目光裡透著決絕,讓李莫相信隻要不按他說的去做,匕首會毫不猶豫地劃破自己的咽喉。而這種目光,本不該出現在一個孩子的身上。
事情轉變的太快,以至於所有人一時間都難以接受。大家心情複雜地看著馬背上那個瘦弱的孩子,就是這樣一個剛剛還被眾人瞧不上孩子,瞬間表現出來的心智和決絕,讓人驚歎不已。
趙軒看著站在馬背上,緊緊貼著李莫身後的白澤,驚喜交加。怪不得剛才沒有看到這小子,看來自己是撿到寶了,今天這趟出來的真是太值了。
“下令,我不想再重複一遍。”白澤把匕首往下壓了壓,一絲鮮血順著刀刃滲了出來。
“放人!”李莫咬牙切齒地低吼道。
“放人!都他媽的聾了?!”
馬隊慢慢後退。
趙軒讓一名護衛把白澤換了下來,拍拍白澤的肩膀,才發現他身子抖得厲害,忙把他交給陸吾照顧。趙軒的另一名護衛舉起手臂,在空中做了個手勢。
“今日天高氣爽,能與李公子共遊牛首山,實在讓本公子深感欣慰。既已盡興,不如我們一同歸去?”趙軒仰著頭,看著李莫笑呵呵地道。
幾人飛身上馬,奔馳而去。兵馬司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在後面馳去。
秦林望著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趙軒讓他有些吃驚。單是他的那四個護衛,功夫看上去與自己不相上下,都應該在五品左右,在大楚算得上是一等一的高手,若是從軍必定很快脫穎而出,是什麽讓他們甘於仆役,護衛一個商人之子?
而其中一人最後打出的奇怪手勢,想必是通知接應之人,可見周圍必然還有暗衛,而且訓練有素。雖然商家都有護衛,但什麽樣的商人能夠培養出這麽出色的一批人?
而臨時起意收留的一個孩子,竟然能在倉促之間扭轉劣勢,趙軒這個小子,實在是幸運的不像話啊。
秦林突然覺得,他對趙軒一家很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