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屠縣城,
夜幕籠罩在這座千年古城上,黑雲陣陣,掩蓋住皎潔的月亮,只露出幾點斑白,照在城裡紅瓦白牆上,顯得慘淡可怖。
張老爺提著一盞熄滅的燈籠,走在回縣衙的街道上,平日裡街道兩旁房屋內,偶爾傳來的碰撞摔東西的聲音,此刻在他的耳中皆成了刀劍的響動。他總覺得黑夜裡被某雙眼睛窺視著,因此熄滅了燈籠,憑著記憶和微弱的月光向前走著。
此地,離縣衙雖不到五百步的距離,但張老爺心中思緒萬千,不願放快腳步。
那獨眼神弓原名張生,原本在涼州軍中任職,被譽為軍中第一弓取,領正五品的千戶。不知怎地落山為匪,盤踞在離休屠三百裡遠的鹿台山。他憑借著地勢險要,官兵多次去攻,都損失慘重。這張生,又隻劫富人商賈,不搶平民、官家。漸漸地,官府也熄了剿滅他的心思。
‘怎地,如今把主意打到縣裡的達官顯貴了嘛!’
張老爺走到縣衙門前,望著被兩側燈籠打的慘亮的門匾和緊閉著大門,長歎了一口氣。踏過幾步台階,走上前去,用銅製門環敲了三下大門。
不多時,一位門房打開門探出頭來,道:“原來是張老爺。這麽晚了,還來衙門?”
此刻已經過了戊時,衙門裡的人早就下了差。
“有些緊要的事,要同縣老爺講。”
“正湊巧,我見後院書房裡燈還亮著,想必是老爺還未睡。”門房讓出位置,請張老爺進去。
“你且去忙你的事吧!”張老爺走進來後,也未多說話,隻拿出二兩銀子遞給這門房。
“好!”門房接過銀子,大喜。言道:“我再去給您沏壺茶來。”
“不必了!”
張老爺冷淡的說了句,便繞過公堂,往後院去。通過一扇圓形的院牆,果然瞧見書房還亮著。
張老爺走上前去,到了書房屋外,見那李縣令正坐在書桌前看書,輕喊了一聲:“縣老爺!”
李縣令抬頭望去,見一黑衣壯漢正站在門前,說道:“張貴,有事嗎?”
“縣老爺一心為公,這麽晚還勤於公事,令屬下汗顏,可恨下屬愚鈍,不能多為老爺分憂。”張貴走進書房,見燭火暗淡,隨即又輕車熟路的找了一盞來點上。
“用兩盞燈,太過浪費了些!”李縣令雖這麽說,也沒拒絕,又盯著桌上的書看。
張貴打眼看去,只見那李縣令正端看著一幅字,筆墨味還濃著,顯然是剛提的,正是‘良善人家’四字。
“老爺您字蒼勁有力,字值千金,不知道是哪個有福的人家享受。”
李縣令也未回答,隻問道:“有事快講。”
張貴沉吟了幾秒,道:“還是那王監生的事!”
“不是已經了結了嗎?”
“那王監生是個貪財的,拿了梁族長一千兩銀子不算,還跑到梁元履家中鬧事。”
張貴細細的又講一遍,只見李縣令面有慍色,道:“這個童生倒是會惹事的,半月內便生了兩樁命案。”
“許是湊巧!”
“湊巧?你方才說王監生被那童生推到後,尚有鼻息,之後被一個會醫術的道士搶救後,這才死去的!你是收了梁家的銀子嗎?”
“小的怎敢!我只是將那些百姓的證詞一五一十的講給老爺聽!”張貴見李縣令並未真正動怒,又解釋道:“那道士在鄉裡也是有賢明的,想必不是個說渾話的人,必定有些醫術上的本事。不過,那王監生前胸的肋骨卻是斷了三根,也是事實。”
李縣令直視張貴的眼睛許久,直到張貴說道:“我已經將那道士、梁元履以及王監生家裡的三個仆人押進監牢,等老爺細審。”
聽到這話,李縣令才垂下了眼睛,端起茶淺斟了一口,道:“凡是都要講規矩,按程序辦,才不會出差池。”
“明日通知王家的家眷和縣裡張大夫來。張大夫祖上是當過禦醫的,若他都不知道什麽勞什子救命法,此子必然是胡謅,案件也就分明了。”李縣令頓了頓,又道:“再差仵作查探有無下毒的痕跡。”
“已經吩咐過仵作了!”
“嗯。”
說完,李縣令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書,又看了起來。
張貴站在桌前,遲疑了許久,不知該不該開口告訴縣令,自己若是隱瞞泄露縣情機要的事情,恐怕日後縣老爺也會發覺,且不說那道士一行五人都知道。尤其是那個梁履生書呆子,為了什麽大局,絕對會向縣老爺陳情清楚。
‘那獨眼神弓也不是好惹的,若是壞了他的差使,我的小命也沒了!左右都是難做,告知縣令,怕是馬上就得被梟首。’
想到此處,張貴挪動腳步,踏出門檻。
李縣令也生疑,這張貴平日機敏,今日卻透著怪異。於是問道:“深夜來此,你是還有別的什麽緊要的事嗎?”
“沒,沒有!”
“哼!”李縣令不滿的哼了一聲,若只是為這種事情,明日再報又如何,也不是徇私情。
張貴出了書房,此刻汗液浸濕了他的衣裳,等到門房為他開了門,又馬不停蹄的回到家。
回到家中,也不曾洗漱,就要上床睡覺,被她夫人罵道:“你這莽漢子,全身臭兮兮的,去洗漱了再上我的床。”
張貴本就心煩意亂,聽到這話,一拳打在床板上,床被打的搖搖晃晃,險些壞掉。這婦人也未曾見過張貴這般模樣,因此被嚇住,不敢言語,隻得低聲啜泣。
張貴也不理睬,隨即躺在他夫人一旁,背過身歇息。
原本成日鼾聲如雷的張貴,許久也沒有聲音。他夫人也覺得奇怪,哭泣的聲音也因此小了些,猜測到‘這漢子素日不是這個模樣,想必是外頭出了什麽大事,擾的他心亂。’
於是婦人轉身將張貴的後背抱住,俏臉緊緊的貼著,似在撫慰這個漢子。
.....
獄內,
梁元履、林忘語被關在相鄰的兩個牢房。
牢房內倒還整潔,三尺寬的木床上蓋著幾塊雜色的布,也沒什麽戲劇中雜草之類的。想必是看在張老爺份上特意安排的。至於那三個從人,惹了獄卒和張老爺的不快,則被押到更裡面的牢房去了。
微弱的月光,透過石壁上窄小的窗戶,灑落在林忘語的臉龐上。
‘他失眠了!’
倒不是戀床之類的,而是那梁元履在隔間裡翻來覆去,時不時還唉聲歎氣,惹得他久久不能入睡。
實在是忍了一兩時辰,林忘語才說道:“梁師,還未能入睡嗎?”
“哎呀!道爺也沒能睡著啊!”梁元履翻身從床榻上起來,靠近柵欄,道:“思慮著先前的事,著實不能睡著,想必道爺也是如此。不如我們暢聊一番,消解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