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官方使者,到哪都需要文牒。
身為有身份的人,到哪都難以躲避;若是麻煩主動找上門,有時候還不比作流民好。
這確實是個麻煩,“若實在事不可為,哪怕沒有通關文牒也要走。”,李承明在蔡愔耳畔小聲說了句。
蔡愔緩緩點頭,心情有些沉重。
“這次的補給你已經吩咐下去了嗎?”李承明繞開話題,聊點輕松的。
蔡愔頷首,“中午就吩咐下去了,明天我再去催一催,親自監督,爭取明日采購完畢。”
“補給哪些東西?”
“還是老樣子,水,食物,這兩樣是主要的;上次秦景的佩刀在戈壁中砍了個豁口,再給他買把新刀,其他就沒了。”
李承明了然,“東西不多,明日應該可以搞定。”
“這事兒你交給誰來辦的?”
“平志海。”,蔡愔道。
他愣了片刻,又道:“如果我們最後真的要偷偷離開,這城四方大門都有守兵日夜把守,怕是不太好辦。”
“我再回去想想吧,但無論怎樣,都要將兩位高僧安然無恙帶回去。”
李承明檢查了一下茅廁外,確認沒人之後,和蔡愔先後回了大殿內。
歌舞正嗨,正是酒酣耳熱之際,秦景也端著酒杯上來勸酒。
“王先生,你倒是沒怎麽喝酒,可是興致不高?我看這酒味甘質爽,倒是挺好喝的。”
李承明微笑不語,默默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個。
一口酒下肚,辛辣無比,略有雜質,他連忙往嘴裡送了幾片牛肉,心裡早已罵罵咧咧,這怎麽這麽難喝。
至於秦景說的甘味,他是絲毫沒嘗出來。
秦景見他這副模樣,沒忍住哈哈笑了起來,“你們這些學究喝酒不行啊,不比我們這些將士。”
“倒是讓秦中郎見笑了,是我酒量不濟。”,李承明訕訕,心裡腹誹道,明明就是酒太難喝了。
宴席持續到午夜,於闐王廣德才站起身,宣布宴席結束。
大巫師親自帶了一隊衛兵,一路護送二十人返回驛館。
除了李承明和兩位高僧還清醒以外,其余人皆酩酊。
玄月皎皎,城內已燈火闌珊,春風拂面,有些人不勝酒力,扶著牆就吐了出來。
蔡愔和秦景指著他們笑罵,余人皆笑。只有大巫師,始終陪著兩位高僧不緊不慢地走在後面,不知道說些什麽。
李承明眼珠子一轉,不去管那幾個嘔吐的同伴,溜到隊伍後方,靠近那個大巫師。
大巫師想了片刻,才記起來這是誰:“原來是王博士,不知博士對今晚的酒宴,可還滿意?”
李承明微微露笑:“非常滿意,多謝陛下的款待,我等感激不盡。”
“是嗎?怎麽依我看,博士喝得並不盡興啊?”
李承明乾笑兩聲:“我們學究酒量不行,確實沒喝太多酒,還望大巫師見諒。不過你們於闐的牛肉是真的不錯,刀工細膩,香料味美,吃起來回味無窮。若是有機會,倒是還想嘗嘗。”
“多謝博士誇讚,你若是喜歡,我明日派人再送一份到你那就是了。”大巫師隨手一揮,表示這並不是什麽大事。
“此次來於闐,倒也讓我刮目相看,以前未曾來過西域,不曾想,西域的美食不比天朝差。”
對於李承明的誇耀,大巫師非常受用,面上不覺露出得意之色。
“想必給兩位大師準備的素齋也是極為不凡,可惜沒有嘗到呢!”李承明屢屢胡須,略帶幾分打趣。
迦葉摩騰和竺法蘭的餐食,聽聞是於闐特製的。
“素齋罷了,博士難不成還覺得能做出花來?”
見大巫師對這個話題意興闌珊,李承明轉而扯到另一個話題上。
“我看夜已深,城內卻還有三兩燈火。不知於闐,可是沒有宵禁?”
大巫師搖搖頭:“確實沒有。城內相安無事已久,沒有特殊原因,是不會宵禁的。”
“難不成大漢有宵禁?”大巫師轉過頭,意味深長地問了一句。
李承明搖頭,笑著說道“也沒有。”
腦筋飛快旋轉,李承明已經想不出還能聊什麽來拖住大巫師了,倒是對方先開了口。
“聽聞漢皇夜夢金人,可有此事?”
漢明帝劉莊確實晚上做夢夢到了一個金人,四處打聽之後,才知道是佛家高僧,於是才派遣了他們這個使團到天竺尋找高僧傳法。
最後行至大月氏時,正好遇到了正在傳教的迦葉摩騰和竺法蘭,二人欣然答應前往中原傳教的光榮使命,於是跟著使團一路向東。
“自然是真的,漢皇佛性深厚。依我看,說不定他是高僧轉世呢!”
李承明在那裡瞎吹,兩位高僧就在不遠處,自然要說的好聽一點。
不過大巫師當著高僧的面提這事,怕是心懷不軌,他可不會無緣無故提供機會來烘托漢皇的佛緣深厚。
“依我看,此事可能只是偶然。高僧轉世,自然是往信奉佛學的國家投胎,你們漢皇未必,我們於闐王倒有可能。”
大巫師深以為然地說了一句。
“呵!大巫師此言差矣,許是我們中原人傑地靈,到了該領悟佛教的時候。況且漢皇秉承天意行事,說不定,這是上蒼的安排。”
不給大巫師繼續發揮的機會,李承明連忙又道:
“嘿,時間過得真快,沒聊幾句就走到了驛站,大巫師,時候不早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大巫師環顧一周,“你的同伴都不勝酒力,我看,還是把你們送到屋內穩妥一點,省得你們趴門前就睡了。”
李承明親自將兩位高僧送進房內,才回房睡覺,許是疲憊了,睡得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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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闐皇宮內。
“回稟陛下,人已送回。”
國王廣德剛脫下黃袍,換上一身便服,還沒洗漱,他專程在這裡等大巫師。
大巫師也是沒耽擱,人送完就立馬返了回來。
“你怎麽看今晚兩位高僧的表現?”廣德悠悠問道。
“依臣之見,兩位高僧對中原傳教很感興趣,聊了那麽多,自始至終都沒有松口,我們想留下兩位高僧,恐怕有些困難。”
廣德點點頭,“確實如此,我也這樣感覺。不過事情還沒到蓋棺定論的時候。高僧還不知道我們的誠意,這幾日繼續加派人手,每日去給高僧送餐,沒事我們多去聊聊佛經,高僧想必很快就會發現,我們比中原那些不敬神佛的家夥要強多了。”
“就是,中原來的漢使喝酒又吃肉,在高僧面前顏面盡失。倒是陛下想得周到,今晚我們隻吃素餐,想必兩位高僧已經留意到了。”
“高僧又不是眼瞎,自然會留意到,更何況還有你我在一旁提點。”
廣德頓了一下,突然厲色道,“不能放松警惕,我們的儀式一定要好好準備,你準備的怎麽樣了?”
“不成問題,陛下盡管放心。”大巫師拍著胸脯道。
“嗯,很好,隻待月色西斜了。”
凌晨,寅時二刻。
廣德,大巫師,以及四個於闐高官,站在王宮的一處偏殿裡。
房間四十平左右,周圍一圈擺滿了蠟燭,飄搖的燭火照亮了夜色下的屋子,清冷月光斜斜穿過窗子,灑下一抹清輝。
“陛下,到時候了。”大巫師提醒一句。
“開始吧!”
“是!”
得到命令後,大巫師將面前桌案上擺滿的數樣東西一一取過。
先是羊血,倒了半碗到一個奇模怪樣的小鼎中;隨後撒入細鹽和龍牙草的研磨粉末。
大巫師身著黑袍,夜色下顯得尤為詭秘,他輕輕晃動小鼎,眼裡充滿了希冀。
這是他費了好大力氣才從古書上找來的上古秘法,對此他有十足的信心。
晃動均勻之後,又分別倒入一杓蜂蜜和數杓麻油,再次混合。
“陛下,神酒準備好了,您請。”
大巫師將小鼎穩穩地放在桌面上,安靜地退到一邊。
國王廣德走到桌案前, 昏黃燭光打在他的臉上,映出他嚴肅地面龐。
桌案右邊擺了一根細針,他隨手拿起一根,往左手中指指肚上一扎,一滴殷紅之色露出;他輕輕將手移至小鼎上方,緩緩翻過左手。
大拇指和食指一掐,一滴鮮血順著中指滴入小鼎中,沒入無聲。
廣德退到一邊,輕輕揮動右手,示意後面的四位大臣。
同行的四位大臣也挨個拿起針,做了和廣德一樣的事,各滴一滴血進入小鼎中。
大巫師手托一根蠟燭上前,引燃了小鼎,開始唱起神歌,廣德則帶著四位大臣安靜地跪在他身後。
房內除了大巫師的歌聲一片死寂,只有燭火晃動,明滅不定。
“陛下,儀式已完成,您可以放心了。”
廣德激動地抬起頭:“神明答應了我們的請求?”
“嗯。”大巫師給了他肯定的回復。
“太好了,太好了!有了神明的庇佑,高僧就不可能離開於闐。”
一夜未睡的廣德此刻不僅不覺得困,甚至有點興奮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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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李承明還躺在被窩裡正酣睡。
“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誰啊?”
“先生,是我,陳廣元,有急事!”
李廣元?昨天下午敲門叫自己去赴宴那個。
李承明衣服都沒穿就打開門,“怎麽了,什麽事這麽急?”
“中郎說死了一個兄弟,叫我們立馬過去。”
“啊?誰死了?”
“是平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