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身影翻過宜春宮的宮牆,縱身跳上樹邊的駿馬,向著鹹陽宮疾馳而去。
順著台基中間的平整斜道策馬而上,穿過層層守衛的過道,徑直衝向深處的大殿。
皇宮守衛之間流傳著這樣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如果看見一個金甲覆面的郎官,什麽都不要問,也什麽都不要做,直接放他過去便是。
因為那人是皇帝的影子,腳踏禦路,騎馬入鹹陽宮,任何人幹了都是僭越,要被處死,唯有他可以隨意去做。
暢通無阻地來到大殿,他抬起手敲門。
兩重四輕再六重,總共十二下。
十二,是他的名字,這樣敲十二下,是他獨用的敲門方式,聲音響起之後,皇帝就會知道他的身份。
“進來!”
聽聞旨意,十二推門進入,隨著腦袋低下,金甲滑落,露出那張泯然眾人的面龐。
“啟奏陛下,長公子已經找到盧生侯生,二人此刻正在宜春宮!”
皇帝猛然抬起腦袋,一雙龍目中射出利劍般的光芒。
一統天下,萬民臣服,身為功業千古無二的皇帝,哪怕泰山崩於前,他都不會失色,此刻卻動了波瀾,即使只是一個微乎其微的動作,也足以詮釋他內心的震驚。
之前他讓李斯去給扶蘇傳遞旨意,限十日內抓住盧生侯生,不成便要賜死。
為什麽不讓趙高去傳,也不讓禦史去傳,偏偏讓日理萬機的丞相去傳,這麽做的目的就是讓李斯知道這份旨意。
李斯尊崇法理,認為儲君之位該由長公子去坐,也一直明裡暗裡地搞小動作,這一次也必然不會坐視不理,會幫扶蘇把事情處理好。
表面上來看,這道旨意是下給扶蘇的,但實際上,是下給李斯的,所以這個答卷,他一直等著李斯交給他。
至於扶蘇,不過是事情到了那一步,給大家的一個交代而已,並不指望有什麽結果。
可萬萬沒想到,扶蘇竟然把盧生侯生找到了,而且只花了短短一天時間!
“他們現在在幹什麽?”
“客房飲茶,相談甚歡!”
聽到這個答案以後,嬴政騰地站起身來,臉上掛上了一層寒霜。
這個逆子竟然和那兩個逆賊走到一起去了,怪不得隻用了一天的時間就能夠找到兩人,顯然是早就知道兩人的所在,這才來勸朕隻誅首惡,好用這兩個人的命換那一千七百六十九人的命,但他怎麽就能夠確定,朕一定會答應他的諫言?
要是真的想救這一千七百六十九人的命,為什麽不在當初朕下令審查諸生時就有所動作,反而等到禦史把人都抓進去,廷尉府都把案子審完後才來上諫?
如果說是最近才走到一起,那就說得過去,可他既然已經得到了朕的手諭,為什麽不直接交出兩人,然後讓廷尉府釋放罪犯,反而還要假傳旨意?
無法理清其間的邏輯,嬴政踩著緩慢地步子,一步步來到側門外的露台。
腳步的虛浮,氣息的紊亂,全然落在十二眼中,忍不住開口詢問。
“是否將消息透漏給廷尉府?讓他們去抓捕二人!”
“不急,你回去繼續盯著,如果那二人離開宜春宮,還沒有扶蘇陪同的話,不必請示,格殺勿論!”
……
……
“奇的並非是物,而是人,見者為人,不見者為氣!”
有侯生在左邊演示,再有盧生在右邊解釋,淳於越頓時恍然大悟。
“《莊子·知北遊》中記載,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可見人的體內確實存在一種氣!”
“淳於博士所言不錯,夫人生於地,懸命於天,天地合氣,命之曰人,氣,根之於腎,而行於任督,任督二脈,人身之子午也,此元氣之所由生,真息之所由起,調真息以發元氣,故而停止由人,如眼前之所見!”
眼看橫杆停止不動,侯生立刻將雙手按至腰間,緩緩上移至胸口,並張嘴吸氣,呼氣,隨著胸腹之間的起伏波動,雙手快速往返,將氣息重新匯於手上,重新隨意地控制橫杆。
淳於越在一旁看得連連點頭,扶蘇也不由得呆在原地。
若不是從後世穿越而來,知道什麽是靜電引力,他還真信了這兩人的鬼話。
平時梳過頭以後,頭髮常常吸附在衣服上,就是這個道理,這淳於越也是老糊塗了,打造成這麽一個小物件,竟然就驚為天人。
感慨之際,他也是愈發堅定以前的看法,這兩人就是活脫脫的大騙子。
三年前皇帝巡遊到碣石,燕人盧生主動請纓,訪求羨門、高誓兩位神仙,去了一趟空手而歸。
等到了年末又去海上尋仙,這次倒有收獲,也不知道從哪找了塊石板,刻了“亡秦者胡也”五個大字,騙得皇帝發兵三十萬,讓蒙恬進攻胡人。
之後算是安穩了兩年,到了今年年初,被皇帝問責為何還是遇不上仙人,就說因為皇帝的身邊有惡鬼,仙人看見惡鬼就不會出現, 又哄得皇帝用閣道和甬道把鹹陽附近二百裡內的二百七十座宮殿連接起來,並把帷帳、鍾鼓、美人安置其中,不許讓任何把位置說出去,否則直接處死。
再一再二不再三,接連三次都沒有實質性的進展,害怕糊弄不下去,便直接卷錢跑路。
想起這些,扶蘇忍不住問道:“二位當初逃便逃了,為何臨走前還要誹謗陛下,以致父皇一怒之下大動乾戈,最後牽連了那麽多無辜之人?”
“牽連無辜,實非我二人本意,如今想起也是悔不當初,但長公子所說誹謗,恕我二人不能苟同,自陛下吞並天下以來,以為功高,大肆廢除原有的制度,自稱為‘皇帝’,改‘命’為‘製’,改‘令’為‘詔’,改‘百姓’為‘黔首’,改‘河水’為‘德水’,並到處巡遊立碑,歌功頌德,朝堂上也是專門任用酷吏,即使設有博士宮,也只是虛職,並沒有實權,所有臣子都只能按照皇帝的心意辦事,而皇帝乘機采用刑罰殺戮來樹立威嚴,天下人害怕獲罪,再也沒有人敢竭盡忠誠勸諫,皇帝不能看到自己的過失,日益驕橫,臣下因恐懼而屈服,用欺騙來取得皇帝的歡心,整個朝堂一片黑暗,若皇帝求得長生,世間蒼生如何再有得見光明之日?長公子雖為皇帝之子,但仁德之心天地可鑒,日月可表,他日長公子若能繼承大統,實為社稷之幸,萬民之幸,所以我二人願傾盡全力,助長公子求得長生,給天下蒼生一個永世的朗朗乾坤!”
兩人義憤填膺,慷慨激昂,說到此處更是躬身拜下,舉止神態極盡真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