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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長生》第五章 書僧
  曲真一翻看著手中的《萬象訣》,又看了看刁陽青呈上來的其他幾件物事,裝有一些衣物的包裹,一個不知道裝什麽用的錦囊,以及開蒙書四冊,道書三本,包括他手裡這本《萬象訣》。

  他最感興趣的就是這本《萬象訣》。十幾天前他從京師隨藍神仙出發,其中一個任務,就是查訪一個叫做萬象道宮的地方。任務就這麽說,至於為什麽查訪,查訪什麽,那就不是他一個小小洗馬所能知道的。手中這本書明顯是本道書,雖說以他多年靈道局供職的經驗看,只是本粗淺的入門修行指南,但畢竟,它叫《萬象訣》。

  萬象訣,萬象道宮。其中必有牽連。

  伍子霖極為知趣,並不多問。只在一旁安排差役辦事,將眼前的李吾拾與拚接好的厲鬼屍身送往鄰近的覺青寺安置。接下來還有許多事要做,這件事要與曲真一聯名具文上報,覺青寺的大和尚是舉人出家,身上帶有功名的書僧,也要招呼一二。眼前這座接官亭才修葺了沒兩年,這重修又要一筆開銷……

  曲真一指了指另外兩本道書,一本《玄門雜錄》,一本《君黎》,合上手中的《萬象訣》說道:“這幾本書與這少年屍身,千萬加意看守,藍神仙必定要過問的。”

  一本修道入門知識,一本修行功法,一本劍修道書。曲真一略感責任重大,事情也不小。他當下就決定要向藍神仙匯報。

  一縷青煙從他身後揚起,是青煙也是輕煙,極輕。午時的陽光下,並無人察覺。

  不片刻,遠方多了一雙觀察的眼睛,警惕地看向他們所在的地方。

  藍神仙的回音很快到來,曲真一取出胸前的信牌,只見上面一行小字:“仔細看顧三日。”也就是說,藍神仙要三天后才能回來。至於說他在做什麽,曲真一哪裡敢過問。

  覺青寺位於一處平坦的河灘之上,環流寺前的大河叫氿河,相傳不知千萬年前,此處地形乃是一個九尾狐的屍身所化,尾山即是其中第九條尾巴,山泉之水衝刷形成的氿河由是得名。覺青寺也因此又叫狐仙廟,鄉裡傳說能溝通陰陽,又一說能送子,香火極盛。

  “如是我聞。那西方極樂世界,眾生平等。舍風雨雷電,君王未得庶民之準,亦不得入其舍。朝施一日之食,春賞一年之用,毋庸勞作,坐而得福……”一行人還未到得覺青寺,遠遠便聽見僧眾的誦經之聲。由於昨夜出現了厲鬼噬人的大事,十裡八鄉的信眾黑壓壓的跪滿了氿河河灘,齊聲隨著寺前大台上一個須發皆白的老僧念誦。

  伍子霖見四周維持秩序的差役也只是做個樣子,甚至還有幾個跟信眾們跪在一起。不由得有些緊張,這麽多人眾聚集,昨天又有盜匪作亂,這些人要是一旦出事他也不要想活了。

  曲真一的注意力卻始終在李吾拾以及那厲鬼的屍身之上,余光掃過那些信眾,憑空有些緊張起來,喚人將那六七本書取來,揣在自己懷中。

  一行人為不引人注目,刁陽青喚了寺中一個僧人過來交談幾句。不一陣,那台上老僧也得了訊號,轉而教喻信眾念起了閉目禪:“閉目靜思,諸惡不作。不睜眼,不作惡,完美極樂。是為天賜谷物歌……”

  只見台下信眾先是平靜,而後欣喜,但始終都緊閉雙目,大都面露沉醉之色。

  差役們隨即快速魚貫而入,運送著那兩具屍身進到覺青寺內進。曲真一這下心中稍定,但深鎖的眉宇仍未解開。

  “等下不必說起我的官職。”曲真一對伍子霖道:“這覺青寺有這般多的信眾?照規矩要上報的……”

  伍子霖知道這規矩,這些信眾的信仰之力,如果經由靈道局供奉的那些神仙加持,能轉化為極為珍貴的寶物,對道家玄修有極大妙用。因此當朝天子司徒宏定在登基後沒幾年就頒下詔令,要天下信眾二千人以上的廟宇,都要報請朝廷,統歸靈道局下設的信訊所來掌握。

  二人不及多說,很快主持這間覺青寺的智英大和尚便到來了,跟二人招呼一聲各自落座。聽二人說了情況後,大和尚並不推遲,點頭應下,隨即卻令人意外的轉身就走,並不過多攀談。至於曲真一,更是看都沒多看一眼。作為本縣難得一見的第二位七品官,大和尚很顯然對曲真一並沒有多少好奇心。

  伍曲二人對視一眼,心知如果不是出於對父母官的禮貌,這位大和尚恐怕都不會出來這一趟。今天覺青寺這麽多信眾聚集,這大和尚想必也清閑不到哪裡去。二人一點頭,起身準備走人。

  地下躺著的李吾拾睜開眼睛,掙扎著要起身。但他明顯還不能自如的控制身體,當然也就不能走人。面上罩著的白布遮的他很不舒服,偏偏手腳並不能動彈,只能勉強試著用嘴巴吹氣,試圖吹去這煩人的物事。

  於是在眾人眼中,地上的死屍像是還了魂,蓋屍布已經壓不住了。哪怕是在這佛門之地,看到這異象,恐懼依然是每個人的正常反應。

  在眾人的或驚呼、或愕然的反應中,李吾拾的記憶慢慢回復,昨夜面對鬼物的襲擊,身上所佩戴的那枚印章,或者說是飛劍的變形自發護主,抽取了體內剛汲取的靈石能量,斬殺厲鬼。而自己則被靈氣逆行的巨大衝擊所傷,昏迷到現在。

  原來這就是“反視與逆行”,只不過與書中所記載的不一樣,這次逆行完全是被動的由飛劍自發護體所牽引。李吾拾在不由自主地往胸口發痛的地方看去時,發現自己現在能夠清晰地看清楚體內的傷勢,視線能隨著內息的運行而巡查。隨著目之所及,那些傷處慢慢愈合,只是明顯留下了受過傷的痕跡,那些經脈傷處明顯較其他地方要稍厚一些。

  有機會一定要好好再檢查一番。隨著內視的進行,內息自發運行,李吾拾的身體迅速恢復,只是丹田處的靈氣靈液,已經所剩無幾。想來昨夜飛劍的護主,直接把他體內那原本少的可憐的修為抽的一乾二淨。

  這時候他身體盡複,身下的門板略有些硌人。聽到身旁的各色動靜,這會兒透過蓋布,能感覺到天色已亮,心知只怕路過的人只怕當自己已經死了,自己方才吹氣的動靜恐怕是嚇到人了。於是心中略有愧疚,不再做什麽動作。

  但片刻之後,隨著外間眾人的慌亂情緒傳染,他又害怕起來,生怕這地方的鄉人當他是什麽怪物,萬一人家用農具叉子之類的來打,到時候無論是傷到自己,又或者是飛劍再起……傷到別人可不好。再說,這剛剛愈合的經脈傷勢,和丹田中那所剩無幾的靈氣靈液,哪裡還經得起再來一次?

  李吾拾趕緊起身,帶動眾人的呼嚎之聲到達頂峰。少年稚嫩的面孔上雖然帶著迷茫,但也看得出來那是正常人類的表情。李吾拾好奇的是這哪裡是什麽接官亭?是什麽地方,自己這又是被帶到了哪裡?而此刻已經退到屋外廊下的眾人則是探頭探腦的看到了他的起身動靜,膽子大湊得近的幾位,尤其是事關職責的曲真一,將李吾拾的茫然表情盡收眼底。

  “他沒死,是活人。”曲真一大聲說道,壓住了眾人的喧囂。“無關人等退出去!”隨即反應過來的伍子霖也下令,隨即想到外頭還有那黑壓壓滿布河灘的信眾,頭皮一陣發麻。厲聲道:“不得離寺!刁班頭你給本官守好廟門,許進不許出!”

  李吾拾平生頭一回見到這麽多人,有些怯生,見這些人中也就曲真一面色頗善,於是站到窗前,向外拱手道:“大人,小人沒死,是活人。”

  “阿彌陀佛,確是活人。”不知道什麽時候,智英大和尚已經返回這小院,一聲佛號排開眾人,毫無異樣地邁步走進李吾拾所在的屋子。曲真一猶豫了一下,朝伍子霖一拱手,也邁步跟了進去。

  “慚愧,敢問大人官諱?”大和尚進屋落座,見曲真一跟了進來,瞄了一眼李吾拾後還是先跟曲真一招呼了一下。

  “吏部靈道局靈道洗馬,曲真一。問大和尚好。”異變之下,曲真一改變了不露身份的初衷。

  智英大和尚並不意外,呼了一聲佛號後,不言不語地走到李吾拾身前,探手撫在李吾拾的頭頂百會,問道:“道髻,你是道門子弟?”

  “小人是萬象宮弟子李吾拾,大和尚好,請問這裡是什麽地方?”李吾拾見和尚頗為親近,胸前印章飛劍也沒什麽反應,知道人家是關心他的身體,自然地問起了自己想知道的事。但他這簡單的一句話,卻令曲真一心中有如雷擊。

  萬象宮也就算了,關鍵是這家夥叫李吾拾,正是藍神仙之前命他留意的名字。但藍神仙只是叫他留意,並無後命,因此他表面也沒有什麽反應。

  “此間是茂州狐城府尾陽縣覺青寺,老衲是本寺住持智英和尚。”大和尚極有禮貌,指著地上的鬼屍問道:“恕老衲無禮。請問這為害人間的鬼物,可是道長所除?”

  “呃……不是,我只知道那鬼物要殺我,正好天上打雷……”李吾拾正要說那是飛劍自己護主,不算是自己所除。但《玄門雜錄》中那些俗世處事的語句,讓他覺得不應該什麽話都跟人說。於是就順著

  “道長大德神通,上天護佑。老衲沒什麽要問的了,曲大人。”智英和尚話不多,只看了一眼鬼屍,並不太感興趣,自行坐下了。

  曲真一心中盤算了一下,從懷中將那幾本書取了出來,遞給李吾拾道:“小道長是何方人士,看道長帶的這些書,還是讀書人?”

  “師傅叫我考科舉,讀書做官。”李吾拾失物復得,心下稍安。

  一句話說出來,連坐著的大和尚也抿嘴一笑。屋子內外的氣氛也緩和下來。接下來李吾拾按照他們的要求,將昨天夜裡所發生的事複述了一遍,只是隱瞞了自己飛劍失事墜地砸壞接官亭,以及飛劍自發護體等隱秘的事。

  按照之前的商定,伍子霖多一事少一事,通過官方出面請智英大和尚暫時收留這兩具……不,是一人一屍,等十日之後官府待上命後自然會運走。大和尚當然不會有什麽意見,只是連呼佛號。

  曲真一隻猶豫片刻,也提出了要陪同居住在寺裡的要求,雖然沒說為什麽,但伍子霖也好, 大和尚也好,都明白他的職司特殊,誰也不會多說什麽。

  就這樣,李吾拾被安排到了這氿河拐彎之處的最後一排精舍,與曲真一共同居住,隔鄰的就是智英大和尚。

  曲真一畢竟是讀書人,對智英大和尚讀書人的出身也頗有興趣,住下來之後在寺裡走動了一圈,對智英大和尚讀的書也頗有興趣,到了晚間,就在油燈下寫些什麽,也並不瞞著李吾拾。

  事實上哪怕他相瞞,李吾拾只要想看,還是能通過他那極為敏銳的目力看得到的,那只是他的一些見聞,包括發現他這個被厲鬼追殺死而復活,以及覺青寺中的信眾聚集規模等等,像是要寫給什麽人報告,介紹的十分詳細。

  因此,李吾拾也知道了這覺青寺的由來,寺史。以及今天在覺青寺前所發生的信眾聚集事件,心裡也有點不好意思,畢竟這些人都被自己昨天這麽一來給嚇到了。

  曲真一畢竟是凡人,扯東扯西的與李吾拾談了一陣,甚是和藹。但顯然是很疲勞,談完之後李吾拾自己打坐,他在書案上寫完東西很快就要歇下,縣裡給他安排了兩個服侍的差役,按照曲真一的吩咐在屋外廊間搭了床鋪早就睡下。屋後的氿河上,也有差役的官船泊駐,像是保護,也像是看守。

  這些李吾拾都不在乎,黑夜之中,他默默地在自己的床上盤膝打坐,想要再次內視自己的內息,他想看看那些昨夜受傷今天方才恢復的經脈,是不是真的好了。

  這時候,他感覺到了胸前的雙魚符在有規律的動,像是有靈的物件,發出呼吸的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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