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不會有鬼啊。”隨著夜色的不斷加深，身處荒郊野外的李吾拾畢竟才十二歲年紀，也難免會有些害怕。畢竟在那些已經飛速進入他腦海的知識裡，也有著鬼神的記載。

　　但鬼神的產生也需要條件，鬼神的活動也受規則的約束。李吾拾寬慰自己，靈氣已經消散那麽多年了，鬼神哪裡還敢出來活動?而且，書裡不是說了，童男身上三把火，陰氣重的東西是近不了身的。

　　這一頭的心是放下來了，但他這會兒有點餓了，心裡也開始掛念起李老道來，尋常時候這會兒爺倆早已經吃完飯各自休息了。有時候李老道會在隔鄰的屋子裡打坐睡覺，保持那個姿勢一動也不動。李吾拾看了一眼自己化身而出的巨石塊，在他如今非同一般的目力下，卻什麽石頭也看不到。

　　地上只剩一個劍柄，撿起來一瞧，正是自己早前所乘坐的飛劍，盡然像是已經殘破的樣子，劍身不知道哪裡去了。李吾拾此刻顧不上許多，正要拾撿起來，畢竟這是他接觸到的第一件稱得上法器的東西。

　　誰料剛一接觸到劍柄，便發現有些蹊蹺。這劍柄飛速的變小，最後竟然縮小成一把精致的巴掌大小的玉石，像是尋常人所用的印章一般，石頭的尾部刻著一個陽文:李。

　　那個凹槽呢?讓自己這麽狼狽的掉下來，放靈石用的凹槽呢?

　　李吾拾此刻顧不上研究，將那“印章”揣入懷中，打開包囊尋找看李老道是否給自己備下了乾糧。翻檢到那幾本蒙學書，看也不看直接扔到遠處，這上頭的東西他早已爛熟於心，而肚皮已經咕咕叫了。

　　再翻開幾件衣物，李吾拾心下有些不安起來。除了三個昨天晚上吃剩下的黃米饃饃之外，包裹裡盡然還有一個錦囊，李吾拾感覺得出來，那就是早上他看到的李老道用來驅動飛劍的那種靈石。

　　但他此刻不敢打開，因為之前掉飛劍的教訓還在，他怕一打開這靈石就要被胸前的雙魚墜吸走。

　　畢竟有些餓了，他一面啃著黃米饃饃，一面繼續翻找著包裹裡的東西。他總覺得李老道應該還有一封信給自己，這麽急急忙忙的把自己趕走而不是送自己來，萬象山上哪裡還有什麽其他事?他有點想念李老道了，他十二年的人生，從未有一個夜晚是距離李老道這麽遠的。

　　這裡是何方?憑著簡單的直覺，這裡肯定不是那個什麽有顏如玉的書院，飛劍可是掉下來的，如今變成了巴掌大小，也不知道壞了沒有。如果自己沒有不小心把那塊靈石弄掉消失，飛劍原本難道會帶著自己直接飛到書院?

　　說來奇怪，方才是那麽饑餓，這會兒才啃了兩口饃饃，居然一點食欲也沒有了。不是黃米饃饃不好吃，而是他此刻的食欲確實變小了。進了食的李吾拾精力旺盛起來，向四周看去。

　　原野中醒目的官道，官道旁田地裡的作物，這一切都是久居深山的李吾拾不曾見過的，一切都是那麽新鮮，令人親近。

　　唯一叫他有些不舒服的，是極遠處幾個熒光的點，像是一群什麽東西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自己。李吾拾畢竟年少，不太敢過去查看，夜半無事，他想起了在萬象山中之時，李老道那獨特的休息方式。

　　他知道，那就是修仙人的修行方法之一，這是懷裡那幾本道書上寫著的。他原本就看過，加之今日雙魚符忽然展現獨特妙用，令他對這些修道入門書籍更為熟知。

　　如今，自己應該也算是修道人了吧?要想長生，豈能不修行?

　　生怕自己記錯，李吾拾飛快的從懷中取出那本《萬象訣》，再驗證了一下記憶。隨即盤膝坐定，吐納起來。

　　不一會，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又將包袱中錦囊內的靈石取在掌心，熒光忽盛，映著李吾拾略顯稚嫩的臉孔。他此刻正清晰地感受到清新的靈氣，正源源不絕地從靈石析出，伴隨著他內息的運行，緩緩被自己所吸納。丹田之處像是有一個容器一般，熒青色的靈氣在那裡氤氳不散，隨著內息的一次次衝擊壓縮，逐漸轉變為一滴一滴的液體，就此沉澱下來。

　　這正是身前的《萬象訣》告訴他的修行之法，修行好簡單！隨著李吾拾手中的靈石不斷縮小，最終潰散於無形，李吾拾收起功法，專心完成靈氣化液的最後一步，內心一陣欣喜，又有一些憂慮。

　　慮是遠慮，靈石就這麽一塊，以後哪裡來呢?

　　憂是近憂，他稍早前就發現方才極遠處那幾個熒光的點中的兩個向自己靠近，到得近處時虛眼一瞄，果然是什麽東西的眼睛。但偏偏此刻自己正處於收功大成的關鍵時刻，動憚不得！

　　鬼！

　　這玩意並不是李吾拾想象中的虎狼之類的猛獸，而是完全的黑色，四肢極細，面孔則是個似是有形卻又不拚湊不出什麽形狀樣子的精細骷髏，偏偏那雙眼睛卻又能表達出貪婪、畏懼等種種複雜的意涵。

　　李吾拾害怕加著著急，不由自主的就想要收功。雖然《萬象訣》寫明了，此時收功，那些已經收納的靈氣有衝擊內府也就是五髒六腑的風險，對道體有著極大損害。

　　對面的東西見李吾拾不動彈，貪婪之色更盛，但他卻並不著急撲上來，而是小心翼翼的靠近了李吾拾面前的包袱，撿起黃米饃饃看了一眼又扔掉，雙手飛速地翻檢了一遍，隨即像發現至寶一般，捧起那之前裝著靈石的錦囊，捧在面前猛地嗅了起來，並不斷地發出桀桀的聲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享受。

　　李吾拾心下稍定，正加倍努力地運用內息衝擊丹田上方的氤氳靈氣，但那靈氣化液的過程卻極其漫長，《萬象訣》中寫的明明白白，初入修行之門，這個過程是最難熬的，內息運行一個周天，才能轉化一滴，而隨著修為的增進，這個過程也將越來越快。

　　越擔心什麽越來什麽，錦囊的靈力似乎被那東西吸光，很快的，它瞄上了一動不動的李吾拾，尤其是那隻方才拿著靈石的右手。

　　但很顯然它還有些害怕，看起來有點懼怕接觸人類，在原地仰頭審視著李吾拾的動靜，雙目中的凶光也越來越多，遠勝了之前還有的那種恐懼與貪婪。

　　李吾拾非常無奈，只能靜靜等待這東西的襲來。自己果然是稚嫩，《萬象訣》中那些關於修行首重安全，凡修道人必先有洞府爾後方可修行。但自己偏偏記不住，非要在這荒郊野外當道修行。

　　雖然今日第一次接觸修行，著急體驗修行情有可原，但現在可太危險了，怎麽辦?

　　那東西也到了抉擇的時刻，李吾拾手上殘余的靈石氣息讓它再難控制自己，加之眼前這個人並無危險氣息，它低沉的一聲吼叫，猛地探爪向李吾拾的右手抓去。

　　李吾拾的修行受到了打擾，隻覺得體內那剛剛凝結完的丹田靈液疾速消散，逆行經脈，從李吾拾的天靈蓋衝天而出，隨後迅疾無比的鑽入李吾拾胸前，一道銳利的寒光從絲毫不能動彈的李吾拾身體處疾劈而出，正劈在那東西的爪子上。

　　低沉的吼聲迅速轉變為慘厲的哀嚎，那東西縮回爪子，卻隻縮回了一半，另一半早就被劈落在地。但那寒光卻仍未完結，在半空中恣意縱橫，眨眼間這鬼物便被劈得七零八落。

　　遠方傳來一陣同樣淒厲的哀嚎，漸行漸遠。

　　寒光意猶未盡，又示威似的舞了兩下，隨即如有靈性般得意洋洋的抖了兩下，這才回到了李吾拾的身上，又化作了那枚印章。

　　李吾拾癱軟在地，方才那靈液逆行的衝擊極大，令他這微末道行難以承受，昏睡過去。

　　昏睡的可不是他一個，還有兩位書生。“哐~哐~”的擊鼓聲將尾陽縣衙中宿醉未醒的兩位七品官驚醒，伍子霖率先驚醒，畢竟他是本縣的父母官，責任重大。

　　曲真一醒來的也不晚，他身上同樣也但負責服侍藍神仙的重責大任，他這個衙門的特色是一切以靈道為尊，靈道一聲抱怨足以讓他這輩子仕途到此為止，尤其是眼下這位藍神仙還是當今天子名義上的師傅。

　　藍神仙不知道哪裡去了，隻留言叫他繼續在尾陽縣等著，並且叫他十日後再去大千書院查訪，是否有一個名喚李吾拾的童生。十日之內，什麽事都不用做。

　　但今日偏偏事來了，雖然他還不知道是什麽事，但很快伍子霖就從正堂返回，帶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昨天他們同年好友相會的接官亭，居然被厲鬼所毀！

　　曲真一愣了好一陣，雖然他供職的衙署非同一般，日常裡那些靈道的神通他也有些機緣看過一些，但要說厲鬼，他從不信這天地間還有這些玩意。哪怕有，像《雍也》中說的那樣“敬鬼神而遠之”也就是了。

　　但如今卻是鬼神自己主動“近”了上來，他不知道是否與藍神仙，與昨天尾陽縣城之中有關。也不知道這所謂的“厲鬼”，是不是上報之人以訛傳訛。

　　“此事只怕不尋常，咱們得去看看。”曲真一鄭重地說道。

　　很快的，不到午時，兩人就又到了昨日相逢的故地，四周早有差役劃了禁區，幾個和尚道士模樣的人在內圈搖頭晃腦。領頭的班頭刁陽青見他們到來，趕緊上來報告初步會勘的結果。

　　“厲鬼一隻，似是昨夜在此害人，正得手時，為天雷所誅，連帶毀了接官亭。”刁陽青面上還有些恐懼的樣子，描繪著那厲鬼身軀的模樣。

　　“去看看。”曲真一懶得聽他囉嗦，也顧不上禮儀，當先向那破損的接官亭走去，映入眼簾的是已經被排列好的鬼物屍身，漆黑乾癟，依稀長了不少綠毛，看著令人作嘔。曲真一實在看不下去，目光很快落在鬼屍旁的少年。

　　“此人是什麽人?不像是村民。可憐，看上去恐怕也就十一二歲年紀。 ”曲真一看了一眼已經跟上來的伍子霖，指著李吾拾身旁的包袱和已經被收拾疊放的書本道:“看起來是個童生，隨身帶了乾糧，還有幾本開蒙書。”

　　伍子霖並未言語，刁陽青應聲道:“此人身上並無路引，小的怕是被厲風吹走，已遣人四處找尋了。查問了附近村民，幾個鄉紳家裡的家塾也問了，不像是本縣人士，趙仵作已經查驗過，恐怕是驚嚇而死，方才已經請本鄉覺青寺的之峰和尚誦經超度。”

　　伍子霖點頭，這事來的極突然，也與日常的刑事案件毫無相似，無從參考，一時竟也不知道說什麽。揮了揮手讓刁陽青退下後，不由得看向曲真一，略帶求助之意。

　　“確實是不可問鬼神啊！”曲真一有意調笑了一句緩和氣氛道:“這一問，果然把厲鬼問來了。兄長，這鬼屍、少年要煩請貴縣都小心些不要動，這事只怕藍神仙回來肯定要過問的。”

　　靈道局對這些地方上的靈異之事，一般都是極感興趣的，畢竟那些老靈道們幾百年前常常與這些東西打交道。

　　伍子霖會意，照樣吩咐下去。刁陽青卻覺得頭皮發麻，來請示安置在哪。伍子霖看了曲真一一眼，點頭道:“就安置到就近的覺青寺吧，隨身一應物件都不要動，只怕上官還要勘驗。”

　　這時候一陣清風襲來，吹走了一些濁悶的氣息，曲真一猛地像是看到了什麽，抬手道:“貴縣——”

　　伍子霖看著他手指的方向，那是一本被風翻開的書，風的間歇之中，他看到了之前曲真一提到過的兩個字。

　　“萬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