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神仙叫什麽,已經很少有人知道。即便是侍奉了他已有八年的曲真一,也只能從靈道名冊中知道他的本名叫藍崇祿,但這個名字從來沒有人叫過。因為當今聖上,大晉天子司徒宏定就是藍神仙名義上的弟子。直呼他的名諱,那是老壽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煩了。
既是神仙,自然有神仙的本事,譬如日行千裡。今日上午,他還在七八百立開外的萬象山中喝茶,到得太陽下山時分,他人已經在尾陽縣城了。在幾百年前他還是個築基期修仙者的時候,這毫不稀奇,但放在天氣靈氣已經消失無蹤的當下,即便是他也難以做到。
只是他上午卻大有收獲,誰也想不到,他那個皇帝徒兒派遣大內高手搜尋蹤跡數十年才找到的賊子,竟然是當年領著自己走上玄修大道的恩人。而幾十年前老皇帝丟失的所謂至寶,竟然是兩塊不會消散於天地的高階靈石,在如今靈氣極為珍稀的當下,這東西對普通人毫無用處,只是看上去較為珍貴的玉石而已。
但對他這個金丹境界的高階修士,如今卻是奇珍異寶。這個東西從使用價值而言,就是具象的所謂天地靈氣。修士從靈石中調用靈氣,便可直接操縱於法術之中,如調用天地靈氣一般的妙用。也難怪尊崇道法的皇家視為珍寶,普通靈石他們不缺,缺的是這種高階的。
既是故人,免不了敘舊。李老道對他的到來並不意外,對他的任務使命自然也洞若觀火,除了將皇帝要的兩塊靈石給他交差之外,還另外送了他一小袋小一些的靈石。
雖然不是皇家珍藏的那種不會潰散靈氣的異種靈石,但哪怕是尋常的消耗之物,也足夠他這幾百裡的路上,鞏固他的修為,又或者試煉幾種他幾百年前才能施展的神仙法術了。雖然這種消耗性靈石他在出發前也頗攜帶了一些,但接下來還有要事要辦,多一些儲備總歸是有點底氣。
當然,他是個知恩圖報的人,此次南下兩個使命已經毫不費力地完成一個,自然不會拒絕李老道隨意說起的一件小事。李老道聽說他要去尾陽縣,於是說起在尾陽縣有個俗家晚輩,過幾年要考科舉,如若到京中,就請他善加照拂。
於是他到了尾陽縣,一來想打聽一下這位叫做李吾拾的童生跟老道是什麽關系,二來也要為即將開始的惡鬥做些準備,尾陽縣城西,有一座他幾百年前還在築基境界時留下的藏寶之地,藏著他為了應對當時那數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所留下的一些法器符咒,接下來所要面對的敵人極其凶險,他必須有所準備,恐怕是要拿出來備用了。
雖然都是些低階的法寶符咒,但在如今物以稀為貴的環境裡,也算得上大神通法術了。
這也是他讓隨侍的靈道局小官曲真一早早在尾陽縣等候的原因。作為靈道局供奉的靈道,這些朝廷的官員等如不用傳習功法的弟子,有事弟子服其勞,不用白不用。
但他感應到曲真一身邊環境的時候,還是有些哭笑不得。叫他到城西大千書院處等候自己,如果有什麽異常就及時用法器通知自己。卻沒想到這家夥竟然叫了地方官派遣兵丁將這裡圍了起來,這樣的話自己倒是不能現身,否則豈不是讓天下都知道這裡可能有當年的陸地神仙,今天的供奉靈道與此處大有關聯?
這些話傳到有心人尤其是京師那些同為靈道的修士耳朵裡,很容易就會想到這裡恐怕是自己的什麽秘密洞府或者寶庫。那些當年功法遠未大成時候不知的封印,經過這幾百年的荒廢,有沒有用還不知道了,就算有用又哪裡擋得住那些靈道、大靈道?自己又哪裡能天天蹲這裡守著?
想到京師中那幾位地位極為尊崇的大靈道,藍神仙有些頭疼。
還好手上還有靈石,他掃了一眼城門口的海捕畫像文書,不片刻便施展了簡單的易容術,化身成了這位叫遊少群的通緝犯模樣,到了城西大千書院附近,便大搖大擺地衝著值守官兵走去。
“遊少群!”此起彼伏的兵器出鞘聲音之中,“遊少群”身形猶如閃電,衝入官兵群中大開殺戒,不片刻便有十余個兵丁橫屍街頭。附近街面立即恐慌四起,到處是逃散的男女老少。
“遊少群”廝殺了一陣,像是有些累了,搶了一匹馬縱身騎上,朗聲笑道:“爺爺打殺累了,有種的便跟來!告訴你們,薑大王的兵馬就在城外,怕的是你們沒種!”
薑大王是近來南方勢力旗下較大的一個草寇,在尾陽縣名聲極大。
縱馬騎行了一會,見身後無人跟來,“遊少群”沉吟片刻,手捏法訣念了幾句。刹那間那邊曲真一就收到了指令,與身旁的伍子霖耳語了幾句。伍子霖一面招呼收兵,一面搖頭道:“事關賊寇,兄弟我也要趕緊回衙門寫節略,連夜就要送到府衙去。”
於是大千書院恢復了寧靜,寧靜的書屋中的顏老夫子,也回復了寧靜。外間動靜越來越小,他逐漸放下防備,將手中的陰魚放回原處,又捧起了書案上的童生文章。讀到精彩處,竟朗聲誦讀了起來:
“蓋天地本有自然之氣,而國家本有正用焉。惟自然之氣用之無節,故恆見其不足耳。誠能使天下萬民趨自然之道,則其生氣即自然複矣。春既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秋則磊磊碩果百姓盡歡……”
顏老夫子仿佛從這文章中,看到了當年的景象。那時他還是個書生,在趕考的路上,也是這樣的春夜。
春夜喜雨。
好雨當時節,當春乃發生。尾陽縣裡不大不小的一場匪亂,並沒有驚動到城外二十多裡的接官亭,春雨淅淅瀝瀝地落在那塊異石上,奇異的景象又再出現。
石塊竟然像是被化開一般,淅瀝的春雨在它的表面不斷地落下、流走,也給它留下了一道道透明的凹痕。隨著雨勢的增大,這些凹痕也越來越多,看來不用多久,整塊石頭便將徹底被這春雨所融化。
首先被化開的,是原本覆蓋在李吾拾面孔上的石塊,少年恢復了外呼吸,不多會便被這春雨所喚醒,他有些茫然又有些驚喜的睜開雙眼,看著這天地。
漆黑的春夜。但在他的眼中,無論是倒塌的接官亭,還是四周的原野,纖毫畢露。甚至天地間紛飛的雨滴,他都能看得清每一滴的運動過程。
這,就是修道有成了嗎?這麽簡單又這麽突然?
李吾拾並不知道自己為何忽然有了這樣的能力,也不知道這是什麽能力,他慢慢發現了自己目前的所在,也慢慢發現了自己帶著的幾本道書,以及李老道在包袱裡給他準備好的那幾本蒙學書,他全都已經了然於胸。
並不是簡單的知道書中寫了什麽,而是已經完全能夠掌握那幾本道書中所寫的幾個簡單的法術,以及如何畫符咒,如何製作法器,如何使用飛劍等等。
當然,一切的前提是,要有天地靈氣。或者,十分珍貴的靈石。
懷中的一本叫做《玄門雜錄》的書寫的很清楚,天地靈氣崩壞後,原本的靈石礦脈自然也很快消散,但仍有一些極小而零散的靈石礦像是並不與這個天地通連一般,修道之人如果能夠得到,可以如通連天地一般調動靈石中儲存的靈氣,同樣可以用來驅動法術。
但上限當然受限於靈石中所蘊藏的靈氣多少,與靈石的大小有關,也與靈石的品階有關。
這個道理與天地靈氣尚未崩壞之前一樣,在數百年前,為何修行者最高只能修行到元嬰後期,最多也只能發揮元嬰後期的道法威力,是因為天地靈氣的濃度上限就那麽多。在上限之下,任意作為。上限之上,天地無用。
而修行到元嬰後期之上的修行者,他自身的靈氣濃度就要超過這個天地,自然也就很快被天地所不容,要麽散功將內世界的靈氣降到天地同一水平,要麽就要被自身靈氣所不斷衝擊,直到最後爆體而亡。肉身隕滅,元嬰出竅,最終消散於天地,抑或奪舍重修。
因此,當年的修仙者在天地靈氣崩壞之後,慢慢的也就無法再增進修為,再使用道法。每使用一次,就增加內外天地通連的一分幾率,到了爆體而亡的那一天,誰也逃不掉。
當然,聰明的修道者們很快發現,只要用一種功法封閉道體,不讓內外天地通連,壞處只是不能再用道法,但好處則是可以安度原本的壽元。元嬰老怪們能活千年,金丹大道也有六七百年的壽數。但這樣封閉道體的功法,同樣是要消耗靈石的,否則就是用自身的修為去換。
換句話說,如今天地靈氣崩壞已經過去五百年,現在還活著的修道者,當年的修為起碼也在金丹之上。但已經過去五百年,還能活著的時間,不多了。
譬如藍神仙。此刻的藍神仙雖然也在擔憂著壽元,人誰不怕死?但那畢竟是遠慮,近在咫尺的近憂是如何完成他此次南下的另一個重大任務,驗證一個大晉皇家的重大秘密:南方?州的靈石礦仍在, 儲量卻極為罕見的豐富,據那邊的潛伏密探的說法,是遠超北方所有州郡儲量的總和。
大晉立國後,分天下為元亨利貞四方,天州三十六,地州七十二,其下再設府縣。四方由皇室宗親親王或勳臣郡王鎮守,州府縣則開科取士牧之。隨著大晉傳國已經四百余年,各地的匪患已經漸增。尤其是當今皇帝司徒宏定崇信玄修後,大建宮觀,擴編靈道局,民間負擔更重。
很多地方已經出現連通數個州縣的巨寇,尤以盤踞南方?州自號“梁王”的薑尚烈,大肆分封族中子弟,派遣他們四處攻伐。之前藍神仙在尾陽城中所喊的“薑大王”,便是其中一小股。
藍神仙此刻並未進城,而是在尾山之中尋了一處僻靜之處,運用手中不多的靈石,驅動起了一個輕巧的法器。
而他的隨侍官員曲真一,已經與藍神仙溝通過,心中早已安定。此刻正與好友伍子霖抒發著他的書生意氣,解答著伍子霖早前的問題。
“此次南下,是要去?州。不過不是利用藍神仙的大神通去剿滅薑逆,而是。。。為皇家尋寶。”曲真一喝了點酒,略顯憤懣。在他看來,靈道局供奉的靈道們隨便哪個出面稍稍顯露點神通,那些個渠魁巨寇豈不是束手就擒?地方百姓蒼生豈不是能早日脫離反賊水深火熱的摧殘,早日安居樂業?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看過師爺寫好的匪亂節略,伍子霖叫人立刻出發送去府衙,聽曲真一如此說,陌楞了半晌,才接了這麽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