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D市是三十多個小時的車程,我買的是站票,火車上走道很擁擠,我就一直從頭走到尾,看看能不能撿個漏。
走到最後一節車廂時,很奇怪,這裡的走道空空的,座位上坐滿了學生。
我不清楚這是什麽緣由,但困乏的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走到最後的洗手間旁邊,坐在地上睡著了。
不知是過了多久,我感到有人叫我,睜開眼,一個學生正站在我的面前。
她讓我和他們坐在一起,我謝絕了,不一會兒,就見她又找了一個板凳遞給我。
我收下了,很感謝她,我問他們這些學生是旅遊回來的嗎?
她說是的,這時又有個臨近的學生對我說,“不要聽她講,她可會騙人了。我們高中生,要回家過年的。”
可能是年齡的差距吧,我始終坐在小板凳上,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睡覺,醒來時,就看著他們鬧騰,打牌的,大聲唱歌的,跳舞的,吃著瓜子聊天的,沒有一個閑下來的。
我很羨慕他們,能彼此擁有這樣一群可愛的高中同學。
我微笑的看著他們,就隻衝他們笑著,有點落寞的孤單。
又睡了一晚,我睜開麻木的雙眼,遠處的山脈也剛剛升起來,很遠很遠,才能看到山頂上白雪皚皚的。
到站下了火車,那個女生讓我把板凳帶走,說不定還會用到,我表示感謝和他們道別。
我又換上了另一輛火車前往D市。
這是一輛真正意義上的火車,在每節車廂的連接處,有著一個小門。
我一眼就認出了門縫中黑色的物質,就是煤炭。
面對著我不能再熟悉的,養活了我們一家人的“恩人”,我忍不住打開了小門,嘩啦一下,煤炭灑落了一地。
我忐忑的找乘務員要來掃把和簸箕,把地上的煤炭重新放回它們應該待的地方,乾完後,我的臉就快趕上剛剛下班的父親,黑乎乎的,隻漏出一口大白牙。
下了火車,我又換乘了出租車和摩托車,終於是趕到了大舅的家裡。
房間裡有著一股說不出的難聞的味道,我一點點的挪步進去,看到一個骨瘦如柴的老人,正躺在躺椅上。
當初帶著墨鏡,騎著一輛高大的摩托車的男人,我眼裡最崇拜的最帥的那個人,如今變得是這般模樣。
我心如刀絞的走過去,大舅樂呵呵的看著我,叫著我的小名。
“林林,回來了。”
舅媽走進來,讓大舅不要激動,告訴我說,知道了我要來,大舅成天到晚都高興的睡不著覺。
大舅起身,要給我做飯吃,舅媽讓他在屋子裡待著和我說話。
但是大舅執意要去,舅媽隻好跟著大舅一起去了廚房,在大舅的指揮下做飯。
記得上一次來D市,也是我第一次來,那時我還很小。
因為母親和父親吵架,父親把母親按倒在沙發上,我當時想也沒想,雙手拿起板凳朝著父親背上砸去。
母親哭著,帶上我出門。
母親帶著我一起上了火車,我也不知道是要去哪裡,要去做什麽。
只是感覺像住在了火車上,生活了好長一段時間。
火車上的便食都快讓我吃吐了。
等下了火車,母親在車站外給我買了一塊饅頭,很硬,我啃了半天隻磨下一小塊,牙花子全被咯出了血。
我雙手捧著饅頭,跟在母親後面。
因為出門時,我看到母親拿上了家裡所有的現金,所以這一路上我都在擔憂,怕父親沒有錢,會被餓死。
我走出大舅家,望著外面的戈壁。
那一次,也是和現在一樣的天寒地凍,幼小的我鑽進架子車的被窩裡,感覺快要被凍的暈了過去。
一頭老騾子拉著架子車,吃力的邁著步子。
哎,現在和以前一樣。
大舅家裡還有個小賣部,母親當時從裡面拿了兩塊泡泡糖塞給我,又把幾毛錢放進櫃台後面。
我和母親在大舅家裡待了很長的時間,過年放了煙花,夏天去戈壁灘看石油井,秋天又去大舅家的地裡摘了棉花。
等到我和母親再回到家裡,看到父親還活著,我大哭著跑向父親。
父親很冷靜,抱起我又放下。
就這樣父親和母親又在一起了,繼續把日子過了下去。母親當時離婚的決定,經過這一年時間的冷靜後,也就不了了之。
“林林,吃飯了。”
舅媽喊著我,把我拉回到現實。
我坐在飯桌旁邊,看著大舅拉遠椅子,吃力的坐下去,我這才發現,大舅挺著大大的肚子。
“肝腹水,抽了還會有,醫生說不能再抽了。”大舅向我解釋。
“快嘗一口,沒有我,他們做不出來這個味道。”大舅自豪的說著。
我微笑著,端著碗,大口大口的吃著,聽著大舅講話。
大舅的精神很好,舅媽也一直在重複著,我的到來,帶來了好運,讓這個家,讓大舅重新煥發了光彩。
像又是看到了希望。
到了無藥可治的地步,被稱之為“迷信”的東西,反而比一切治療來的都更加有效。
我與他們一樣,對此深信不疑。
像西北的社火一樣,請三瓶白酒下肚的醉關公,踩著高蹺,從跪倒在地上的病人頭上跨過。
“一步跨三米,三米一歎息。”這是一種神奇有效的治療手段。
飯後,舅媽命令大舅躺床休息,我坐在床邊陪他說話,自始至終,我都是滿臉笑意。
我怕我出現一點點的悲傷,就傷害了大舅的身體。
我說的不僅是精神上的傷害,更擔心肉體上的傷害,所以,我要保持樂觀的狀態,這樣就能幫助延續大舅的生命。
我堅定的相信著這些。
計劃是待兩天的,我盡可能的多陪著大舅,大舅起身,讓我給他撓撓癢,說完他就掀起衣服。
我看到了兩排根根分明的肋骨,一個圓鼓鼓的大肚子挺著,不忍直視。
我輕輕的幫他撓癢,按摩,大舅說我的力氣太小了,和他當年比差遠了。
然後,我又加重了手勁,一直搓著大舅的乾巴巴的皮膚,說不出話來。
大舅睡著後,我去到院子裡,凌晨一點,夜空之上掛滿了數不清的星星,大顆大顆的,發著亮光。
三國裡,諸葛亮夜觀星象,觀察到將星忽明忽暗,感到自己命不久矣,病逝在五丈原後,用嘴含七粒米,來阻止了將星隕落。
宇宙星辰,浩瀚無邊。
每一顆明亮的星星,就是一個星系,包含了無數的天體,裡面肯定會有屬於大舅的那一顆。
我在找,哪一顆是屬於大舅的。
舅媽在院子裡和我說了很多關於大舅治病的經歷。
說到大舅曾經昏迷了幾天幾夜,不省人事的時候,舅媽哭了,又趕緊慌張的擦幹了淚水。
和我一樣,不管遇到什麽事,都不能哭。
第二天醒來,我感到很胃痛,又還鬧著肚子。
大舅已經早起,在屋子裡用刀割著肉,說今天中午吃手抓羊肉,他讓我來聞了聞,說一點也沒有膻味。
大舅看到我有在抽煙,他就讓我去商店裡拿兩包,他也點了一支抽著,說著味道不錯。
舅媽看見,絮叨著大舅怎麽又抽上煙了,不要讓他抽,盯著我手裡的煙盒讓我也少抽一點。
我開玩笑的說我付過錢了,作為外甥的我,請大舅抽一支煙。舅媽笑了,大舅也樂呵呵的笑了。
“林林長大了。”這是大舅和我說的最多的話。
我想大舅說的是對的,因為那個時候,大舅身材高大,而現在,卻比我矮了。
大舅在縣城裡有房子,我不清楚為什麽他們要住在鄉下,隔著好遠才能看到一戶人家。
雖然我知道這裡有個能掙錢的小賣部,也有大舅家的棉花地,但是這裡沒有通電,只有在晚上的時候,才會啟動院子裡的柴油發電機,順便給蓄電池充電。
第三天早上,大舅說要帶我去買兩桶柴油,他騎上摩托車帶我去了二十幾公裡遠的加油站。
大舅和周圍的人熱情洋溢的聊著天,其樂融融的感覺。
我在用一個鐵壺去接柴油,拎出大門再把油灌進我們的大桶裡,反覆幾次才裝滿。
我又買了兩塊青蘿卜後,大舅就帶著我回去,一老一少吧,兩邊是一望無際的戈壁灘。
一路上遇到路邊曬太陽的路人,大舅都會放慢速度和他們打個招呼。
我覺得這裡的一切,都是平和、安寧的。
回到家,大舅又去廚房忙碌,我躺在床上休息。
本以為是吃飯太多,消化不良,現在看來,大概率是水土不服。
我的胃一直都不好,從小就是。
有一年姥爺因病去世,父母把我丟給鄰居。
正好當我住進鄰居家的時候,我的胃就突然壞了,好幾天都沒恢復過來。
這是一種只要一用力就會胃痛的病情,當然,我的胃口也很不好。
鄰居很是著急,給我買了好多健胃消食片、山楂丸,一直都不見好。
直到有一天,我吃了鄰居特地買的青蘿卜, 這才神奇般的突然好了。
“哎,為什麽家人多病多災呢……”我不敢回憶了。
吃過午飯,也到了我該離開的時候。
我想大舅這兩天剛剛適應了我的到來,我匆匆的離開,家裡一下又冷清了起來,大舅應該會很不適應吧,或許還會有些難過。
吃過午飯,大舅說他的背心不舒服,要騎車帶我去買件新的。
我板著臉告訴他,不用買了,我想要休息下,過一會兒就出發回去了。
因為我想借著這個機會,大舅覺得我不是他所想的乖巧聽話,讓大舅被冷落一下。
畢竟我現在還沒出發,我得盡量讓大舅提前準備,來適應我的匆匆來又匆匆走。
至少,一個臭脾氣的親戚離開,多少能夠讓大舅心安理得一些。
大舅果然沒再堅持,他有些失望的回到床上躺下,我告訴大舅自己去外面走走,過一會兒再來陪他。
差不多該到離開的時候了,我才回去,我給床上的大舅說讓他好好休息,我先出發了,等天暖和了再來看他。
大舅讓我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給他說一聲。
我和舅媽又說了再見,然後便離開了。
我坐上了前往B市的火車。
一夜狂奔,一夜狂奔!
火車的上半部分窗戶是開著的,我說過,這是真正意義上的火車。
遠處若隱若現的有高大的風力發電機組。
天南地北,祖國的大好河山!我感歎著。
又是幾十個小時的路程,快要到站時,我向大舅報了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