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殘陽如血。
寒風吹著,有些滲骨,也滲人。
許清允大口喘著氣,驚恐地睜開雙眼。
整整一天,他口不能言,目光掃去,能夠清晰看到自己身上的襯衫牛仔,也能看見兩只動也不動的黑驢蹄子。
除了這些,也不知道為什麽,他能看見周遭三五十步的情景,盡管自己暫且的一雙驢眼中,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古道。
“真是解夢?這跟現實一般無二的布景,還真是讓人難以適應。”
“這算什麽,獸靈?神識麽?”
這一個月的經歷,讓許清允感覺太不尋常。
就像平常做夢一樣,許清允用意念企圖對自己的身體做些什麽,可好像又有什麽東西擋住自己,好似浪花拍在岩石上,但又不是完全擋住。
許清允沉默著,他在心裡發誓在擺脫這具驢身之前,寧死也不會說一句話。
於是開始感知周圍,他驚奇發現,每個人頭上,都冒著一根若有若無的毫光。
比如身上這位,帶著一些血色,而整個可以探查到的隊伍中,除了白色,只有一人身上,飄著淡淡的黃。
許清允將注意力看向只有兩個年輕人護衛的馬車。
……
等待了一天,張安寧心裡有些不安,自己從過幾年軍,那時攻打西戎,軍中也會發放可以避暑禦寒的靈符,當然也聽過許多仙人的事情。
車上裝的都是臨洮陳家種植的靈稻,張安寧與陳家管事曾經在軍中有些交情,想乘著這次去白茆山的機會,看看能不能將幾個孩子送進仙門。
哪怕是打雜也好,總不是出門還要擔心漫山遍野的妖。
再一看領頭那位騎驢仙人閉目養神,遠處殘陽如血,身旁的林子裡頭鳥獸嘶叫,許多張安寧沒有見過的飛禽振翅飛起,在殘陽裡逐漸成為一個個小點。
隊伍裡有不少見過世面的漢子,一個個都抓緊了手裡的武器,心裡有些忐忑。
臨洮在白茆山下,山南那邊,據說修士們都是圈養百姓,煉製人丹。
年紀小的後生們更不用說。
“爹?”
長子張延年今年十七歲,嘴角已經有了一圈細密的絨毛,看著自己壯碩卻逐漸有了老態的父親,目光中滿是擔憂。
次子張通山手卻不知不覺放在身後的刀柄上,眼神當中閃過一絲戾氣。
張安寧看了一眼長子,再看向身後背刀的次子,沉聲道:“延年,照看好弟弟。”
囑咐了一聲,張安寧走向隊伍後方,陳家管事陳值就在那裡。
張安寧走近,笑問著:“老哥哥,可是出了什麽事情?”陳值曾經是軍中百夫長,張安寧就在他手下當差。
陳值原本也在煩悶,運送靈稻本來就是個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以他的地位根本不用去幹,可這如今來了一位仙長,自己卻是不得不陪著笑臉,小心伺候。
“幸虧這位仙長不怎麽看得起我等。”陳值心裡感歎,若是不小心觸怒了仙長,隨手將自己打殺了,族裡還真不敢說些什麽。
張安寧突然發問,將陳值從心神裡拽了回來,一看是張安寧,這才解釋道。
“應是無事,那位仙長閉目養神,興許是有了什麽機緣。”這也是陳值本來的猜測,陳家雖無修士,但已傳家三代,況且背靠著仙族,有著不少記事。
陳值雖然有了答覆,張安寧卻還不放心,不是舍不得家裡那幾十畝水田,只是男丁全都在了這裡,若是出了什麽變故,自己實在無顏面對死去多年的妻子。
“老哥哥,西戎那邊的修士喜好血食,咱們不會是?”
兩人都見識過那場大戰,陳值哪裡不知道張安寧說的是什麽,曾有一日他們險些就要攻入西戎腹地,可那天天邊就是這般的殘陽,好些野獸突然衝了出來,叼走了許多弟兄。
這件事在軍中被下了嚴令不得傳出,如今兩人都回了家,也沒了這麽多忌諱。
“安寧老弟莫要多想了,這位仙長可是來自山北,怎會做這般害人的事情。”
陳值笑了笑,拜別了張安寧,開始往前隊走去。
“爹?”
長子張延年看父親走來,。
“無妨,耳目當心一些。”張安寧看了看三個兒子,只能將顧慮暫時打消了去。
眼看天色就要黑了,陳值繞著一棵樹躊躇了許久,最後還是“唉”地一歎,朝著隊首小跑過去。
年前盤坐著一位黑發的中年男子,身姿俊美,雙目閉著,看不清喜怒。
陳值咬了咬牙。
“上仙,我等在此地逗留太久,人氣太濃,還是早些出發才好。”
山北沒有山南那麽多的大妖,尋常有了靈智的妖物卻也有不少,等妖物說著氣息尋來,陳值實在是擔心自己這一隊人馬屆時真就成了口糧。
雖說面前這位自詡是仙門弟子,可到時會不會出手搭救,陳值也沒底。
背劍男人睜開了眼,陳值心裡一驚,撲通跪在了地上。
“上仙饒命,小人擔心若是有妖物來襲, 丟了我等的性命是小,若是壞了上仙的大事,怕是……”
陳值不敢再說。
等太陰與太陽相對,男子才冷漠開口,好比一塊石頭。
“怕是如何?”
而在驢身內,許清允卻在苦笑:“也不知道這驢身好不好用?”
“上仙!”
陳值眼睜睜看著上仙被胯下的毛驢抖落,雙手伏地跪在地上,顫抖說道:“怕是如這頭毛驢一般,掃了上仙的雅興。”
背劍修士卻沒有生氣,而是笑罵著拍了許清允一巴掌:“你這驢子,倒是警醒。”
霎時間,一股血腥氣息,從四周山林中湧來。
許清允的驢身下意識就要跪倒前蹄,驚恐之下,趕忙將自己看向外頭的目光收回,龜縮到只有自己的幽暗當中。
跪在地上的陳值也感覺到了一股難以抗衡的威壓,但他來不及多想,隻當是面前這位上仙的怒火。
可哪裡還有什麽上仙,只有一頭一動不動的驢子。
一張血盆大口,突然從林裡出現,一口咬在了陳值後頸。
頓時,無數野獸從山林中湧來,有些甚至已經能口吐人言,狂笑著撲進早就慌亂的人群。
卻沒有一頭妖物把許清允這具驢身當做目標。
許清允心裡少了一絲驚恐,於是小心投了了一分心思在那個腦袋上亮著黃光的少年身上。
血與紅色的光影相得益彰,一群人背靠背圍攏起來,手上的刀光映在他眼中。
還有幾頭口中空空如也的妖物逼近,眸子裡閃著嗜血的光芒,眼看著就要將他們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