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百十人的隊伍,如今只剩下六七人還能行走,幾人協力推著三輛獨輪車,推著幾個難以行走的人往回返著。
張安寧終究還是沒有拗得過兒子們,與陳哲坐在車上,幼子張竅寒經歷了這件事情,已經有了小大人的模樣,手搭在車幫上幫哥哥的忙。
雖然九死一生,僥幸逃過一劫,此刻坐在車上的獨臂老漢心裡卻複雜得很。
“回去得抓緊把延年的婚事辦了,通山也不知道有沒有中意的姑娘。”
“如今變買了家產,也不知道那老吳頭還不願意與我家結親?”
“無妨,少就少些,再買回來就是。”
張安寧心裡想的都是一些妻子常常絮叨的事情,求仙這種逆天改命的心思好像不經意中被壓了下去。
坐在車上放空的張安寧看著幼子的臉,心中頓時有些歉疚,幼子長大之後怕也是要過這種生不由己,死亦如是的日子。
張竅寒上過幾年學堂,除了讀書寫字,剩下的就是整天嚷嚷著要去求仙。
前些日子有仙門子弟來縣城裡招收弟子,張安寧自然也陪著去了,只不過仙人隻帶走了一個女娃子,讓幼子失落得厲害。
這也是張安寧變賣家產,突然打算順著車隊去郡城的緣由。
看著幼子青澀的臉,張安寧那雙渾濁的眼有些失神。
只是車子顛簸了一下,目光便往下挪了幾分。
張竅寒懷裡鼓鼓囊囊,不知道塞著什麽東西。
妻子死後,想起許久沒有跟兒子們說過話了,這才忍不住開口。
心裡想著是:“竅寒呐,爹爹對不住你。”
可脫口而出的是。
“竅寒呐,你懷裡裝著什麽寶貝?”
整支車隊或許最貴重的是車上那些靈稻,再就是現在陳哲手機裡抱著那根原本屬於陳值的镔鐵長棍。
其余人日子過得還不如張家,有些人身上更是連一件厚實衣服也沒有。
張竅寒原本認真瞧著腳下的路,張安寧這一開口,卻是一愣。
隨即有些扭捏,卻還是拍了拍胸膛:“這是我送給伯兄的新婚禮物嘞!”
昏昏沉沉的許清允已經醒來,只是放不出神識,但能感覺到被人拍打。
“只是不知曉我如今是什麽樣子,看來被這小子放在了身上。”
之前用神識探查的記憶還在,許清允聽出了這就是那個斷了一臂的老漢父子。
後面推車的張延年一怔,臉上雖有血汙,一路緊繃的表情終於松動了一些,同時也勾起了一絲好奇。
“寒弟,你就拿出來,讓兄長看看,若是什麽木刀木槍,我可不依。”
張通山在後頭車上,也開始調笑起來,剛剛死裡逃生,現今只有兄長的婚事能讓大家高興了。
車子上坐著的幾人也是一臉笑意,提起話題的張安寧自然不是看上了幼子的寶貝,只是剛從鬼門關出來,大家都繃地太緊了。
尤其是心思最密的次子,不經意活動了一下脖子,間次子不再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心放下不少。
“那可說好,等回村了,可不能讓雲竹姐知道?”
張延年難得紅了一下臉,邁出腿來踢了一腳弟弟的屁股:“瞎說什麽?”
張竅寒不在意,見前面是段下坡,手伸進懷裡,故作驚喜道:
“嘿嘿,是隻驢子,跟先前那位上仙的毛驢一模一樣哩!”
“送隻驢子?怕是想挨雲竹姐的打了。”
“你也是,跟著瞎說。”張竅寒瞎起哄可以踢屁股,可老二卻是不能,只能埋怨一句。
一行人的氣氛輕松了不少,只有同坐一車的張安寧與陳哲表情有些變換。
察覺到了陳哲眼神的怪異,張安寧索性跳下馬車,對著幾位推車的漢子笑道。
“幾位兄弟,還請休息一番,我有事情給孩子們說。”
已經走了七八十裡地,眾人也不擔心再有妖物追來,只是笑著回應道:“張大哥可要仔細說說,成婚可是大事,馬虎不得。”
也有人朝著張竅寒打趣:“小子,木驢給了嫂子,小心沒了飯吃。”
張竅寒本想還嘴,卻被走在身後的仲兄拽住了衣襟,抬頭一看,只見父親佝僂著背,像是老了許多歲。
昨日與妖物大戰失了一臂,父親都沒這般。
離著古道約莫百步,張安寧轉過身來,瞅著四下無人,才對幼子正色道:“把那木驢拿出來?”
張竅寒還以為是惹了父親不快,有些委屈,但還是很從懷中掏了出來。
“爹,就是這個。”
許清允離開的溫暖之所,隻感覺一股冷意拍在心神上。
神識也恢復了,整隻木驢看著,也靈動了許多,那雙眼裡,像是有神。
張竅寒看著自己撿來的木驢放在父親手上之後突然有了變化,驚嚇道:“這東西剛才不是這樣!”
“剛才是哪樣?”
張安寧還在端詳著,兩位兄長異口同聲。
“剛才就是一隻木驢,就跟季父的木人兒一樣。”
幾人定睛看去,現在張安寧手上這尊木驢,哪裡是虎奴能做出的?怕是郡城裡的師傅,都沒有這個手藝。
張延年擦了擦眼睛:“這明明是木頭,可看這雙木眼,卻跟盯著人看沒什麽區別。”
幾人哪裡知道,眼下的木驢中,正有一雙眼睛盯著他們。
許清允有些好笑,卻也不好貿然開口,張家父子說的倒有些像閩贛一帶的客家人。
“我能聽懂他們說話,我的話他們卻不一定能聽懂,再說如今我身份也特殊。”
許清允思慮著,打消了開口說話的念頭。
而張家幾個孩子都看著父親的反應,只見張安寧深深吸了一口氣。
艱難說道:“這是機緣。”
張家兄弟一臉疑惑。
“這是讓我家成為仙族的機緣呐!”
“仙族?”張延年若有所思。
張竅寒眼裡則是閃過一絲迷茫。
“我這就將他們打殺了去!”
唯有張通山面目中閃過一絲狠厲。
這時,外頭的古道上傳來一聲呼喊:“張大哥,說完了便啟程吧,快些明日就能到臨洮了。”
“哎,這就來,這就來!”
說罷又小聲呢喃道:“說不上,說不上啊!”
見父親小心翼翼,張竅寒張了張口,還是問道:“爹,成了仙族能幹啥?”
聽完幼子的話,張安寧眼睛有些發紅:“成了仙族你娘便不會死,小翠,荷姑她們也不至於僅剩下一居焦屍,今日這妖獸,也不會隨隨便便就欺壓到我們身上……”
張竅寒怔了怔,還沒從父親的話中反應過來。
張通山卻焦急道:“爹,茲事體大,那幾人中姓王的不好惹,城外十幾裡有處茶肆,我等在那裡打殺了他們,直接回村。”
說完拔出身後的長刀,就要鑽進林子。
張安寧聽罷流出一把老淚:“我兒呐!”
許清允默默看著。
“爹,我與仲兄同去!”
張竅寒眼裡突然有了神采。
張延年張了張口,卻是沒有阻攔,只在心裡輕聲說了一句:“通山,小心些。”
許清允先前廢了力氣救人就是因為這張竅寒頭頂上的黃色毫光,如今要跟張通山兩人穿越十幾裡山林,頓時有些懵。
“只可惜不能做些什麽。”
許清允微微一歎,看著遠去的張竅寒身上微亮的黃色毫光,突然想起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