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魁搖晃半壇剩酒，略顯詫異地凝著周元，“自古英雄出少年......好啊，好啊。

　　你這套風虎拳，打來我瞧瞧。”

　　周元瞥了眼狹窄的屋子，俯首拱手，“地方太小，施展不開。”

　　韓魁沒有動作，老神在在飲酒。

　　“與人搏殺，還分地方大小?”

　　這話像一柄利劍，猛然刺進周元心裡。

　　是啊，生死相鬥時，可不管地方如何。

　　於是長吸一口氣，起手打拳。

　　喝——

　　講究大開大合、聲勢並舉的風虎拳，在周元手裡傾瀉出來，配上其二層的武學境界，雖談不上精妙絕倫，但仍能叫人眼見一亮。

　　韓魁抱著酒壇，看得仔細。

　　時而搖頭歎息，時而又眸中帶光，撫掌讚歎。

　　待拳法演練完畢，韓魁點評道，“你初涉武道，就能把這套拳法領悟到這種程度，不孬。

　　在觀潮縣這種彈丸小城，興許無人能及，可去到這座天下、這方江湖，還不夠啊。”

　　周元額首稍稍揚起，“大半個月前，我還躺在縣衙的大牢裡命懸一線，是我姐不顧安危救我。

　　我習武練拳，並非一定要去和人爭高低、鬥勇狠，我想保護姐姐、保護妹妹，保護身邊重要的親人。”

　　言罷，又補了一句，“要是這方江湖，隻以勇狠論英雄，這樣的江湖，不如不去。”

　　這幾句話，說的韓魁驚詫失神，手裡搖晃的酒壇高懸半空。

　　哢嚓——

　　酒壇落地，摔得粉碎。

　　韓魁臉上罕見的露出一抹悲傷，反覆呢喃著周元的話，“隻以勇狠論英雄的江湖，不如不去，不如不去......是啊，不如不去。

　　我同你這般年紀的時候，怎麽就悟不透這個道理呢?”

　　他失魂落魄的模樣，比屋外須臾雪降更冷，更比怯然寒風攝人。

　　“好勇鬥狠，到頭來如何?家破人亡，親朋皆散......小子，你說的不錯，老夫認你的道理！”

　　周元拎起剩下那壇青稞釀，遞到韓魁面前。

　　“前輩謬讚。”

　　韓魁一口氣飲光，斜睨著目光，“你的名字被掛在徭布告上，本就是筆不合規矩的糊塗帳，想拿掉不是什麽難事。

　　就算不拿掉，如果沒人盯著非要拿你去服徭役，這事會不了了之。

　　可既然你自己有決定，我就不管，由你自己折騰去，觀潮縣衙都是無能之輩，翻不起什麽浪花。”

　　意思不難理解。

　　只要把劉典吏處理掉，就沒人會追究徭役，這事就會爛在那裡。

　　衙門孱弱，沒人會管。

　　周元聽懂韓魁話裡的態度，“多謝前輩......晚輩還有一事不懂，您先前所說的，凡境九重，武境三關，開竅登先天，究竟是什麽意思?”

　　韓魁:“劃分武道境界的順口溜，自下而上分別是凡境、武境、先天境。”

　　“那日月星辰攬在手，何人敢稱王呢?”

　　韓魁翻了個白眼，“我也不知，只聽說，那是先天之上的盛景。”

　　“前輩是何境界?”

　　“啥也不是，你小子哪來這麽多問題，趕緊滾，別杵在這兒礙事?”

　　周元撓撓頭。

　　不太敢還嘴，怕惹他生氣，恭敬地往後退。

　　出門前，韓魁又叫住他，“下次，送酒的事情叫你姐來。”

　　周元一愣，摸不清他的心思。

　　我這又哪得罪他了?

　　接著，韓魁繼續道，“至於你......武道修行，有什麽不懂再來問，其余瑣碎事情，少來煩我。”

　　聞言，周元笑了，韓魁願意指點自己。

　　這可是一位強過自己很多的厲害人物。

　　這波血賺！

　　便樂呵呵應了聲，“多謝前輩厚愛！”

　　俄而，抬腿而出，輕帶上房門。

　　天色依舊沉，風雪不減。

　　他的心情卻暖的像七八月的楊柳風。

　　再扭頭瞥向隔壁的屋子，沒有劉典吏的蹤跡。

　　周元的笑容陡然冷下來。

　　“你沒多久能蹦躂了。”

　　......

　　藝女館。

　　觀潮縣最有氣派的歌坊。

　　一座三層高樓，七八幢獨立小院，亭台倚清湖，竹林傍溫泉，美得很。

　　相比一般的青樓勾欄，這兒的姑娘，光有錢未必能博得青睞。

　　還得看姑娘的眼緣，能看中你，才有一番良辰美景。

　　美其名曰，情投意合。

　　此時，劉典吏正舒服地躺在一池溫水中，隔壁是個渾身傷疤的健壯漢子，兩位隻著薄紗的清官人俯身在前，用那一層薄紗替躺著的二人清洗身體。

　　水聲嘩啦啦，劉典吏極為享受地眯著眼。

　　忽的，有個小廝進來，在健壯漢子耳邊竊竊私語。

　　聽完，那健壯漢子朗聲道，“劉大人，包廂備好了，請吧。”

　　劉典吏嘿嘿一笑，使勁掐了一把面前清官人最有韻味的飽滿，“還有些不舍得，哈哈哈。”

　　健壯漢子笑了笑，“事情談成了，這兩個俏官人今夜都歸你，都是前些天從渭都運來的落魄世家小姐，水潤的很。”

　　劉典吏這才念念不舍走出溫泉池。

　　包廂裡備著茶水，空無一人。

　　隻許劉典吏一人進去，健壯漢子像木頭那樣守在門口。

　　幾刻鍾後，門口出現一道陰冷的男性嗓音。

　　“人到了嗎?”

　　“到了，在裡頭等您。”

　　房門打開，進來一位陰柔的年輕男子。

　　長發迢迢，丹鳳明眸輕懸，畫著紅唇，陰美至極。

　　要不是有喉結為證，就很容易誤會他的性別。

　　“少幫主！”劉典吏立即起身，恭恭敬敬說道。

　　被喚作少幫主的年輕人擺手示意，“劉典吏，我們是老朋友了，不必這麽多禮。

　　黑鯨幫這些年一路順風順水， 全靠您的鼎力支持！”

　　劉典吏訕訕笑著，“我不過就是個跑腿的，要論功勞，真落不到我頭上，縣令大人和縣尉大人才是頭功。”

　　少幫主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開門見山道，“幫裡最近打了幾場硬仗，人手折損的厲害。

　　這次請劉典吏來，是想請您幫我們黑鯨幫周旋，再撈一批死囚出來。”

　　說起正事，劉典吏面色認真起來，“要多少人?”

　　“至少三百，越多越多，銀子不是問題。”

　　“三百?！有些太多了，我做不了主，要跟頭上的兩位大人商量。”劉典吏倒吸一口涼氣，眼珠瞪大。

　　這幾乎是觀潮縣衙門裡全部的死囚了，全交給黑鯨幫，不知要鬧出多大的么蛾子。

　　往常衙門和黑鯨幫合作，每批送出去的死囚，都是劉典吏經手，至多也不過七八十人。

　　“啪——”少幫主輕輕拍掌。

　　門口的健壯漢子推門進來，手裡捧著個小盒子，金燦燦的反光，閃的人眼酸。

　　“一百兩黃金，這是給你的辛苦費，最近的金銀比價，是一比十七。”少幫主自信滿滿，“事情辦妥，還有一百兩黃金奉上。

　　縣令和縣尉兩位大人，黑鯨幫各自準備了一份厚禮，相信他們不會拒絕。”

　　劉典吏吞了吐口水，咬咬牙說道，“行，這事我接下了。

　　不過，我怕黑鯨幫的對頭盯上我，你們得派人保我安全。”

　　少幫主展顏一笑。

　　陰翳可怖。

　　“誰敢來找事，就叫他有來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