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達瑪來不及細想這個聲音的主人到底是誰,但還是停下了打開駕駛室艙蓋的手動確認動作。
也許,她是被幸運眷顧的。也許,還不是和傭兵小隊的那些同伴相聚的時刻?
她搖搖頭,甩開腦海裡紛亂的思緒,用全景外視觀察著敵人的動作。
四足機甲的步足已經被破壞殆盡,完全喪失了機動能力,她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300公裡外,一處隱蔽工事的地下控制室忽然向尤希娜發去了通訊請求。
“主管理員,行星防衛系統第105號節點匯報,友方權限請求本節點次級控制權,請審批。”
尤希娜認出了喬伊斯的權限代碼。
“請求通過,準許控制。”
焦急地等待了像一個世紀般漫長的半分鍾後,年輕通信士官的PDA上顯示了權限確認的通知。
他立即遠程操作工事內的能量火炮調轉方向,校正射擊諸元。
“節點,能量火炮的最低功率模式是多少?”
“臨時指揮官閣下,本系統火力投射部分最低輸出功率為30%。”
在心目中略微計算了一番,喬伊斯意識到這個能量密度還是太高了。但他已無它法可想。距離這裡最近的援軍也要20分鍾才能趕到,行星防衛系統是唯一來得及的支援。
來不及作多想,他迅速輸入並鎖定了一組坐標。
“節點,向當前目標最低輸出功率發射,照射時間8秒鍾。”
“警告,該坐標位於瓦斯奇亞-Ⅳ號地表,坐標范圍內有我方作戰單位存在,請再次確認攻擊指令。”
“指令確認!”喬伊斯幾乎是用咆哮來回答節點控制系統的提問。
“指令確認,正在充能,攻擊倒計時,15、14……”
他馬不停蹄地打開了另一條通信鏈路:“埃達瑪,主動防禦系統超載啟動,快,就現在!”
女獵手幾乎是下意識的聽從了這個聲音的指令,一層乳白色夾雜著淺藍光暈的能量護盾迅速出現在四足機甲的裝甲層表面。
能量護盾顯然對主要以動能產生殺傷的機械鏈鋸劍無效,看來這台恐怖四足機甲的駕駛員已經被嚇破了膽子,星際海盜們不約而同的發出一聲哂笑,想象著一會兒自己把對方像條死狗一樣拖出來,用大錘和鏈鋸劍一寸寸碾碎的舒心場景。
下一秒,能量火炮的光束驟然降臨。
那令人無法直視的虹光橫掃戰場,將它所觸及的金屬、沙礫、血肉統統分解為基本粒子。
埃達瑪在座艙內盡可能的蜷縮著身體,耳中是本已超載運行的護盾發生器不堪重負的呻吟聲。
好在,這道宛如神罰的毀滅光柱來得快,去得也快,幾秒鍾之後,光輝散去,隻留下一台模樣淒慘的四足機甲留在原地。
它獨自坐落在一個被高溫熔蝕形成的玻璃質大坑內,顯得格外寥落。陣陣青煙依舊在從坑底向外擴散,提醒著靠近者這個區域內恐怖的高溫尚未褪去。
一層肉眼幾乎看不到的薄薄護盾盡可能的削減了高溫對駕駛艙內的影響,它來自於最後一組堅持工作的護盾發生器,感謝帝國軍的技師,為幾乎所有部件都留下了足夠的性能冗余。
好在沙漠夜晚劇烈的溫差會快速降低外面的溫度,再過幾分鍾,她就可以離開這裡了。
在心中默數了大約300個數後,一個低沉而略帶沙啞的男性聲音從外面響起:“埃達瑪,我是喬伊斯,你還好嗎”
她略有些吃力地推開駕駛艙的密封門,入眼的是一張頭髮凌亂,滿臉塵沙,連帽子都不知道弄到了哪裡去的,和往日一絲不苟的打扮大相徑庭的熟悉面孔。
埃達瑪忽然發現,原來這個年輕的男人也有一個又高又挺的鼻梁,就像那個不愛說話的小奧姆裡。
“我很好,謝謝。”
她用略微有些僵硬的語調說出了這個她原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出現在兩人之間的詞語,心中一陣莫名的輕松,甚至於不自覺的,女獵手的臉上掛起了一絲不常見的笑意。
喬伊斯有些意外的愣了一下,隨即向她伸出手準備拉她出來。
埃達瑪深吸一口氣,鑽出艙門。
“我還沒有脆弱到要別人幫我站起來。”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堅決,但語氣卻柔和了不少。出乎意料的,女獵手握住了喬伊斯準備縮回去的略有些尷尬的手。
她的手滿布老繭,但並不硌人。
“好了,我們回去吧,我來開車。”
喬伊斯有些生硬的岔開話題,並不動聲色的抽回了自己的手。
“說實在的,我自己也沒把握,雖然那已經是行星防衛系統的最小輸出功率,但理論上還是遠遠超過了你的機甲護盾的屏蔽上限。”
他的語氣裡依舊心有余悸。
“你的數據是從哪裡得來的?”
女獵手饒有興趣地反問。
“首府星裝備了和你同型號的四足機甲,四種亞型都有。”
“哦,難怪,你大概不知道吧,和那兩艘原型戰艦一樣,基地機庫裡的大部分載具都是原型機和特殊型號。盡管外觀一模一樣,但它們各方面性能都要超過量產型30%以上。”
喬伊斯了然的點點頭。拉開了自己乘坐的移動通信車的車門。
“很抱歉,只能委屈你和這些設備擠一擠了,我沒想過有一天還要帶上乘客。”
埃達瑪擺了擺手,視線飄向不遠處損毀嚴重的四足機甲:“總比機甲駕駛艙寬敞多了。”
“對了,你這裡有沒有定位信標。”
喬伊斯很快領會了她的意圖,從工具箱裡掏出一具怪模怪樣的發射器,瞄準了大坑中心的機甲主體。幾秒鍾後他放下發射器。
“好了,我已經做好標記了,但願沙暴不會把它吹得太遠。”
“謝謝。”
這一次,埃達瑪的聲音順暢多了。
“不用謝。”
年輕的通信士官同樣真心實意的回答道。
“抓穩坐好,我們出發。”
他們兩個人都沒有注意到,一架帶有邊星基地標志的偵查無人機全程都跟隨在這輛移動通信車的頭頂。將這場行動的始末事無巨細的傳回了位於地下機庫深處保衛嚴密的機房中。
尤希娜困惑的自語在黑暗中回響:“即使形同陌路,還願意為對方出生入死。看似默契十足,背地裡卻貌合神離?碳基生命的邏輯回路,真的難以理解。”
她的屏幕上閃過一份份被特別標注過的基地日志,每一份上面都圈出了那個相同的名字。
看來,對於瑪麗安的懷疑,經過尤希娜的調查,已經有了初步結果。
她不覺得意外,但依然顯得有些遲疑。
半晌之後,尤希娜歎了口氣,在這份文檔的最後標注了四個字“繼續觀察”,然後把它藏進了自己的秘密儲存分區。
“決定了,再觀察一段時間,先不告訴薩齊都那個老家夥了。”
返程的路上意外的平靜,讓喬伊斯有點奇怪,盡管他選取的確實是一條相對安全的路線,但他很清楚,邊星基地附近的戰況仍在焦灼。
尤希娜當然不會告訴他,這片區域裡的敵人,已經被她指揮著本應在地下機庫處理“清潔問題”的那些自律輔助機械一一車翻了。
你問怎麽車翻的?答案是這些小家夥扛著的無後坐力炮、便攜導彈發射器、智能地雷和小型質子炸彈咯。
不會有人真的以為帝國支援艦的超空間貨艙裡隻多裝了些動力組設備零配件和輔助計算用服務器吧。
隨著戰鬥繼續,位於同步軌道上,開啟了光學偽裝的突擊艦內,綽號黃獅子的海盜團頭領臉色愈發陰沉。
而當在手下傳來的戰場畫面中,觀察到了尤希娜直屬的那支機械八爪魚軍團作戰景象之後,葛文的一顆心終於沉到了谷底。
天殺的,這些本該只有最低限度智能的自律輔助機械展現出來的戰術素養和戰場協調能力讓他都自歎不如。
不用想,它們背後一定有一個無比強大而且具有豐富戰場經驗的超級人工智能在進行指揮,而這種指揮甚至覆蓋到了每一個個體。從而讓這些外觀人畜無害的機械八爪魚嫻熟的運用伏擊、誘餌、圍點打援和穿插戰術快速地消滅著自己的手下。
此時此刻,他不得不開始懷疑,雇主給他的情報到底有多少準確度。想到自己這趟任務的最終結果是血本無歸,葛文的左手又一次不自覺的伸向腰間。該死,必須有人為此付出代價。
身前,那個一直藏頭露尾,也沒能發揮出任何作用的所謂“顧問”靜靜地站在舷窗旁邊,俯視著腳下的沙漠行星,似乎在閉耳傾聽著數萬公裡外戰場上的激烈廝殺聲。
葛文嘴角露出一絲獰笑,短刀出鞘,無聲無息的貼到對方後背。
突然,他感到喉嚨一涼,隨即,一股熱辣的痛感取代了涼意,他的身體開始變得沉重,失去意識前,他看到那個顧問平靜地轉身面向他,慘白的面具上掛著一抹不知是譏諷還是自嘲的森冷笑意。
“廢物。”
葛文聽到那個顧問用嘶啞的聲音這樣說道。他想要憤怒,想要把自己最鍾愛的短刀捅進對方的心窩裡。但他的身體已經不再回應。
而在慘白面具下那雙眼睛的視線中,突擊艦的各處牆壁忽然像活了過來一樣開始流動、變形。一個個身穿緊身作戰服的蒙面士兵從牆壁中走了出來,幾分鍾內就把葛文在這艘船上的手下屠戮一空。
“把屍體扔出去吧,我們撤退。”
帶著面具的顧問冷漠的下令。
五分鍾後,這艘突擊艦解除了光學遮蔽系統,駛向一座早已設置好的一次性星門,無聲無息的消失在這片星域中。片刻之後,一次性星門的自毀程序啟動,徹底抹除了它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