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了作為主心骨的葛文等人指揮,仍在瓦斯奇亞-Ⅳ號地表與邊星基地防衛部隊激烈交火的殘存海盜被徹底消滅已經只是個時間問題。
哪怕有還能重新升空的突擊艦,其上搭載的燃料與物資也不足以支撐著它的乘員穿過這個荒涼的星區,抵達可以獲得補給的航線附近。
至於那些僥幸從戰場上生還又沒被俘虜的家夥,只能祝他們好運。瓦斯奇亞-Ⅳ號上的沙暴和晝夜間的極端溫差,一定會給他們留下永生難忘的記憶。極大可能也是他們生命中的最後一段記憶。
說起來,對於基地內除了薩齊都少校和三台主腦之外的其他人,這場突然襲擊都是出乎意料的。盡管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人在被薩齊都少校招攬時,都曾被告知這份工作有卷入軍事行動的風險,但畢竟帝國的開拓活動在31年前便已經正式宣告結束,這個編制不足一個營的邊星基地之所以被保留,更多是出於紀念意義而非實際作用,至少在官方的宣傳口徑中是這樣。
很多人接受薩齊都少校招攬的原因,也不過是厭倦了殘酷的戰場,準備找個地方養老罷了。
因此,一個資源貧瘠,交通明顯不便,又有著各種超規格防衛設施和先進秘密裝備保護的偏遠基地,為何會遭到明顯有預謀的大規模武裝襲擊?個中緣由,十分耐人尋味。
而這幫被薩齊都少校從宇宙中的各地搜羅來的,遍及各行各業的精英,也都不是什麽空有肌肉智力發育遲緩的笨蛋,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關鍵。
簡而言之,邊星基地有秘密。
流言,猜忌,陰謀論,自然而然的就開始在人群中不脛而走。
尤希娜第一時間注意到了湧動的暗流,但她並沒有打算乾預。碳基生命的好奇心就像潮汐,來得快去得也快。只要不去管它們,流言很快就會自行平息。
甚至於,她還記下了其中幾個比較有趣的版本,寫進了屬於她自己的私人日志中。
譬如說,一個鍾愛大逃亡紀元前曾一度流行的一種叫做“網絡文學”的女性武器技師就宣稱,基地裡潛伏著一位帝國大執政官的直系後代。她還言之鑿鑿的提出了許多證據。例如帝國支援艦歷次卸載的物資數量都明顯多於清單所載數目,顯然是為那位身份尊貴的繼承人享受奢華生活所準備。現在那位大執政官生命垂危,於是就有蠢蠢欲動的勢力想要挾持並控制這位繼承人,以便將自己的黑手深入帝國的政治心臟。
很明顯,她忘記了一個重要的前提,大執政官並非繼承製。
另一位負責觀察星體運行情況的男性研究人員思路就要開闊的多,他認為地下機庫裡,那些從讓外人涉足的秘密區域裡,隱藏著一個不為外人所知的數據庫。其中有著許多足以顛覆帝國的真相:包括帝國首席大法官其實是個男扮女裝的禿頭老色鬼。上任帝國第一艦隊指揮官死於投毒謀殺等等。誠然,邊星基地的深層數據庫確有其事。但恐怕即使將這個數據庫毫無保留的開放給所有成員瀏覽,他們也無法從其中找到一丁點能夠動員帝國根基的秘密。
因為那裡儲存的是三台主腦既往的日志記錄,憑良心說,是附帶超大量音視頻資料佐證的——大型流水帳合集。
尤希娜認為他很適合去寫古典派的推理小說,特別是首席大法官男扮女裝那段。如果發表,她一定會去打賞的,當然,並不是用基地的經費,而是用她自己參加電競比賽掙來的獎金。
而對於襲擊者的來源,也很快就有了定論,埃達瑪在幾個被俘的海盜面前,展現了一些她在解剖獵物上的卓越……呃,天賦之後,他們很快就變得既誠實,又禮貌,就像首府星上最老派的上層家族培養出的優秀紳士一樣。
葛文的海盜團,在混亂星域中有著赫赫威名,曾經混跡在混亂星域傭兵隊伍裡的埃達瑪自然對這個名字也不會陌生。
但這幾個誠實禮貌的紳士顯然在海盜團中地位不高,他們既不知道這次任務的雇主到底是何方神聖,也不知道突然與他們失去聯系的葛文與親信一夥兒現在身處何處。
與埃達瑪一起返回基地的喬伊斯全程旁觀了她的審訊過程,並在她的才藝展示環節中表達了相當的敬意,畢竟,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將獵物的肌肉組織切割的如此涇渭分明。
眼看著實在榨不出情報,埃達瑪很快喪失了繼續與他們周旋的興趣,她用其中一個俘虜的作戰服下擺仔仔細細的揩乾淨了自己的匕首,隨即意興闌珊的轉身走人。
比起和這些哆哆嗦嗦的海盜多費唇舌,還是聽那些自律輔助機械扎堆兒閑聊八卦更有意思一些。
當審訊室的大門在埃達瑪身後關閉。幾個俘虜明顯長出了一口氣,相互看了幾眼,都在慶幸自己沒有成為才藝展示環節的參與者之一。
之前一直沉默的喬伊斯在此時上前一步,銳利的藍眼睛在他們身上逐一掃過。
“先生們,看起來你們已經準備好第二輪談話了。”
他語氣平靜的征詢著對方的意見。
“呃,這位……長官,我們已經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全部交代完了,您看……”
幾個人中看起來最為膽大的那個紅發海盜硬著頭皮跟他搭話。
喬伊斯微微側頭,歎了口氣。用最乾淨利落的動作抽出手槍抵在了紅發海盜的大腿上,毫不遲疑的打開保險扣動扳機。
一聲巨響過後,紅發海盜的右腿血肉模糊,翻卷的皮肉中隱隱能看到他的骨頭。淒厲的慘叫瞬間填滿了審訊室。
“我耐心有限,順帶一提,這把槍裡還有5發子彈。”
“我們真的不知道其他事情了,長官!求你,求你!”
在喬伊斯將槍口轉向下一個人的時候,終於情緒崩潰的幾個俘虜開始哭嚎。
年輕的通信士官不為所動的注視著他們的眼睛。
“我只有一個問題,你們用的質子炸彈和中子裂解導彈,是從哪來的。”
他提出了一個被埃達瑪忽視了的問題。
看到幾個俘虜略帶遲疑的表情,喬伊斯明白,他抓住了關鍵。
黑洞洞的槍口晃了晃。
“答出來,就生;答不出來,就死。”
“是首府星衛戍艦隊!他們派來了一艘運輸艦!雖然他們把自己的徽記塗掉了,但我在運輸艦倉庫牆壁上的隱形塗料裡掃描到了他們的艦隊代碼!”
之前話最少,一直低著頭的那個海盜猛地開口。
幾個俘虜抬頭對視,說話的海盜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年輕的通信士官果然眼神一冷。
“那麽,你們可以去死了。”
四聲槍響之後,一切歸於沉寂,喬伊斯大步流星的離開審訊室,臨走前還不忘按下呼叫鈕通知自律輔助機械來處理現場。
審訊室角落的監控攝像頭後,一道關注了這裡很久的視線也適時離開。
善後工作仍在繼續,地下機庫內的幾乎所有自律輔助機械都已經被派去打掃戰場,就連最稀少的戰地救援型號也不例外。回到機庫深處的埃達瑪在空蕩蕩的維修間坐了下來,很少見的陷入沉思。
一塊用於輔助診斷的PDA突然從角落的工具箱裡飄起,一直飄到了她的面前。
“嗨!”
PDA裡傳出來尤希娜懶洋洋的聲音,埃達瑪聞言抬起頭,一把抓住了試圖躲避的PDA。雖然沒怎麽見過面,她對這個負責基地內幾乎所有大小事物的超級主腦的聲音卻並不陌生。
因為她無處不在。
尤希娜在屏幕上打出了一個氣鼓鼓的表情包。
“新任務加入,給維修間的PDA升級輔助推進裝置。”
“呵呵,我很期待。”
女獵手面帶笑意的松開夾住PDA的手指,任由它溜到距離自己兩三步遠的地方。
“我的孩子們正在出外勤。”尤希娜操縱著PDA在空中轉了個圈,老氣橫秋的宣布,語氣活像個老母親在敷衍自家家孩子的玩伴。
“嗯嗯,不過我想,你特地出現,不會就是為了來告訴我這件事的吧。”
埃達瑪把視線投向維修區的深處,那裡不知何時出現了另一台同型號四足機甲的身影。
“有大事要發生了,對吧。”
尤希娜故作深沉的歎了口氣,然後似乎是忘了維持PDA的反重力元件,吧唧一聲倒扣在地板上。
尷尬的空氣頓時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尤希娜保持沉默,假裝無事發生。埃達瑪也心照不宣的踱到了那台機甲的身下,開始假裝觀察起它的整備情況。
幾分鍾後,女獵手結束了裝模作樣的檢查,回到了兩人之前交談的位置。當她撿起那個依然正面朝下的PDA時,尤希娜已經不見蹤影。
當然,她向對方提出的問題,也沒能得到回答。不過在有些時候,不回答,同樣是一種回答。
埃達瑪站在空曠的維修區域裡,目光似乎穿透了天花板和覆蓋在地下機庫上的層層黃沙,一直望到了遙遠的數十萬光年外的混亂星域之中。
她就是在那裡與薩齊都上校相識,並最終因為和後者的一次“交易”來到這座荒涼的邊陲星球。
從動身離開混亂星域的那天到現在,她從未覺得那種動蕩不安,充滿陰謀與貪欲的生活真正與自己遠去,它們就潛伏在影子裡,夢境中。
而現在,它們終於追躡到了現實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