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後,玄燁洛苒結伴行於諸天萬界,至今已逾萬年之久。
浮生一夢不過百年,上萬年的光陰足可見證王朝興衰,可玄燁卻深感愈發難以看透這位洛煌族少主了。
許是因了解的越是深入,便越是能發覺此人的恐怖之處吧。
玄燁憩於榻前,有意無意地覷了一眼不遠處的洛苒,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品茗論棋,調弦閱經,萬年不變。
同為上界的不世天才,洛苒的人生比之玄燁就不知完美了多少。
洛苒雖為洛煌族二皇子,但非嫡生就注定了與族長之位無緣,然福禍相依,如此也便少了族中各式教條約束,他可以隨心所欲,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而這種無拘束的自由是曾經的玄燁最為夢寐以求之事。
洛苒不同於那些紈絝子弟,心思縝密的他在各個方面都極具巔峰造詣,其中最令玄燁感到忌憚的,便是其層出不窮且無出其右的計謀。
可以說,洛苒就是玄燁在這無盡時間長河中所見過的智謀最高之人,其上萬年的所作所為已真正詮釋了何為世事如棋局,世人為棋子,作為執子之人,洛苒在這一點上當之無愧。
玄燁是這場開端的唯一見證者,可不知為何,他對此卻無動於衷,許是因過去所歷經的種種已令他對這虛偽的世界心如死灰,隻想安逸山林了吧。
時光荏苒,十六年轉瞬即逝。
現如今,玄燁除了教導那個還算令他滿意的徒兒外,便是用他那強悍的神識來俯瞰這個與眾不同的世界。
許是因那宇宙之主降下牢籠的緣故,這個世界已完全偏離了諸天萬族所推崇的修士之道,這裡的人們不再追尋於內在與自我,而是以一種名為機械的外物來武裝苦弱的肉身。
玄燁雖對此冷漠不屑,卻也憐生悲憫。
畢竟相比於眾生向往的上界,下界的靈力體量只能以匱乏二字來形容,更何況這還是一處被禁錮於牢籠之中的星域。
可牢籠又如何?這裡的人們對於永恆的向往已遠勝其他。
可悲的是,牢籠不僅存在於星域之外,它還遍布於每一個人的內心。
在此星域中林立著無數學府,名為太學,求知者們承載著祖輩的希望研習以科技之名傳承的學識,在統治者搭建的牢籠中祈盼著能有朝一日扶搖風起,得道升天。
正是在如此背景之下,一處名不見經傳的太學院中傳來了陣陣歡聲笑語,這裡的樓宇大多恢宏氣派,少年們大多光鮮亮麗,可在那最為偏僻的角落裡卻坐落著一座破舊不堪的宿舍,與之形成鮮明對比。
不難看出,會居住在此的定是窮苦人家的孩子。
宿舍的門窗早已腐朽,失去了它們原本應有的功能,透過那扇半掩半開的腐朽木門,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名身材極為瘦小且羸弱不堪的少年。
相較於此人的實際年齡,他更像是一位年邁而又食不飽腹的老者,因為他全身上下看不到一丁點兒的肉,似乎就只是在骨頭上披了一層皮。
此時少年正吃力地洗著衣物,興許是因天氣太過炎熱的緣故,少年的後背已被汗水所浸濕,單薄的衣衫緊緊貼合在他的身上,隱約間已可看出他骨架的輪廓了。
應是營養不良的緣故,他比之同齡人要顯得更為瘦小。
如遇到太學院集體活動調整秩序時,他永遠要站在首位,因為他甚至比同班女生更為矮小,這種弱小所帶給他的自卑感已深深地刻進了他的骨髓之中。
宿舍門被推開,一個十分精壯的男子風風火火地走進了宿舍,正處於青春期的他下巴已經冒出了一些細小的胡須,仿佛是在證明他比起同齡人發育的更為迅速,而身體的強壯使他在同齡人之中擁有了更多的話語權。
他來勢洶洶地朝床邊走去,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途徑少年旁邊時踢了一腳少年用來盛洗好衣物的盆子,毫無愧疚的他甚至還狠瞪了少年一眼,臉上仿佛寫滿了三個大字,不好惹!
少年逆來順受,默默撿起了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並未因要無端再洗一遍而產生絲毫惱怒。
少年擦去了臉上的汗水,並從床邊拿出了一袋白薯乾遞給了精壯男子,“陳博,這是我娘做的,她總教我說不能隻吃獨食,要學會分享,你來嘗嘗吧。”
陳博正躺在床上玩手機,見少年湊過來先是有不耐煩的神色一閃而過,在見到少年手中的白薯乾時才稍有緩和,而後不由分說地將整袋白薯乾接過,甚至連一句謝謝的話都沒有便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誒...”
少年抬起手本想說些什麽,可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口,沒辦法,所有為難只能獨自咽下,岔開話題問道,“今天回來的這麽晚,是有事忙嗎。”
“排練。”
陳博似乎並不想理會少年,說出的話便顯得精簡而又生硬。
“是這樣啊。”
少年低下了頭,思索著該如何應答陳博的話,“今天我們組的老師帶著我們足足排練了一下午,還開玩笑說看我們排練的這麽努力,這次比賽肯定能拿到頭名。”
陳博聞言似是感到了一絲不快,旋即放下手機,並啐了一口混著白薯乾殘渣的吐沫到少年的臉上,同時揪起了少年的衣領,厲聲道,“小逼崽子你他媽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老子告訴你,如果明天我們班拿不到頭名,那就是被你這個災星給詛咒的,到時候你就給我等著吧!有你好果子吃。”
少年的目光微微顫動,似乎是有某種東西要衝出來一般,但他知道,那東西只會讓他顯得更為狼狽,他並不想丟掉這最後的尊嚴,便死死地咬住了嘴唇,用疼痛將它再度逼了回去。
他委屈,卻更是不解。他不明白自己只是在和對方說話聊天,僅是想與對方交朋友而已,對方為何會突然惱怒,並對他惡語相向,甚至侮辱他。
陳博對此並沒有絲毫顧忌,因為他知道少年不敢有絲毫反抗,定會屈從於他的淫威之下,因為這種事不知已上演過多少次了,少年的反應一貫如此。
於是陳博說罷,便一把將少年推倒在地,隨即摔門而去。
少年摔倒撞翻了盛衣的盆, 混濁的廢水連同泥土浸了他滿身,同時頭也磕在了地上,鮮血頓時流了滿地,與廢水混在了一起,那黑紅色的水流至門外,卻無人曾多看一眼。
少年怔在原地,沒有發出一句怨言。他的身軀在不斷顫抖著,卻不敢反抗,怕因此招來更猛烈的報復,同時也不敢聲張,怕因此迎來更無情的嘲笑。
因為陳博臨走時還撂下了一句狠話,這令少年感到惶恐不已,他非常擔心明日陳博班若是拿不到頭名會有怎樣恐怖的事情發生。
等待他的或許是一頓基於肉體的毒打,亦或是基於心靈的羞辱。
但這些已是後話,此時屋內一片狼藉,若是放任不管,待陳博或是其他的室友回來恐怕就不用等到明天了,今晚便是噩夢。
於是少年不顧傷勢,強忍著身體的疼痛擦起了地板,將血漬處理乾淨,就好像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可少年的身體本就孱弱,受傷後傷口非但得不到處理還過於勞累,這使得他高燒不止,當即昏厥過去。
當真是應了那句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那些所謂的室友看到少年躺在地上竟紛紛不予理會,隻當他是空氣,將人之冷漠演繹的淋漓盡致。
許是少年命不該絕,時至深夜少年終是恢復了意識,他小心翼翼地爬起,不敢發出一絲聲響,生怕驚擾了熟睡的室友。
深夜,少年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徹夜未眠,淚花在眼裡打轉卻不敢抽泣,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就這樣,他整晚都懷著恐懼與焦慮,終是熬過了這漫漫長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