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白河鎮坐落在長白山腳下,有足足幾千戶常駐的人家,名為小鎮,實際上更像是一座“山城”。
原因無他。
鎮子背靠著物產豐盈的千裡長白山,身前三條白河環繞,交通發達,土地肥沃。
亂世之中,這裡就是一個天然的“聚寶盆”,將四面八方懷揣著希望與冒險精神的采參人、淘金客、皮草商人給聚攏過來,一代代在此處繁衍生息。
水旱碼頭位於鎮外。
位置建在了三條白河的交匯口上,由此格外繁華!
這個時節,河面上的堅冰尚未解封,因此還不太顯眼。
到了夏日,大河破冰,便有數不清的船隻,滿載著長白山特有的人參、東珠、熊皮、鹿茸、金沙等等......去往白河下遊的長白府,更下遊的盛京城,乃至山海關內的大景京城。
走在路上,沈言將柴絡換了個肩膀。
剛走進碼頭——
就感覺到一陣喧囂熱鬧的氣息撲面而來。
“管家,俺早晨的時候就在這裡乾活兒,說好了算一個工,怎麽你就給俺記半個工?”
這是碼頭上扛包賣力的工人。
再接著往裡走。
“炊餅,從青州來的武家大郎炊餅,又香又酥......”
“缽缽雞,一文一串......”
“直隸小吃驢打滾......”
叫賣聲和熱騰騰食物的香氣,極勾人。
胃裡那團火好像又燒了起來,百爪撓心般的難受。
沈言摸了摸肚子。
“咕”地響了一聲。
“得抓點緊。”他一時失笑。
......
不多時,沈言負著一擔柴,來到水旱碼頭上的柴欄前。
四下觀望——
周圍支著個賣餛飩的小攤,幾個有老有少、樵夫打扮的人正圍坐在攤子邊上,一人捧著一個陶碗喝餛飩。
咽了咽口水,沈言快步上前:
“鍾掌櫃,可還收木柴?”
柴欄的掌櫃姓鍾,名庸,四十來歲年紀,二十幾年前青州一帶大災荒,鍾掌櫃全家浮海泛舟逃荒過來,在關外離散了。
鍾掌櫃就地安頓下來,其人雖然有少許市儈,但大體上的公正公開、平買平賣是做到了的。
因而一路當到了柴欄的大掌櫃。
沈言跟隨叔公,見過他一兩次,不過並不熟悉。
“您來晚了。”
不過,或許是聽著販柴少年的聲音年輕,鍾庸掌櫃頭也不抬地算帳,只是解釋道:
“昨天剛下了雪,周邊的林子都被打濕了,您來的晚了些,今日小店已經從那幾位手上收了足夠的,不多收濕柴。”
“呵。”旁邊的砍柴少年輕笑出聲。
“明知道下雪,還不早點進山,都這麽晚了才送來,也難怪。”
沈言的眉梢微微上挑。
繼而,輕笑:
“鍾掌櫃,您看清楚。
“我這可是一擔上好的松木乾柴。”
“咦?”
鍾掌櫃頓時停下手中的記帳筆。
長白山腳下,氣候寒冷,三道白河鎮的居民也一直保持著燒地龍的習慣。
松木柴肯燃,火力猛,有松香,若是上好的乾柴,自然不愁銷路。
“你這小子說什麽胡話!”
坐在一旁,看笑話的砍柴少年再度搭腔:
“這天氣,怎麽可能會有乾柴,我和我家阿翁尋了這麽久,不也隻得了兩擔濕柴,看你也不像是個會打柴的樣子......”
忽的。
砍柴少年的話音僵住。
瞠目結舌之余,臉孔微微漲紅!
沈言不置可否地笑笑。
他肩頭挑著的柴絡上,正是一整擔的松木乾柴。
以砍樹神通砍過一遍之後,枝乾內的水汽隨著生機靈氣一同散逸出來,再把木頭劈砍成小段,留下來的,不正好就是名副其實的松木乾柴了嗎?
“確實是上好的松柴。”
柴欄掌櫃鍾庸點了點頭。
“上稱看看斤兩多少?”
“好。”
沈言頷首。
片刻之後,稱量完畢。
“差一點不到四十斤,就按整數算,上好的松木乾柴現在可不好尋覓,再多給你一些,一斤二文,合計與你八十文錢,如何?”
鍾掌櫃說著,撥弄幾下算盤。
沈言思索了一下,覺得這個價格還算合理,於是也答應下來。
接過一小串錢。
沉甸甸的銅板握在手裡,心情格外雀躍!
沈言也顧不得遠處的什麽青州炊餅、直隸驢打滾了,就近坐到賣餛飩的小攤邊上。
付了幾個錢。
又一連喝了兩碗餛飩。
這才心滿意足地長出了一口氣。
穿越過來吃的第一頓飯。
這種吃飽喝足的感覺,這才有點從地府重新回到人間的意思!
就在他一抹嘴唇的時候——
“你......你是從哪裡砍到的乾柴?”
說話的人是剛才的砍柴少年。
“山上。”
沈言微偏過頭來。
“不可能!”砍柴少年猛地搖頭,“我和我家阿翁都把山上翻遍了,也沒有乾柴。這幾位都是樵夫,可今日,也誰都沒打到乾柴。”
“嗯......”
沈言斟酌了一下語氣,表情鄭重了幾分道:
“你知不知道打柴營子的沈叔公?”
“知道,老樵夫了,聽說前些日子進山,出了事。”砍柴少年愕然,“他是你......”
“正是在下叔公。 ”
“節哀。”
沈言搖了搖頭:
“我叔公他老人家,昨夜顯靈,托夢給我,吩咐我今天進山一趟。”
“這,這怎麽可能?”
“然後......”沈言也不辯駁,只是繼續一本正經道,“在我叔公顯靈,托夢給我的地方,還真有一棵枯樹,砍了便是四十斤的松木乾柴。”
沈言說著,言語間,不免露出來一絲“興奮”的神情。
畢竟,自己要以砍柴為生的話——
肯定免不了要用砍樹神通!
這樣一來,一個經常能打到乾柴的砍柴人,時間長了,也難免會遭人懷疑。
還不如趁現在,就先給自己打上一個“叔公顯靈”的補丁。
反正類似的傳說,在長白山下,多的去了。
只要說服了眼前這些樵夫,日後反而更不顯眼。
對面——
砍柴少年聽得一愣一愣的。
“只要叔公顯靈,就能打到乾柴......”
眼珠轉動幾下。
砍柴少年看向一旁,一位胡茬半灰半白、上了年紀的老樵夫,語氣帶著點心虛道:
“阿翁,你......”
“滾!”
老樵夫須發倒豎!
“滾滾滾,你個逆子,老夫還想多活兩年呢!”
不遠處。
柴欄的鍾庸掌櫃聽著有趣,也是笑吟吟喃喃自語著:
“沈叔公顯靈了,這倒是件新鮮事,回頭得跟我家夫人好好說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