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我和師傅過了四五年。”
“期間,他把他自己所有對槍術的理解,悉數傳授予我。”
“包括他的絕學。”
“百鳥朝鳳。”
桌上的茶,已經涼了,不過眾人還在聚神聽著童淵的講述。
連一旁挨了好幾棍打的雲山,都顯得格外認真。
“那你師兄後面去哪兒了。”
雲山這人,歷來不知道尷尬是什麽意思,上一分鍾被打,下一分鍾依舊能舔著臉和你聊天,搭話。
秦子沐等人倒是對他了解,不過這讓童淵反倒有點尷尬了。
畢竟他自我感覺,以他的身份,不會做出像雲山這樣的行徑的。
但是,可能就是因為他做不出來,現在反倒對這個雲山,有了不少的改觀。
“師兄走後,便很少有消息傳來。”
“不過,應該是回了並州。”
“我恍惚記得,師傅曾說過,師兄是去當兵戍邊去了。”
雲霄把桌上的倒掉,給眾人添了新茶。
茶杯中,嫋嫋熱氣,緩緩升騰,屋外吹著微微作響的山風,屋中有火,倒也不冷。
“童老,冒昧問一句。”
“你師父,為何要趕你師兄出去啊。”
童淵淺飲一口熱茶,眼光深邃,仿佛陷入回憶之中,嘴角亦有幾分苦澀意味。
“其實我師兄,才是武學大才。”
“師兄的武學天賦極高,而且又極為勤奮,這一點,我師父從始至終,都十分清楚。”
“但是我們這一門,其實並不看重武學天賦。”
“武學亦只是讓我們在這晃晃俗世,有自己的安身之本。”
“這一門,真正的,還是文學儒法,治世之道。”
“師傅讓師兄離開,是不想他的天賦,在這裡埋沒。”
“師兄十分重義,若讓他知道,他肯定會選擇棄武習文,陪在師傅身邊,而這樣又會浪費他的武學天賦。”
“所以便有了,師傅提前教授我武勢,逼走師兄。”
“卻不想,師兄在最後關頭,也領悟出了自己的武勢。”
“不過,這也讓師傅更加下定決心,要讓師兄走,讓他的天賦,得到最大的發揮。”
童淵在師傅死之前,其實遵從童淵自己的本意,是想去找師兄李彥,說明其中的原委的。
但玉真子卻在臨走當天,囑咐他,讓童淵不要去找他的師兄。
“與其讓他,懷著對我的愧疚之心,度過余生。”
“我寧可讓他懷著滿腔的仇恨,去磨礪,去面對。”
“仇恨,隨著時間的流逝,終會慢慢消散;但愧疚,卻會讓他,終身錮上,痛苦的枷鎖。”
躺在床上的玉真子,眼角泛起淚光,說話也不利索。
一旁的童淵聽到這話心中也是極為難受。
“付兒,為師,突然想吃糖葫蘆。”
“你去街上,幫我,買兩根過來。”
待童淵買東西回來時,師徒兩人,已經是天人永隔。
眾人一陣恍然。
心情頗雜。
這時,被灌酒灌迷糊了的小趙雲,揉著眼睛走到桌案邊。
“童爺爺,大個兒。”
“你們在說什麽呢,嘀嘀咕咕的。”
眾人聽到聲音,轉頭看向走過來的小趙雲。
“來來來,到我這兒。”
“嘶!”
本來雲山準備抱小趙雲,但身上太疼了。
“咳咳,去你童爺爺那裡。”
還沒怎麽清醒的趙雲,也沒在意。
童淵拉住他,一把抱在懷裡。
秦子沐繼續問道:
“那童老為何會來這飛龍山,而且這一待,就是二十余年。”
面對幾人的問題,童淵也不生氣,或許是太久沒人說話了。
“說到這個問題,便有些意味了。”
…
童淵在玉真子死後,並沒有選擇四處遊歷,而是在當地,給師父守了三年的孝。
因為自己的武藝,童淵基本沒有生活方面的問題。
不過後來,中原爆發了大型的瘟疫,導致童淵不得不變賣師父的家產,四處流浪。
在這中間,童淵有過一個小孩,取名童玉玨。
不過也因為瘟疫的原因,妻子和女兒,雙雙染病。
童淵在那一段時間,心灰意冷。
自幼失去的雙親;
生死未卜的大哥;
待他如至親的師父;
都消逝在他眼前。
現在,又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和女兒,因為病痛,同樣癱倒在自己的懷裡。
內心的悲傷如同浪潮,一股接著一股,一日接著一日,如同附骨之蛆,久而不散。
她們最後,還是走了,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也就在那一段時間,三十幾歲的童淵,頭髮直接白了三分之一。
直到一日,童淵外出打酒,在路上遇到一個銀發鶴顏的老者。
“施主。”
童淵看了一眼自己對面的道士。
身著米白色素袍,精神矍鑠,眼瞳清亮。
後面跟著一個背著長方形包袱的小道士。
童淵醉眼迷離,含糊道:
“老道,我就一個,天厭之人。”
“無家無業,又身無長技,身上也無貴重之物,能施於你。”
“嗝!”
童淵打了個嗝,擦了擦嘴。
“你,你,且往前去,不遠處有一地主人家,那裡,那裡。”
“嗝!”
又是一個!
“施主,貧道,並不為財物而來。”
“那你要什麽,要酒阿,嘿嘿嘿,走吧,待我去前面,取了酒水,勻你一二!”
“我再向掌櫃的,討要二兩白豆,你我,喝兩盅。”
童淵能這麽說,主要是因為當初自己的女人和女兒死了之後。
是路過的一個道人,免費給她們做了法事,煉度了兩人。
所以他對道士,有一定的好感基礎。
“施主,此行,貧道是來向施主,討要一“物”。”
“嗯?”
聽到道士不識趣,童淵也未和他爭辯。
準備繞過他。
“施主莫不是忘了,白事之約?”
一個呼吸,
兩個呼吸,
三個呼吸。
“你,是何人?”
屬於童淵的氣息,一下子散發出來。
流浪近十載,武藝雖然荒廢許久,但武者之勢,卻並未完全消散。
但僅存的這點武勢,對老者並沒有影響。
“呵呵,施主,貧道只是流於俗世的閑散道人而已。”
“今日,亦只是來應一段,施主的承負。”
老者說完,便站在原地沒有動作了。
時間流逝,街道上行人稀松,不過都未在意兩人。
“呼……”
童淵回神,仰天長呼一口熱氣,減了三五分的醉意。
腦海中閃過往日的些許場景。
….
還記得當日,瘟疫帶走了童淵的妻女。
按照縣衙官府的規定,死於疫者,需要露天火燒,避免瘟疫傳播。
但按照傳統,火燒屍體,這是需要找專人煉度,超度死者的。
而且,官府還規定,不能聚堆焚燒,自己燒自家的,避免人員聚集、傳播。
剛好當天,在村口,讓童淵遇到了一個老道士。
“道長,求你幫幫我,我這妻女,跟著我,受了太多苦難了。”
“父母至親早早離我而去,授業之師也死在我眼前。”
“現在,我妻兒,他們也這麽,眼睜睜的,死在我面前!”
“求求你,讓他們好好走完這最後一程吧!”
“求求你了!”
說完跪地上就是猛磕。
那種感覺,是少有人能體會。
可能是道士被童淵的行為所打動,也可能是被他的經歷所打動。
“前面帶路吧!”
童淵聽到這話,還愣了一下。
“好好好,道長,這邊,這邊這邊。”
經歷過了緊湊的生活,又娶了一個賢惠的妻子,後面又有了一個乖巧的孩子。
曾幾何時,他覺得人生的幸福快樂,不過如此。
但現在,他隻想好好的,好好的,送他們一程…
現在的童淵,已經很難在他身上,看見武者銳意了。
或許仍未磨滅,但卻必被深藏。
三根清香,兩把白紙錢,一把小桃木劍。
道士又拿出了不少其他的物件。
過了一個多時辰後,整個法事都處理完畢。
漫天火屑紛飛,童淵的妻兒,也在大火中,歸於天地。
童淵望著天空,怔怔出神。
“施主。”
童淵這才是回過神,對著道士深鞠一躬!
“此番之事,還多謝道長!”
道士身形並未移動,受下了這一拜。
童淵則緩緩起身。
“施主,今日之事,剛才你已然謝過了。”
不等童淵回答,道士繼續說道:
“施主,且聽我一言。”
“世俗之中,人有三災三難,而今日,你已全然盡受。”
“相信不久之後,你的承負,便會到來。”
“我看不清,是誰有幸帶你入門,但你只需應下即可。”
“朝野動亂,災疫橫生,道家勢微,還請施主酌情考慮。”
“若能為蒼生安定,獻一份力,也是莫大的功德。”
道士語速並不快,每一句話都仿佛印在他的腦中。
細細揣摩,別有意味。
“謹記,道長教誨!”
……
回到這邊。
童淵看了看對面的米袍老者。
“道長,還請明示。”
鶴顏老者看著童淵,點了點頭。
“其實你師傅玉真子,與我亦頗有淵源。”
“只是我等身份不可隨意妄言。”
“想必你師傅也很少提及我等。”
“師傅?!”
十幾年後,再次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眼淚隨著童淵的眼眶流下來。
“你師傅既然把衣缽傳給了你,那你就好好傳下去吧。”
“冀州常山國中的飛龍山下,鎮有一亂世惡蛟。”
“近年來,朝廷山河多有動蕩,民間百姓也多受疾苦,和此間,多有關聯。”
“你便去此處,了卻了這段承負吧。”
“多謝,道長!”
“你師傅玉真子本身的武學天賦,是極高的。”
“但後面不知為何,又改學儒法道幾家的文書,導致首末倒置。”
“但就算是如此,他在武學上,依然有很高的造詣。”
童淵聽著這個白發老頭念叨著玉真子的過往,驚歎之余,更為悲傷。
“你我相遇,也算緣分。”
“既然你繼承了玉真子的衣缽,那我便,送你三根鐵木,即可用作防身之用,也可用以傳授武學。”
說完,一旁的小道士,把背後的長長的包裹拆開,遞給了老者。
“此棍,乃是我遊歷天下州郡,偶然所得,亦不知產於何處。”
“兩相接觸,有陣陣金鐵之聲,我便取了一個,“鐵木”之名。”
“今日,便贈予你了。”
童淵接過包袱,裡面露出一小截深色,給人一種厚重之感。
“多謝道長!”
老者看童淵接過後,緩緩點頭。
“好了,我們也該走了,有緣,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