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陽城
戌時三刻
福來客棧
牧予躺在床上,眼睛看著床頂,另外一張床上傳來牧灃的徐徐酣聲。
腦海裡閃過一個又一個的想法,但每一個離他心裡的目的,都有一定的距離。
輾轉反側之間,突然聽到樓下傳來一陣敲門聲。
過了幾息,樓道上傳來陣陣腳步聲,沒有刻意掩飾腳步踩樓梯的聲音。
牧予眼睛聚神,挺身而起,一旁的牧灃也聽到聲音,醒了過來。
兩雙眼睛在灰暗的房間中對視一眼。
牧予起身,放輕腳步來到門前,貼耳循聲。
牧灃則到了窗戶邊,兩隻手已經做好準備,隨時破窗而出。
在門前的牧予,聽著聲音越來越近,眉頭略皺,緊了緊拳頭。
突然,腳步聲消失,緊接著傳來開房門的悉嗦聲。
牧予心裡一松,隨即轉頭看向樓杜拉,緩緩搖頭。
兩人回到桌上,沒有點燈,也沒有說話。
但都刻意的想去聽一下隔壁房間,有沒有什麽動靜。
沒一會兒,聽到外面傳來關窗戶的聲音,兩人對視一眼。
牧灃起身,緩緩來到靠近隔壁房間的一側,看能不能聽到一點聲音。
可能是房間隔板很好,也可能是外面的風雪太大,聽了半天,也沒有聽出什麽。
一旁的牧予,則在想著事情。
聽不到任何動靜的牧灃回到桌前,眼睛看向牧予,緩緩搖頭。
牧予回應的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讓他回去睡覺,自己則今晚留夜。
牧灃沒有拒絕,自己回到床上;
牧予則在一旁,繼續想著自己的事情。
只是在偶爾看向隔壁房間的時候,眼裡閃過一些別樣的感覺。
…
東門這邊,張赫宣已經站在城門前,看著前面大碗粗的門閂,身後的兩人準備上前合力抬起來。
張赫宣背對兩人,隨手一揮,嘴裡說道:
“不用你倆了,今晚憋了這麽久,也是該活動活動了。”
大步靠近,摸了摸帶有獨特木香的門閂,眼裡閃過精光。
脫掉身上的甲胄,又松了松裡面的布襖,開始深吸幾口冷氣。
張赫宣緩緩來到門閂的左邊,身上也基本活動開。
隨即兩腿微曲,扎穩馬步,兩隻手先從門閂下面伸過去,形成一個抬姿,緊閉嘴唇。
“吱~”
張赫宣突然發力,門閂左側已經肉眼可見的被抬起來,門閂和城門的連接處也發出聲音。
不過張赫宣這邊,也就只是鼻孔裡冒出大量的熱氣,以便於調動,激發身上的肌肉。
所以臉上並沒有很明顯的出汗。
約莫過了幾息,張赫宣放下門閂,把身上僅剩的布襖脫了下來,可惜邊上沒雪,不然高低抹一點。
光著膀子回到城門中間,手腳又一起活動了一下。
“嗬!”
一聲低喝,雙手,馬步,沉腰,動作乾淨利索。
大臂上的二頭肌,以肉眼可見的膨脹,力量感十足,碗粗的門閂也緩緩被抬起。
但門閂的卡扣很高,而且門閂並不輕,少說在三百到四百斤左右。
別說對他,對徐安良來說也不是易事,唯一有過記錄的,也只有那兩個變態。
現在到了僵持階段,張赫宣想往上使勁,自己也好像,可能,或許,應該,還有力氣。
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使不出來。
現在的他,在邊上的火把余光的照射下,自下而上,熱氣彌漫,就像一個人型蒸汽機。
邊上兩人正準備上去搭把手,張赫宣低聲製止。
過了幾息,張赫宣周邊的熱氣隱有變勢。
“呼~呀~~阿~~~!”
調整呼吸,腳,腿,腰,臂,肩,同時運作。
本來閉著的嘴,也因為全身上下力量的衝擊,調動,需要宣泄口,開始傳來陣陣咿語。
耳邊傳來門閂和卡扣碰撞摩擦產生的吱吱聲。
“呼!”
約莫過了十幾息,門閂被抬起,張赫宣先往後退了半步,緩了緩,又斷斷續續退了一會兒。慢慢轉圈,把門閂放在了一旁。
放下門閂的張赫宣,差點一個趔趄,邊上兩人及時上前,扶住他坐在一旁。
“大人,剩下的我倆來。你先去休息一會兒,等拓跋大人到了我再叫你。”
“是啊,大人,先休息一會兒。”
張赫宣沒管他倆說啥,坐下後,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嘴角帶著傻笑,嘴裡嘀咕著:
“第三個,嘿嘿,第三個,勞資是第三個!”
邊上倆人是新兵,沒懂張赫宣說的,把他安頓在桌子邊坐下。
其中一個比較機靈,想到一個東西。
“你先看著大人,我去拿個東西,保管治病!”
沒過一會兒,左右兩隻手都拿著東西,跑了過來。
“來來來,包治百病!”
把東西放到桌上,酒塞子一開,在張赫宣鼻子下面晃了一圈,濃香四溢。
張赫宣回神,看到近前的酒,眼中閃過一抹精光,看了看近前的兩人。
“大人,這是那兩個人留下的。”
張赫宣又回到先前的樣子(病好了)點頭示意。
“忙了一晚上,現在就看拓跋大人了。”
“你倆先去把城門,開個半丈寬的口子。”
“喏!”
兩人轉身,來到城門前,拉住靠中間的門閂卡扣,避免聲音,都是緩緩往裡面拉。
在風雪聲的掩飾下,倒也沒有多大聲響。
“大人,好了。”
張赫宣看了看不遠處的城門,足夠拓跋靳的人馬進來了。
轉頭,手指著桌邊的幾個位置,讓兩人坐下,桌上還有半隻切塊了的燒雞,半斤鹵煮豆,是剛才一起拿來的。
“好,今天的任務,也就完成一半了。來,喝一口。”
張赫宣先拿著酒壇子來了一口,給了旁邊一人。
“我沒記錯的話,你叫苟富貴,你叫,吳相望吧。”
“大人好記性,我倆是同一批入伍的!”
“當時也奇怪,我倆只是遠遠看了對方一眼,就感覺彼此很投緣,不管是想法還是其他的。”
“所以便時常在一塊訓練,又剛好同一批被選進了銳豹部。”
說完,苟富貴把酒遞給吳相望。
“不錯,我倆都是徐州下邳人士,也都是被地方的官紳惡吏壓榨,不堪受迫,做了義事,被官府通緝,逃難至此。”
說完,豪飲一口,抓起桌上的鹵煮豆,細嚼慢咽。
苟富貴看吳相望說完,也想到痛處,一通埋怨。
張赫宣沒有說話,只是眼神,在兩人之間停留了一刹那便恢復如常。
兩人聊了有一會兒,吳相望拿起酒,又是一大口。
看著對面的張赫宣:
“大人,不必擔心,我二人不是短視之輩,更不是奸詐之人。”
“你們的想法,我兩兄弟,多少能猜到一點,也正是猜到這一點,今晚,我們三個才可以在這裡喝酒吃肉。”
張赫宣看著兩人,嘴角泛起淺笑,拿過桌上的酒,同樣來了一大口,遞給苟富貴。
“好,喝酒,吃肉,來!”
“哈哈哈!”
三人在桌上開著玩笑,邊上火把上搖曳的火光,是這個黑夜,為數不多的溫暖。
…
約莫喝了半刻鍾,酒菜皆宜已見底,三人年紀相仿,聊的也極為隨心。
忽然城門外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張赫宣心神一動,心想估計是拓跋靳到了,眼神招呼兩人。
三人心領神會,把桌上的酒菜一掃而光,收拾一下身上的酒氣。
布襖還沒穿好,外面便傳來拓跋靳的聲音:
“赫宣,大晚上的,怎麽露個膀子,幹嘛呢。”
“拓跋大人,沒事,我們三個,額,在鍛煉呢。”
張赫宣邊回話,邊整理身上的布襖。
身後的苟富貴兩人,也跟著附和。
突然一陣冷風吹過,吹醒了張赫宣,也讓拓跋靳嗅到了什麽。
眼睛恍過幾人,對著張赫宣說道:
“好了,不說了,你們先去拿自己的甲胄吧。”
“赫宣留下,先介紹下城中的情況。”
赫宣收拾好心神,能做到百夫長的位置,可不止武力值。
察言觀色,人情世故,調整心態,這些能力,都肯定是上上之選。
“喏!”
“城中的士兵,大約有一千六百余,分別…………”
“城樓以及城門則分別安排了………”
“軍營中有大約………”
拓跋靳聽著張赫宣匯總的情況,眉頭輕皺,陷入沉思。
匯報完的張赫宣,站在一旁。
沒一會兒,拓跋靳回過神,朝張赫宣說道:
“你去領一百人的重甲隊,去駐守西門,南門。”
張赫宣聽到讓自己去守城門,心裡有點不舒服,嘀咕了一句。
“拓跋大人,不是,怎麽讓我去幹這個活。”
拓跋靳眼神微斜,緩緩說道:
“那你想幹什麽,今晚的事多重要,還需要我去給你解釋嗎!”
“我能讓你去嗎!我敢讓你去嗎!”
張赫宣聽著拓跋靳壓抑著地低吼,茫然愣神。
“好了,去拿你的甲胄,帶人過去吧。”
冷風吹過,張赫宣回過神,稍稍遲疑,隨即躬身領命,朝城門外走去。
拓跋靳看了一眼他背影,笑著搖了搖頭,有些事,人教不會,讓他自己去體會才好。
回頭看向城中,嘴裡嘀嘀咕咕的:
“五百,對一千六,今晚這仗,不好打阿,呵呵呵。”
嘴上說很難,但臉上的的表情卻興奮至極。
心口不一這個詞,被他表現的淋漓盡致。
沒多久,借著風雪聲,張赫宣領著一對重甲騎兵進了城,和拓跋靳點頭示意,往城中走去。
至此,拓跋靳手裡還剩下二百人。
拓跋靳轉身,對一旁站著的,僅剩的兩個百夫長,咧嘴一笑。
“好了,現在,人,事,也都安排差不多了;剩下的,就只能靠我們了。”
“我等願隨大人,赴湯蹈火!”
“呵呵,你倆我自然知道,不過下面的兵,就難說了。”
兩位百夫人心領神會,本來銳豹部就是後起之軍,戰爭經驗固然不少,但都是對塞外異族。
今天突然把刀口,對向自己本國的人,心裡這一關,可能有點難過。
三人簡單的對話後,拓跋靳開始安排今晚的戰鬥計劃。
“重甲騎兵先分組衝鋒,破掉大營的門崗;輕騎隊帶好火油,老樣子,火燒軍營。”
“火勢起了之後,全體衝進大營即可。”
“但是要注意一點,給我高喊,投降不殺!”
兩位百夫長剛開始還沒反應過來。
“先殺拿武器的,再叫投降不殺!”
“怎麽,你倆看著我幹嘛,老徐沒教你們嗎?”
“你不會真的以為,我們二百人,能把對面一千六百多人一鍋端了吧!”
一旁的兩人有點愣神:難道不是嗎,你們親衛不是都說自己百人敵,千萬敵嗎?
拓跋靳從他們的眼睛裡看到了答案。
得,
小葵花媽媽課堂,開課啦!
“對戰迎敵,以少打多,第一就是所謂的天時地利人和。”
“不過這種機會, 古今難遇,所以更多的,是講究攻心,攻心方為上策。”
“其實攻心之計,依據王相所言,細分太多。今天這個情況,有一計,可將戰損最小化,收益最大化。”
“用投降不殺,來瓦解城中部分士兵的戰鬥情緒。”
“便可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其中一人說道:
“要是他們沒投降呢。”
拓跋靳笑著看著他:
“那你就要上點心了,你要知道,抓住了救命稻草的人,可是比虎狼還狠。”
另外一人跟著問道:
“拓跋大人,如你所說,後面要是他們都投降了呢?”
拓跋靳眼中寒光一逝,一旁的兩人也注意到他的表情。
心中莫明一寒。
“好了,下去安排事宜吧。”
“今晚也讓你們看看,你們眼中的親衛,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實力。”
“喏!”
兩人回神之後,躬身退下。
拓跋靳看了看牆上插著的火把,怔怔出神。
二百打一千六,真刀真槍跟人打,他覺得很正常。
用計謀,用最小的損失,換取最大的利益,他覺得不人道,呵呵呵。
後面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拓跋靳淺笑了兩聲,搖了搖頭。
不大一會兒,兩人帶著二百騎兵,緩緩走進城門。
拓跋靳與兩人點頭示意,兩人也開始安排今晚的的作戰安排。
風很大,雪,也很大。
城中幾人不知道,從這一天開始,各自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