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句麗
西城城樓
巳時
林夕延站在城樓之上,看著遠處,黑白兩團黑影極速碰撞,又分開駐馬而立。
雪越下越大,緩緩從他的眼前落下,依稀可見眼眉間,閃過一絲憂慮。
雲溪從不遠處,披著襖衣,緩緩走過來。
兩人互相點頭示意,都沒有說話,一起看向不遠處的戰局……
…
剛才第一波衝鋒,張乂這邊的重甲鐵騎一人未損,斬殺對面半數之敵。
若不是想起林夕延叮囑他的話,張乂指不定興起,直接殺了過去。
但體力的流逝,遠不是預想中的那般簡單。
隻一波,下面的馬匹已經有一部分略顯疲態。
桀虎部的將士身高都在八尺左右。
張乂、鐵木金、午稚等,都是屬於其中個高的。
個子高,重甲自然就重,一般將士的甲胄在八十斤左右,馬匹的具甲也在六十斤,加上將士,已經超過三百斤了。
張乂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將士,快速掃過,眉頭一皺。
突然,他看到了對面城牆上,恍惚有一個人影,隨後,腦中也閃過一些話…
“你給我說過,為將為帥,不可瞻前顧後,猶而不絕。”
“也說過,所謂,知道與做到的局限性。”
“當時你說,你做不到,但我告訴你,今天,你必須做到,也只有做到…”
雪花從張乂的眼前落下,跟城樓上的林夕延眼前的,一樣…
…
烏桓這邊,恆介百頜和剩下的千余騎兵,回到耶魯成乙這裡。
耶魯成乙也在大軍之中,只不過他在後面方陣。
“大首領,對面重甲騎太厲害了,對面知道我們多數是遊騎,便組織重甲攜帶盾牌,對我們衝鋒。”
“陰人坡的地勢,也不利於發揮遊騎的特性!”
耶魯成乙沒有說話,騎在馬上,看著前面高句麗的城牆……
“報!大首領!突兀閡骨首領回來了!”
聽到這個消息,耶魯成乙沒來由的眼皮一顫。
果不其然,突兀閡骨還是穿著那件被劃破了的氈衣,又剛好被耶魯成乙看見。
“大首領,本來我埋伏在左邊,正觀察場上的局勢。”
“但後面突然冒出來一隊輕騎,估計有四五百騎,有弩有盾有長劍,武藝不在我這批親騎之下。”
“領頭的是個小將,看著年紀不大,但武藝確實不俗,和我纏鬥四五十個回合,也不分上下。”
耶魯成乙看著下面的突兀閡骨和恆介百頜,正準備說話。
“報!大首領!丘力狐首領也回來了!”
耶魯成乙……
突兀閡骨……
恆介百頜……
“大首領!我……”
丘力狐看到前面跪著的兩人,再結合自己被襲,猜了個七七八八,立馬跪下,很識趣的沒有說話。
“你,也被伏了?”
耶魯成乙看著丘力狐,緩緩問道。
丘力狐停了一下,緩緩點頭。
耶魯成乙看到丘力狐點頭,怔然,有點出神。
隨後長出一口氣,抬頭看著天上的雪,緩緩伸出手,任由大雪落在掌中。
“這一步,到底是對,還是錯阿……”
“丘林支,高句麗,黑甲重騎…”
可都到這份上,他還有退的可能嗎……
耶魯成乙大手一揚,手中的雪,又被他撒向了天空…
“突兀閡骨,丘力狐,恆介百頜!”
“此三千槍騎!是我耶魯王氏在近兩年,掌控遼東後組建的。”
“你們…拿去吧。”
…
新一輪的衝鋒,即將開始。
張乂回身,看著前方的烏桓部隊,布滿血絲的眼框中,閃過絲絲決然。
而在烏桓這邊,由恆介百頜,突兀閡骨,丘力狐,三人各領一千烏桓槍騎,開始緩緩進入到陰人坡。
烏桓槍騎,是耶魯成乙近年組建的,總數三千不到。
其下人手一支長約丈許的槍矛,身上的甲胄,也是極為精致,再最大化發揮騎兵機動性的前提下,同樣兼顧了防禦力。
雖然防禦力比不上桀虎重騎,但機動性,才是槍騎的核心。
這便是耶魯成乙的底牌之一。
突兀閡骨等人,首先率領烏桓騎兵發起衝鋒,積攢槍勢!
策馬,搖繩,俯身,緩緩向前!馬蹄聲也越來越密集!
“吼哦!!衝啊!”
張乂看到烏桓部隊居然先手衝鋒,而且,給他的感覺。
這一批烏桓騎兵,和上一批並不一樣,但距離太遠,也看不出具體。
凝神靜氣,甩出腦海中雜七雜八的想法,開始組織第二次衝鋒!
“諸將!迎戰!”
張乂又是一騎當先!
馬蹄濺起地上的雪,又被另外一隻馬踩下去。
戰爭的殘酷,又豈是三言兩語,可以言訴…
“戰!”
重甲鐵騎緊隨其後,開始衝鋒!
在兩軍相距不過百米時,張乂終於看到這支隊伍不一樣的地方了!
槍兵!
還不是一般的槍兵!
“趴下!!”
張乂一聲大喝,並做好了表率作用。
馬上趴在了馬背上!
兩軍第二次衝鋒之戰,就在這樣的情況下,開始!
轉息之間!
張乂和身後的重甲騎陸續起身,近身和烏桓槍兵纏鬥在一起!
突兀閡骨和丘力狐一眼就看到了張乂。
沒辦法,輪戰鬥氣質這一塊,少有人能和張乂相比。
突兀閡骨先手提刀,直指張乂。
恆介百頜看他倆的眼神,就跟看那什麽一樣。
沒說話,轉身去對付其他人。
而張乂現在,很被動。
烏桓槍騎本身就有武器的優勢,加上甲胄,更加不好對付,甚至,讓他感覺有點憋屈。
而在旁邊,桀虎重騎本來就是靠著有甲胄的優勢,才能把有士兵數量優勢的烏桓騎兵壓製。
但現在這個情況,這些優勢全然不在。
只有靠著近身纏鬥,爭取一點殘喘之機。
唯一好的就是,突兀閡骨是直接帶著千騎一起衝鋒,雖然增加了衝鋒的銳力。
但衝鋒後,地形所限,導致槍騎的槍矛施展不開!
讓雙方進入一個僵持階段。
突兀閡骨馬槊已到,朝著張乂就是一劈。
張乂看來勢洶洶,側身一躲,卻躲閃不及時,馬槊在甲胄上擦過,留下一條光滑的印子。
張乂在一刻,突然沒有了剛才的憋屈感覺。
具體是為什麽,他也不知道。
現在的他,隻想和面前這個人,好好打一架!
“真正面對死亡的頓悟,是極端的。”
“極端的恐懼,亦或者,極端的無所畏懼……”
被劈了一刀張乂,反倒被劈醒了。
張乂先手一刺,突兀閡骨用槊刀格擋。
突兀閡骨雙手持槊,用力一震,想把刺過來的重戟震回去。
但張乂按住不放,開始慢慢用力,然後彼此開始僵持不下。
這時,丘力狐找準時機,近上前來,朝張乂一劈。
沒辦法,張乂只有抽戟回身,格擋,然後就成了一打二的格局。
三人剛開始纏鬥十余回合,張乂便先手發難,他知道,他不能拖。
現在他體力的流逝,遠超想象。
仗著力氣大,先是對突兀閡骨一個豎劈。
勢大力沉的一擊,突兀閡骨雙手持槊接下此招,隻感覺手臂間隱有震意。
緊隨其後,張乂連招對突兀閡骨,又是一記橫劈。
突兀閡骨一個閃身,躲開這一戟。
然後看張乂舊力未泄,新力未生,便雙手持槊,從右至左,一記斜劈向張乂砍去。
說時遲那時快。
張乂看情況不妙,對方這一招,屬實難破。
思緒間,先松開右手,然後在月牙戟順勢出去的瞬間,抓手戟尾,用力一抽。
把月牙戟竭力斜抽上來,擋住了突兀閡骨的斜劈。
此一招,凶險異常。
交手幾招,不過轉息之間,
一旁的丘力狐也準備正式加入戰團。
不過同樣被張乂兩戟重劈,弄的手臂發麻,便識趣的往旁邊躲開。
張乂轉身對著突兀閡骨,又是一記劈砍。
突兀閡骨的手臂更加不好受了,打了不到三十個回合,一半都是劈,還都是豎劈!
力道也大!
突兀閡骨有種感覺,他在這人手裡,撐不過百招。
不是百招敗北。
而是百招之內,他要死。
而張乂這邊拿到優勢,回頭看了一眼隨他衝鋒過來的將士,準備撤退。
這不看不要緊,一看,眼中瞬間血絲滿布。
地上很多桀虎將士的屍體,剩下的將士也不足三分之一,而且多數正在被眾多烏桓槍騎圍攻。
原來剛才恆介百頜見情況不對,便讓槍騎先不打人,轉而刺馬。
沒有了馬,重騎,就是等死…
瞬間,一股子衝天煞氣,以張乂為中心,向周圍開始擴散。
…
遠在十裡外烏桓營地中的丘林支,假寐的雙眼,突然睜開!
嘴角露出一絲淺笑,呢喃道:
“南鬥將星,七殺,有意思,居然是這個。”
隨即又開始陷入假寐之中…
…
而在這邊,離張乂最近的突兀閡骨,內心突然感覺一股冷意。
冷到骨子裡,冷到顫抖、戰栗!
張乂轉身,沒看突兀閡骨一眼,策馬衝向一旁被圍的重騎。
“給我死來!”
紅了眼的張乂,直接殺入槍騎群!
依靠武器和自己的力量,刺,挑,劈,三招兩式,就撂開一大堆槍騎。
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劈砍動作。
百?千?
不過不重要了。
看了看身後百余重甲騎,這就是他要的結果。
黯黑的甲胄,依然黯黑,上面鮮紅的血液,掛著點點雪花。
相互被浸染,卻又好似彼此融為一體。
然後,中間多了一絲,流動的活性…
突兀閡骨,丘力狐,恆介百頜,三人站在前面,沒有說話。
恆介百頜抬手一揮!
這是進攻的信號。
趁你病!要你命!
烏桓槍騎開始一輪衝鋒!
雖然這個距離很短,才兩三百米。
但,現在還重要嗎?
反正在恆介百頜看來,這肯定不重要……
張乂身上的煞氣,沒有絲毫散去的跡象。
眼眶布滿血絲,臉上卻掛著笑,朝下面的桀虎銳士們,朗聲說道。
“眾將士!願戰否?”
“戰!”
周圍傳來將士的震天怒吼,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卻顯得格外淒涼。
張乂突然抬頭,看了看幾裡開外的身後的城牆上,肅立的人影,然後灑然一笑…
對不起,我做不到!
但你能做到,我很高興…
城牆上,他在看他,他,也在看他…
戰場上,他在看他,他,也在看他…
…
“戰!”
張乂攜百余重騎,開始對烏桓槍騎,發起了第三輪衝鋒.
這時,左右兩邊,鋪天蓋地的弓箭,開始射下來。
突兀閡骨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箭雨搞得有點懵。
但馬上回過神,繼續組織槍騎衝鋒!
他們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棄掉這份戰果。
而在張乂後方,雲杉也率領五百輕騎趕過去。
但交鋒,已經開始。
在扛過第一波槍騎的衝鋒後,桀虎重甲已經剩下不足百人。
張三沒有看後面, 直接衝向突兀閡骨,同樣一戟豎劈,力道和剛才全然不一樣。
只看到突兀閡骨的手明顯在顫抖,隱有脫力之勢!
“啊!”
“死!來!!”
張乂抽戟,起勢,又是一劈!
可突兀閡骨已經沒有力氣在舉槊格擋了!
正在這時,丘力狐從一旁衝出來,對著即將劈在突兀閡骨腦袋上的月牙戟,同樣一劈。
這就導致張乂的這一戟改變了方向,擦過突兀閡骨,劈在了對方的戰馬側腹上。
只聽“窟嗵”一聲悶響,馬匹倒地,馬腿也順勢被自上而下劈斷。
突兀閡骨借此倒地,在地上打了個滾,逃過一劫。
張乂側頭,看著丘力狐,露出陽光男孩般的笑容:
“你很會打嘛,阿。”
說話間,張乂把月牙戟戟尖指地,右手抓住戟身尾部。
與此同時,張乂身上的煞氣也越加凝實!
“死!”
一聲長喝,伴隨著的就是一戟猛劈!
人在面對死亡威脅的時候,潛力是無限大的。
丘力狐看著張乂一戟重劈過來的,身體裡的潛力被迸發出來。
同樣一聲大喝,擺脫了張乂煞氣的影響,隨後雙手持戟,準備擋下這一戟。
張乂看丘力狐準備用馬槊擋下自己的招式。
又是一聲大喝,周圍的煞氣隱有具象之勢……
“武勢!”
“雲塚!”
丘力狐眼中,仿佛天地之間,閃過一抹紅光,恍若驚刹!
丘力狐,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