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辰時
北城
一大早,還是昨日那批查崗的士卒。
一進客棧,便嚷聲大叫:
“掌櫃的,今日又來打擾了,麻煩上前帶路,呵呵,例行公事,看看就走。”
二樓客房的牧灃聽到聲音,嘴裡小聲嘀咕道:
“這些人怎麽又來了,昨天不是才來嗎?我們不會是暴露了吧?”
“應該不會,暴露了的話,昨晚就哢嚓你了,因為你廢話太多了,哈哈哈。”
“呵呵呵,人家哢不哢嚓我,我不知道,但我現在要哢嚓了你,啊啊啊。”
牧予看著兩個打成一團的牧灃和宿勤亥,沒有管他倆。
碩大的手掌,幾個手指來回敲在桌子上,聲音顯得極為沉悶。
眉間緊皺,凝眼深思。
思緒之間,樓下的官兵便已經上了樓。
和昨日一樣的問話流程,甚至比昨日,更加敷衍。
“可以了,下一間。”
官兵士卒朝著下一間客房走去,而叔父的護衛,則走在隊伍的最後。
牧予看到官兵都出去,便緩緩關門,但最後,還是忍不住,瞟了一眼人群中的那個人。
想起昨天最後官兵出門時,走在隊伍最後那個人的眼神,當時就感覺腦後門一股涼意。
起初還以為沒關窗戶,漏風,就並為在意。
就讓牧灃關嚴實點,休息一下,但回頭卻看到關的完好的窗戶。
一種不好的預感,開始在他心中蔓延開來…
今天又是同樣的情況,不過在對方還沒看過來時,牧予就提前關了門。
但心中的異感,越來越強烈。
牧灃看到牧予的狀態不對,便開玩笑道:
“牧予,你不會害怕了吧,官兵才來兩次,就把你嚇成這樣?哈哈哈,回部落之後,我可得好好宣揚一番,我們偉大的氏族驕子,牧予,在玄菟是怎樣怎樣的啦,阿,哈哈哈。”
相比於牧灃的碎嘴,宿勤亥就穩重一點。
雖然他不是牧氏的人,但對這個牧氏部落的驕子,他也聽過不少。
說他怕,不可能,原因很簡單。
因為,他是牧予…
而牧予依舊是緊皺眉頭,沒有理會牧灃。
緩緩抬頭看向宿勤亥,還有他倆之外的兩人。
一人名叫宿勤年,一人叫宿勤川,都是宿勤氏族的。
幾人中,宿勤年長,另外兩個要小不少。
“你們對這兩次檢查,怎麽看。”
牧予眼神掃過眾人,而後緩緩說道。
聽到這話的眾人,有點驚訝。
沉默片刻,宿勤亥首先低聲問道:
“牧予,這話什麽意思。”
“你看出什麽問題了?”
思想成熟的人,思考方向就很清晰。
一句話就點醒了,要是對牧灃說,他高低又要嘀咕兩句。
“官兵中間,有高手,而且不是一般的高。”
說完,想到昨天的感覺,心中就越加不安。
“給我一種,很強的壓迫感。”
聽到後面一句話,其余四人都略顯驚訝。
這屋五個人,牧予的戰力,可以直接打他們四個。
不管在地上,還是在馬上,都是碾壓。
當然,他們沒打過,這只是對牧予戰鬥力的大體說明。
這裡唯一真正知道牧予厲害的,也就牧灃。
其他三個,只是聽過而已。
可惜牧予不是牧氏王族,他是牧氏部落族長,在遼東邊關執行任務時,在一個村莊中收養的棄兒。
所以,就注定了某些東西…
“你怎麽知道。”
宿勤川沉聲問道,話中的不服氣,誰也聽得出來
“直覺!”
牧予沒有多說什麽,眼睛看向宿勤亥,用最簡單的回答,答覆宿勤川。
眼睛都不帶正眼瞧宿勤川,所以搞得宿勤川特別尷尬。
牧予的勇武,在遼東郡十幾個部落中,可以說人盡皆知,威望極高。
而牧灃也知道,牧予不愛開玩笑,既然發現了中間有問題,基本就八九不離十。
然後緩緩移動位置,站在了牧予身後。
其實牧灃和牧予,是從小就一起長大的。
牧灃的父親在邊關和鮮卑人打仗戰死。
牧予被救回來的時候,被族長直接扔給了牧灃的母親。
牧予的名字都是牧灃的母親取的,理解過來就是,老天給予她的孩子。
然後就是一個女人獨自拉扯兩個孩子的故事。
不過在氏族部落之中,還是很團結的,吃穿都跟得上。
一旁的宿勤亥,開始沉思,他不敢做決定,也不知道做什麽決定。
但他知道,這個牧予,不管是武力,還是腦子,都比他厲害。
主動問道:
“牧予,那你怎麽看。”
沉吟片刻,牧予略帶磁性的聲音,緩緩說道:
“一是現在就走,換掉身上的衣服。一會兒在午時左右,出城。”
“二是換地方,不再這裡住,換一家客棧。”
“第三…”
“就是我們不參與這次計劃,去往南城,或者東城。”
說完,牧予緩緩起身,走向窗戶。
“其實官兵中有厲害角色,只是其一。”
“其二,是我在心驚,為什麽會突然例行檢查,而檢查的隊伍中,還有這般角色……”
“或許我們,已經是網中之魚了……”
窗外的冷風吹在幾人身上,但遠沒有耳邊的話,更顫心神。
緩過神來的宿勤川,立馬跑到牧予面前。
“那我們趕快通知他們撤離啊,真等別人來卡嚓我們嗎。”
說完就準備往外面走,牧灃一個閃身,直接站在門前,堵住了。
一句話沒說,只是嘴角帶著淺笑,但意思已經很明了。
“走開!不然我揍你!”
宿勤川惡狠狠地盯著牧灃,但貌似沒用。
“打不贏牧予,難不成還打不過你一個話嘮鬼?”
看警告無用,牧灃也沒什麽反應,宿勤川直接動手。
微曲腰背,蓄力,起手就是一個右直拳,直奔牧灃面門。
其實在宿勤氏這個部族,宿勤川的武力,也是屬第二梯隊,還是其中的佼佼者。
能來這裡,估計中間也有不少故事。
且看屋內,拳未到,拳勢已近。
只見牧灃頭往右偏,靈巧的躲過這一拳。
宿勤川看一拳未中,對方已經閃開,未做慌亂。
牧灃身後是門,並沒有後撤的余地。
只見宿勤川,沉腰,屈腿,雙手微開,朝牧灃緩緩靠近,準備用手鎖住他上半身的腰腹。
牧灃閃過一拳,沒有接變動作,還是沒動,歪著頭看著宿勤川,看著他變招,配合嘴角的淺笑,給人一種錯覺。
不好的錯覺……
宿勤川靠近,看到牧灃的笑臉,一分嘲諷,九分蔑視!
這能忍?
是可忍,孰不可忍!
直接一個大跨步,雙手欲鎖住牧灃的腰。
旁邊的宿勤亥注視著戰局,心中暗想:
“牧灃完了。”
眼睛用余光看向窗戶旁的牧予,見其並無異色,只是看著窗外的街道。
宿勤亥以為他也不喜歡牧灃的話嘮,對他的輸贏也不上心。
就回神繼續看牧灃和宿勤川。
只見如同下山猛虎一般的宿勤川,朝牧灃撲來!
也正如他們所想,牧灃的腰被鎖住。
宿勤氏的另外兩人長呼一口氣,以為戰局已定,離結束不遠,頭都要比剛才抬的高一點。
沒辦法,牧予的威名太大了,壓的他們有點喘不過來氣。
“好了嗎,兄弟?”
宿勤川剛鎖上牧灃,準備橫推過去,順便砸開房門。
一用力,卻感覺自己在抱著一塊巨石,耳邊又傳來牧灃略帶輕佻的聲音。
“???”
只見牧灃,深吸一口氣,一聲悶呵,腿成外八字,曲膝,放骻,沉腰,頗有不動如山的感覺。
雙手抱於胸前,看著身前的宿勤川,嘴角依舊帶著狂傲不羈的笑,痞氣十足地說道:
“兄弟,嘖嘖嘖,貌似不行啊,阿,我家阿力,都比你強哎。”
聽到嘲諷,宿勤川氣的臉紅脖子粗,但不管怎麽使勁,就是推不動。
過了十幾息,宿勤川額頭已經開始冒汗,是因為用力過度,還是因為害怕,那就不得而知了。
“好了,別推了,來來來,放松,放松,現在…”
“該到我啦!”
看宿勤川狀態差不多了,牧灃放下雙手,上半身開始微曲,緩緩貼在宿勤川的後背,向下用力,兩手鎖住他的腰腹。
“給我,起!”
只聽牧杜拉一聲暴喝,宿勤川八尺大漢,就這樣被強抬了起來,上半身也因為下半身的懸空,沒有了大部分的力量來源。
但牧灃身後是門,不能把他往後摔,問題是這貨死活不撒手,搞得牧灃也很煩。
打到現在,沒個輸贏的話,估計都不會撒手。
牧灃心一橫,本來是用手鎖腰,抬起宿勤川的。
直接松了一隻手,用一隻手箍著他,另一隻手抓住他的右腳,然後把左腳也抓住,準備來個狠的。
宿勤川看情況不對,這是要出人命了,馬上松開扣在牧灃腰間的手。
“哎哎哎,行啦行啦,我服我服!撒手撒手!”
宿勤川趕忙認慫,人可以不精明,但一定不能傻,不能死磕。
“嘿嘿嘿,早點說不就好了嘛,真的是,搞得大家多尷尬是不是。”
“不過話說,你這實力,挺不錯阿,啊,很有魄力!”
宿勤川很尷尬,畢竟明眼人都看得出了,他打不過牧灃。
後面對方給了個台階,正好自己也順坡下。
“打不過還死皮賴臉的纏著,這厚臉皮,還真不是一般魄力能駕馭的,哈哈哈。”
果然,這貨嘴裡能出好話,鬼都不信。
還沒緩過來的宿勤川,一臉懵圈。
等回過神來,臉上紅一陣,青一陣。
打,打不過,說,說不贏。
宿勤亥看情況不對,趕快從中調和,不然指不定後面會出啥事。
“好了,打也打了,說也說了,顧全大局。現在我們看牧予兄弟怎麽說,好吧。”
不說還好,一說宿勤川更來氣。
被打的是他,被埋汰的還是他,到後面還讓他忍著,顧全大局!我XXX!X X!…
此處省略宿勤川內心獨白三百字…
牧予眼神緩緩掠過他們四個,最後看向宿勤川。
“首先,你不服氣,我可以理解,但我不支持,因為你沒實力;第二,我很喜歡你的銳氣,但也僅僅只是銳氣;第三,你應該感謝我,因為我才是唯一能給你們活路,讓你們活下來的人!”
聲音不大,語速不快,但字字句句,卻在他們心裡猶如一記悶雷。
“牧予兄,真的這麽嚴重嗎?”
“我不知道嚴重到哪個地步,我只知道,現在街面上的熱鬧景象,讓我心裡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我,相信我的直覺……”
宿勤氏部落的三個人聽完牧予的話,顯得異常沉重。
“我聽你的,你說怎麽辦。”
突入其來的聲音,讓沉思的眾人紛紛抬起目光,有點意外的看向宿勤川。
因為這話是他說的。
“看我幹嘛,打也打不過,說也說不過,能怎辦,阿?整不過就加入唄。”
“再說了,都到了這,你們覺得,我們,還能活嗎……”
牧灃看著宿勤川,屬實有點意料之外,不過回過神來,走上前,一隻手搭著他。
“不錯!對你的感官可以改變一下了。不止有魄力!眼光也不錯,哈哈哈!我兄弟出了名的直覺準!信他就對了,他說能活,我們就能活!”
“牧予兄,你安排吧,我等全力配合。”
在宿勤川表態後,宿勤亥和宿勤年也表示願意配合。
“好,我的意見是,前往南城或者東城,避戰。”
……
“一會兒牧灃和宿勤亥,出去購置幾套布襖,換掉身上的衣服;兩人一組,分兩次前往南城。”
“我在最後,正午時分,我會和掌櫃的打個照面,讓對方降低警惕,免的官兵察覺,突然來盤查。”
“好。”
做好了打算,牧灃和宿勤亥走出客棧,去街上購置布襖。
宿勤川和宿勤年,在屋內聊天。
牧予依舊看著窗外,感受夾雜著點點雪花的寒風。
也只有這冷冽的寒風,才能衝淡那種,內心的恐慌感…
沒多久,牧灃他們就回來了,牧予怕他們身上的味道露出問題,便讓他們去後院洗了個澡。
首先出門的是宿勤川和宿勤年,下樓見到掌櫃的時候,掌櫃出於禮貌,問了一句好。
他倆也笑著回了句,還問到城中有沒有好玩的地方,他倆來這邊還沒有有好好逛逛。
掌櫃給他指了個地方,煙雨樓,他倆答謝兩句,就消失在了大街上。
…
一個時辰前
巡查官兵
“對了,周大哥。”
“李大哥怎麽樣,最近怎麽沒看他出來啊?”
說話的是這士卒一隊的隊長,張庭。
其實整個玄兔,除了南城遼陽,其他三個城,上至守城將士,下至普通的巡邏隊,這三個城的士卒都是從幾個義莊中換下來的。
以郡守的名義去征兵,然後通過幾個義莊訓練,好的苗子就留下,受過傷或者資質不好的,就會安排到程義的軍營中,用來維護城池。
所以,很多親衛和城中的將士都很熟悉。
“老李這月輪到他守祠堂咯,哈哈哈,估計還有小半月才能出來。”
“我說呢,上月在清水酒家吃酒,後面找我拿了二貫銀錢,說這月給我,我這大半月沒見他,還以為他沒錢不好意思呢!”
“哈哈哈,那你就暫時別想了,老李年前不是看上一個女子嘛,這到年尾正準備談婚論嫁呢。”
“結果他弟弟,也談了一個良家。”
“但是對方父母雙雙過世,弟弟結婚要銀錢安排,便問姐姐要了十貫,姐姐沒有,就找了老陸,然後,我們的老陸,就頂上去拉!”
“好事啊,就當我隨禮了唄。我這條小命還是李大哥救過來的呢。不過,聽你這麽彎彎繞繞,我怎麽覺得有點不靠譜呢?”
“管他呢,哈哈哈。”
“到了,走吧,進去。”
“嗯,好。”
“虞山,王七,別靠太近,這屋幾個人,實力不錯,別出岔子。”
說完,腦子裡閃過一些小細節…
中間兩人輕輕點頭,緩步走在後面。
說話的叫周生,是叔父親衛中的一個小組長,主要負責府中的安全。
他倆口中的老李,是負責府中祠堂的小隊隊員。
“掌櫃的,例行檢查,走吧。”
“好的官爺。”
來到二樓客房,因為知道這次檢查的目的,便也沒有怎樣,走個過場而已,隨便問兩句。
周生一直在隊伍最後面,用余光看著屋內的幾個人。
最終把眼光放在了牧予身上,轉瞬即過,但心中已經了然。
“可以了,下一間。”
張恆嚷嚷著,其余官兵也走向下一間。
周生準備還想看一下,剛轉頭,就聽到關門聲,就此作罷。
北城雖然不大,但光客棧就有百十來家。
周生和張恆他們忙到巳時末,張恆他們準備回去。
但周生心中,卻有點顧慮。
其實在牧予那家客棧出來的時候,就感覺有點異樣,但不強烈。
這是來自於武者的直覺,他相信這個直覺,包括很多義莊中的老前輩。
都說過直覺的重要性,但又說不出個子醜寅卯。
“我回去一趟,問點事,你們先回去。”
虞山準備一起,但周生沒讓他去。
隨後來到客棧,看到掌櫃不在,但小二在大堂。
招手過來,隨口問道。
“二樓客房,那幾個烏桓商客,走沒有。”
“沒呢,官爺,你們上午不是來過嗎。”
“問你什麽,你就說什麽,沒問,就憋著。
周生眼神一凝,沉聲說道。
“是是是,官爺。”
“對了,不久前,出去了兩個,還換了身衣服,洗了個澡,聽掌櫃的說,好像是去煙雨樓。”
“走了兩個?那兩人個子高不高。”
周生繼續問道。
“個子都差不多。”
聽到說個子差不多,周生心中了然。
那五個人中,只有牧予才能給他點興趣,但他的身高明顯要高出其余四人。
“好,沒事了,來,拿去,走吧。”
知道人還在,周生也沒多想,打發了小二,轉身回了軍營。
…
午時
悅來客棧
二樓客房
“好,你們兩個也走吧,”
牧予估計時間差不多了,就讓牧灃和宿勤亥也相繼出門。
最後出門的牧灃,正準備關門,但停了一下,留下一點縫隙。
低沉的聲音, 從那個“豪放不羈”的男人嘴裡傳來:
“老二,我這輩子,最不後悔的兩件事,一是當阿媽的兒子,二,就是當你的大哥…”
說完關門,轉身,下了樓,不過掌櫃的不在,就跟在旁邊的小二,聊了兩句,然後出了門,和宿勤亥消失在大街上…
…
其實這一次關於北城的謀劃,按道理說,牧予和牧灃都不需要來城中作內應。
(內應:打亂城中兵力部署,讓官兵無暇支援城牆,讓外面的人盡快攻下城池,俗稱敢死隊)
來城中作內應的結果基本就一個,被圍而死。
牧予其實不單是武藝高強,統兵之能在各個部族也是不差。
這樣的人,被安排來做內應……
房間中只剩下牧予一人,從窗戶看著下面繁華的街道,他突然很迷茫。
固然這次能逃脫,但逃脫了又能怎樣,來城中之人,其實都沒有退路…
而且,出城這條路,牧予他自己,也不確定…
說到牧灃的武功,其實他也是在牧氏部族中屈指可數的存在,能打過的他的,也沒有一手之數。
只不過牧予太過耀眼,遮蔽了他的光芒,而他,也不願意過多顯露。
當初牧灃本不用來做此內應,但他還是來了。
他知道選擇這條路的結局。
但母親的意外,讓他心念成灰。
但他不想把這個事告訴牧予。
“帶著阿媽的這份勇氣,活著吧…”
對於牧予這個弟弟,牧灃做的不止是大哥,更像是,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