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加快工作進度,項目部又配置了一台儀器,打原始斷面便分成了兩組,陳向金和莽子一組,他們是老搭檔,我跟穩重的楊添一組。兵分兩路,我們從大樁號,他們從小樁號,也就是從山谷兩岸開始,往山谷正中匯合。
分兩組後工作效率提高了不少,一個星期時間就把兩岸引橋段打完了,只剩谷底主橋段。
“添哥,看樣子再有半個月這斷面複測工作就搞定了。”
楊添笑而不語地看著我,像是在說,沒那麽簡單。
跟他搭檔很長時間了,他的風格是,能隻說一個字絕不說兩個,能一笑帶過絕不開口表達,且他的笑容像是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一個模子。所以,跟著他學東西,就只有靠多看,多想,多做,就是不要多問,因為他隻言片語的解釋會讓你覺得,還是不要浪費時間了。
今天山谷裡的霧氣格外濃厚,能見度極低,五步開外看不清人,十步外只見其影。GPS打斷面這項工作我已經掌握,現在基本上是我扛著儀器操作,我是公司重點培養對象才有這種待遇,正常情況,剛進公司的新手是不讓碰儀器的,因為太貴重,弄壞了賠不起。我問有多貴,莽子開玩笑說,摔倒的時候寧可自己受傷也不要傷著儀器。
扛著儀器才打幾個點就出現故障,不管怎麽按,就是采集不了,楊添哥說是沒有信號,遠離崖壁,走到開闊地帶就有了。確實是,不只是儀器沒信號,手機也沒有,我遠離崖壁等了一會兒就有了,回來繼續采點,只不過采幾個又沒了,只有靠重複,遠離崖壁找到信號再跑回來。如此往複,半個小時才打了二十來米,按照這個速度,打一個橫斷面得一個小時。怪不得我說再有半個月就搞定的時候,楊添哥只是笑看著我,沒有說話。
並且,他解釋了半天我才理解,這種斷面打出來是不太精確的,因為很多時候是假信號,意思是儀器顯示有信號,實際上沒有,采的數據點會亂跳,說後面畫到電腦上我就知道了。
打完一個斷面我臉上已經掛汗,氣喘籲籲,吸煙似的吐著白氣。楊添哥讓我休息一下他接著打,我本想說我還能行,他拿過儀器轉身就走了,幾個大步消失在濃霧之中。
我找了個圓石坐下,這是鵝卵石,這種石頭只有在河裡才會有,說明這山谷以前是一條河,且很大。
沒一會兒,發熱的身體開始變冷,越坐越冷,屁股下的石頭像是一塊冰。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周圍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清,喊了幾聲添哥,沒有回應,我猜他已經走遠了。又等了十多分鍾,我已經休息夠久了,便朝著剛才他離開的方向摸過去。
我沿著崖壁底摸索前進,崖壁上密密麻麻的孔黑洞洞的,像無數隻眼睛,盯著我,我一陣發毛。有些孔很大,可以稱之為洞,有頭大的,有鼓大的,有人能躬身鑽進去的,霧氣來回在裡面穿梭。
按喀斯特地貌的特征,這些孔洞是相互貫通的,有些深入山體內部溶洞,有些連通著地下河、暗湖,如果有的話。
腳下全是亂石,我走得很謹慎,五步開外啥也看不見,索性我就低著頭,擔心有些石頭是松動的,不小心踩著就會失衡摔倒。果然,有一塊圓盤一樣的石頭,看著很平穩,一腳下去就傾斜了,它的下面全是淤泥質土,很軟,我差點就遭了它的道。
悶頭走了很久才發覺奇怪,怎麽還沒跟上添哥?按他打斷面前進的速度,我應該早就跟上了,難道是因為霧氣太大,走錯過了?暗想不對,於是往回走,我不再弓腰低頭看路。邊尋看邊走著,突然腳下踩著一塊松石,摔了個屁股坐蓮。不是很痛,只不過石頭下面的淤泥質土,糊了我一屁股,這土又腥又冰,整得我很難受。用手去清,又髒又冷,我便學著牛擦癢的方式,用屁股對著崖壁左右磨蹭,沒幾下就弄掉了。
我接著往前走,一路上半個人影也沒找到,霧氣越來越濃了,眼前漸漸變得虛幻起來,看著很不真實。
忽然間,我隱隱約約聽到有什麽聲音,像是人的聲音。我停下腳步仔細聽,聲音卻消失了。
我大叫:“添哥,是不是你?”
沒有回應, 心感莫名其妙,我又喊了幾聲仍然沒有回應。不再理會繼續走,沒走幾步,那聲音又出現了。我停下來,用手做成喇叭形狀靠在耳邊,接收聲音。
等了十來秒鍾,那聲音終於又出現了,我聽得很認真,那聲音好像是在喊“天國”。我心想什麽天國,難道這裡以前是叫“天國”?要是天國就好了,說不定有什麽珍貴的古董,能撿到幾個就發達了。
那聲音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我越聽越不對勁,心裡開始緊張起來。因為我發覺那聲音很熟悉,不是熟悉,他媽的,那聲音是我自己的聲音。我終於聽清楚了,“他”是在喊:“添哥,添哥”。歐賣嘎,是哪個龜孫子在學我講話?
“是哪個在那邊?”我壯起膽子大喊,踮起腳張望。
“他”沒有回答我,等了一下,又聽到“他”在喊:“添哥,添哥”,聲音越來越微小。
我心中怒罵神經病。難道是哪個養了隻鸚鵡,能說話的鸚鵡?也不對,鸚鵡能學人說話,但模仿不了音色。不管怎麽樣,這“聲音”藏在暗處,喊他也不回應,一定有什麽陰謀。我深吸了口氣,背靠崖壁,警惕著四處觀察,蹲下去順手撿起一塊石頭,暗想本大爺也不是吃素的,你要敢現身,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給一顆石頭包子,讓你嘗嘗痛苦的滋味。
“添哥,添哥”聲音在繼續,只不過越來越小。
不對,不對,這聲音跟我的聲音一模一樣,沒人能模仿得這麽像,錄音機也辦不到,錄音機的聲音跟現實的聲音還是有區別的。我漸漸感到不妙,難道老子闖到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