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的人是誰?我拚命調整著眼睛的焦距，希望能夠看得清楚。奈何400多度的近視，在摸不到眼鏡的情況下，這屬實有些難度。

　　這個人身姿清瘦，頭髮並未全白，雖不年輕但年紀不不算太大，感覺60歲上下。雖然從周圍白大褂們的反應可以看出，這個人已經停止呼吸，但還沒有以白布蒙面。和我們這些身著病號服的人不同，床上的逝者身著便裝，所以我猜這是急診剛剛送來搶救，並未來得及更換衣服。雖然隻漏出胸口以上，但他穿的這身衣服確實非常奇怪，即便距離有點遠，但依然能夠一眼看出，那是一件綠色的65式軍裝。

　　軍人家庭出身的孩子可能對軍裝天生敏感吧，這也正常，因為家裡除了軍裝沒有別的太多衣服。尤其是我這種全家都是軍人的家庭。我對軍裝的第一印象是“一顆紅星頭上戴，革命紅旗掛兩邊”的65式。那時候剛剛取消軍銜製不久，唯一區隔軍官和戰士的方式，只是身上的口袋數量。戰士兩個口袋，軍官幹部有四個口袋。當時我還小，街邊鄰居每次看見我吃個雞蛋之類的所謂“高檔飲食”，就會打趣的跟我調侃，“小夥兒好生活啊！你看人家家裡都是四個兜兒的……”，我到現在依然記得帽子上的紅星是光滑手感，而領章是絨布手感，那時候的孩子也沒有什麽玩具，為了哄我們這些百無聊賴的孩子，姥姥就會拿出幾個領章和紅五星讓我擺弄，五星畢竟有尖角，老太太還總怕我不小心扎到眼睛，所以輕易還不給我玩，所以跟別的孩子不一樣，我第一個認識的圖形並不是圓形或者三角形，而是領章所屬的平行四邊形。因為經常擺弄著領章，所以對它的樣子我到現在依然記憶深刻。

　　65式軍裝之後是85式，85式之後87式，我對87式軍裝最熟悉，因為我上軍校的時候配發的正是87式。再往後是07式(嚴格來說中間還有一個97式，但是我們沒趕上，那是駐港部隊的配置，我們只有一個軟趴趴的貝雷帽，算是97式軍裝的留念)，07式軍裝剛剛配發，我就離開部隊了，當然這是後話。

　　我驚訝的發現逝者穿的軍裝上居然有領章！

　　這太不可思議了。

　　軍裝因為材質結實耐用，所以在一些並不講求穿著的貧困地區，確實還有人日常穿著已經淘汰的軍裝。即便大多也是假貨。但65式也非常少見，因為早就不生產了，這樣的古董現在想找都費勁。就算有這樣的衣服，也不可能配置軍銜或者領章，這些都是上個世紀的東西，怎麽可能在這出現?

　　再看逝者的衣著，雖然因為剛才的搶救，胸前的扣子並沒有扣緊，但也能看出這件軍裝漿洗的筆挺，完全不像是田間勞作那般充滿汙漬和皺褶。

　　看到這裡我的心裡猛然一驚，眼前荒誕的一切突然都對得上了！

　　眼前的這些醫生，應該是在搶救一位6、70年代，最晚是80年代初期的軍人，至少從軍裝上看是這個時代的。這些醫生的穿著也符合那個時代的特征，布製的白大褂，紗布和棉花縫製成的厚厚口罩。最關鍵的，搶救病人所用的設備，那個藍色的工業氧氣瓶，寬大的鐵欄杆病床，還有那個聽診式血壓測量儀，這都是7、80年代的標志型裝備！所以我媽也是這個打扮，更關鍵的，她比我記憶中年輕太多了！

　　我這是穿越了嗎?

　　怎麽可能，模版之下就這麽俗套嗎?難道我真成了小說或者電視劇了嗎?我趕緊往身邊看了一眼，不對，我還在現代。捆綁在我身上的Holter還在時刻監控我的心跳，自動血壓測量臂帶每一個小時還在自動測量一次我的血壓。微量注射泵仍在正常工作，時刻向我體內注射著不知道是什麽的透明液體。可抬頭看看眼前，就在10米開外的地方，正演著好似80年代的時代劇。

　　我慌忙的望向護士站，想看看他們對眼前的一幕作何反應。可護士站裡一切正常，眼鏡護士今天值大夜，當下只有她和另外一名護士，兩人似乎正在核對一會要給病人分發的藥物，對身邊的一切似乎漠不關心，仿佛這一切天經地義，自然而然。再看看身著藍色大褂的護工，也是各忙各的，如果病人熟睡，有人也會坐在病床邊上偷偷刷一會手機，一切如常，沒有任何異樣。

　　CCU裡面所有的病人都在躺著，只有我半坐在床上，兩眼直勾勾的目視前方。

　　幾名穿白大褂的醫生走過來，很慢但很自然。顯然不是向我，是向著床後我媽的方向。我伸出手來想要拉一下我媽，看看這一切是不是都是夢境，但發現她距離我的距離還遠，我在床上伸手摸不到她。我用右手趕緊摸了摸左手背上的埋針孔，很疼。就在這個過程中，由於右手腕發力，使得右腕上使用壓迫止血器固定的手術創口受到一點擠壓，也頓感激痛，這真不是夢啊！

　　即便不能接受眼前的現實，我也沒有十分慌亂，本來想大聲叫一聲“媽！”，但是這畢竟是CCU，再加上現在已經是晚上，說話聲音都盡量小聲，大喊大叫實在是沒有禮數，所以我索性先看看著事情如何發展，然後再做思量。

　　這時間白大褂醫生已經走到我媽跟前，同樣是從腦後解開口罩的帶子，任它掛在脖子上。然後拍拍我媽的肩膀，緩緩說道:

　　“節哀，我們也是回天無術……”

　　我媽沒有應聲，微微點了點頭。

　　“節哀?這個人難道是我媽的什麽人嗎?”

　　我又抬頭向遠處的病床望去。

　　躺在床上的逝者難道是我姥爺！！！

　　就在這一瞬間，我的左手突然被拉了一下，我急忙轉頭過來，同時下意識的猛的抽回左手，埋針的針孔又一次被旁邊的支架撞到，眼見紅色的血液開始向針管中倒灌，因為毫無防備，真真嚇了我一大跳。

　　“我看你起來了，喝口水吧?”

　　我抬頭一看，是我的護工大姐。這位大姐應該不到50歲，我住進CCU之後才認識她。公司行政部門今天早晨手術期間幫我聯系的。她穿著護工的藍色大褂，戴著藍色的護理帽。雖然年紀不小，但是一眼就能看出這是那種典型的東北女人，手腳麻利，能說會道。CCU裡面的護工雖然都是人力公司外包的，但是因為長期在這裡工作，所以對於設備使用、照顧病人的流程等等都非常熟悉，這裡的病人大多危重，所以她們的護理非常專業，也格外耐心。

　　看我一直在發愣，大姐又說“我看你下午一直在睡，精神精神吃點東西吧，吃完飯晚上還要吃藥。”一邊說一邊幫我整理著身上已經系成各種死結的電線。把胳膊上纏著的血壓測量帶也緊了一下。

　　“我看你坐起來不知道想啥呢，呵呵。需要上廁所啥的叫我就行，大夫不讓下床，這有夜壺，尿完我給你倒。你得多喝水……”

　　總算有個人跟我說話，我剛想問她前面那個病床是怎麽回事，可目光剛從她身上移開，再看向前面的時候，那處早已空無一物。往右回頭再看向剛剛我媽所在的方向，同樣空無一人，只有一個輸液支架兀自矗立在那裡。護士站裡眼鏡護士和她的同事依然在分藥，一切都沒有任何變化，我只是感覺CCU的燈光比剛剛要亮上一些，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低頭一看，病號服上有些血漬，仔細查看原來是鼻子裡流出來的。輸氧管放在鼻子裡，可能是氧氣吹的太久，有些鼻血滲出來。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兩口，一切如常。我沒有跟護工大姐或者護士講述剛剛的奇怪經歷，因為說了她們也不會相信，最後只會說我肯定是睡迷糊了，索性也懶得去說。

　　我拿起放在床邊椅子上的夜壺，我這才發現想在床上小解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因為渾身捆著電線，能做的動作有限，我沒法站到床上，醫生又不允許我站在床下，只能半跪在床上。即便有個拉簾，也做了很多的心理建設，才勉強完成。

　　晚飯已經準備好了，但是我毫無胃口。隨便喝了兩口米粥，這才發現旁邊還有不少洗好的水果，還有麵包酸奶之類，行政部的保障還算不錯，拿來也隨便吃了一口。

　　我之所以作這些動作，其實是想感受一下現在這個環境對我來說是不是真實。吃喝完畢，我又半靠著病床，仔細回想剛剛看到的一幕。我敢保證我沒有睡覺，這不是做夢，我確實看見了。雖然沒有手表計時，但是憑感覺這段時間大約有3分鍾左右。我的頭腦清醒，觸覺正常。我看見的一切有色彩，有聲音。即使聲音很小，或者說可能大部分聲音被屏蔽掉了，但依然是有的，因為我媽哭泣的聲音和那句“回天無術”，我聽的很清楚。不過從周圍人員的反應來看，他們並沒有看見這一切，真的只是我看見了。

　　對於這個推斷我非常坦然的接受。因為這種事在我人生裡雖然並不經常發生，但也絕對發生過不止一次。在非常特殊的情況下，我會短暫的看見過去的一些影像，短則幾秒，長則幾分鍾。這些影像有些是我親身經歷的，但有時會換一個視角;有些是我完全沒有經歷過的，跟我毫無想乾。小時候看見這些，跟大人們去說，大人們大都不以為意。鄰居老太太說，是小孩的眼睛“乾淨”，看見一些他們看不見的東西。但是這些所謂“不乾淨”的東西應該是指魑魅魍魎、冤魂野鬼之類，我看見的就是活生生的人，而且就是身邊的人，只不過是之前的影像而已，沒有要加害任何人的意思。所以在很小的時候，我就否定了“看見冤魂”的這個可能性。後來年紀又張了一些，上學之後，自然課上了解到了“海市蜃樓”這個詞，後來自己曾經一度懷疑我看見的是不是就是海市蜃樓。仔細研究了一下原理才知道，這個事情不可能發生在房間內，所以也否定了這個推論。好在這種事情並不經常發生，我也就沒有太過在意。

　　從那次以後我倒是開始認真研究我的這個“能力”。 說起來可能有點目的不純，暗自裡覺得如果能夠經常有這樣“開眼”的機會，倒也真是不錯。可是如何觸發這個“能力”，我卻始終沒有找到竅門，嘗試了各種辦法，現在想起來自覺好笑。比如說坐在同樣的位置上，在同樣的時間作同樣的習題;穿和那天同樣的衣服甚至是襪子和內褲;吃同樣的早餐、晚上吃同樣的零食……甚至偷了爺爺的安眠藥吃了，結果都沒有任何作用，最後也就不了了之。

　　以至於後來我一度以為，是不是所有人都有這樣的情況，只不過不願意談起而已。高中的時候曾經嘗試著跟爸媽溝通，結果他們一致認為是我遊戲玩的太多，成天對著電視打打殺殺，各種惡性刺激，以至於出現幻覺。於是想要強行剝奪我的遊戲時間，嚇得我再不敢跟他們提起這件事。跟朋友去聊，很多人都說會有跟我類似的感覺，但是像我這樣看見“場面”的情況很少，他們大多是在經歷某一件事的時候，突然覺得“這件事我曾經做過”，但事實上根本不可能有。我知道他們說的跟我所經歷的不是一回事，所以後來也就放棄了。

　　90年代曾經流行過一個西方怪談，想必大家也都知道，叫做“諾查丹瑪斯大預言”，這位大師預言了1999年太陽系九星連珠，然後地球毀滅。我曾經一度幻想，如果能看見未來會是一件很NB的事情，比如說看見這學期期末的考卷，比如說看見未來的天外來客，比如說看見即將到來球賽的勝負比分……

　　但是我從來沒有看見過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