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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塵》六.
  京城,永寧宮

  蘇文正在老皇帝的床頭匯報蘇北蘇雲謀反一事,誰料原本已經耳聾眼花的老皇帝居然把眼睛睜得大大的,深邃的眼神好像隨時要殺了蘇文一樣。

  蘇文從未見過父皇露出過這種眼神,不自覺地捏緊了褲腿。

  “是你!”老皇帝開口了,蒼老虛弱的聲音似乎暗藏著某種威嚴,嚇得蘇文不敢抬頭,“是你逼的吧!”

  蘇文有些慌張,說:“父皇這是什麽話啊?”

  “咱的兒子,咱自己心裡清楚。”老皇帝不多說什麽,“你這些天,背著我乾的事,你要有本事,就自己處理好,別以為把你爹身邊的人買通了,就當你爹什麽也不知道了。你如果把國家搞得一團亂,我還是能殺你的。”老皇帝說完最後一句話時的眼神和語氣,蘇文清楚他真的會殺了自己。

  就在蘇文退下時,老皇帝補充了一句:“你這一次,即分勝負,也決生死。是生是死,全看你本事。”

  蘇文退下後一路返回了東宮,就在進入東宮的一刻,楚旺匯報了太子最不想聽見的事——王蘇殺死霍貝,帶兵投靠了蘇北。不僅如此,南方各地,蘇北的舊部們,主將級別皆帶兵謀反,主將以下,居然殺害駐地主將,攜兵謀反。禹王更是與原本蘇北的四萬親兵匯合,於南方舉兵收攏蘇北的舊部們。

  蘇文看完手上的奏報氣得將它摔在地上,大喊:“這麽些年居然養了一群國賊出來!”

  隨後他立刻觀察地圖,想到奏報上說圍攻時並未發現蘇北的身影,以蘇文對他的了解,他一定是帶鐵騎遊走在外,伺機而動。現在的蘇北必定在向某處靠近。

  蘇文終究是經歷過大場面的人,很快冷靜下來說:“去,傳令蔣丞,讓他火速進駐扶風,另派舍素接管北境邊防再告訴齊國公,如今應王不在,城內空虛,火速奪城,抓捕其家眷及蘇雲,不信他還敢動。”

  蘇文這一系列操作屬於堵死蘇北南下的大門,他要把戰場控制在西北一帶,絕對不能讓他過來。

  ——

  主戰場,齊國公。

  齊國公叫於不義,開國元勳,已經六十九歲高齡了,大小戰役都經歷過,他不是太子黨,他只是奉旨討賊,無論是誰,謀反就該殺。

  可是如今的於不義內心已經快氣死了。

  就在前幾日攻城之後,昨夜,北方四座堅城居然同時被破,四座城池逃出來的士兵前來投奔他,其中不乏副將級別將領。

  四座城池,那可是十六萬人馬,一夜之間居然全沒了?你別說是十六萬個人,就算是十六萬個饅頭,十六萬頭豬,也不可能一夜之間全沒了,他就是一刀一個,也要殺個好幾天啊!

  結果副將們說,城中早就埋伏了應王親兵,或是士兵或是將尉,於昨夜夜襲主將營仗,殺害主將後拿取虎符命令軍隊,或有不從者當場斬殺以此震懾三軍,另有些不從者被故意放走,來給於不義通信。留在城裡的皆是投降的士兵。

  四城一丟,三軍一側屏障泄露,若是蘇北奇襲,必被包夾。於不義歎了口氣後說:“全軍後撤至邵華關,沒我命令,不得出戰。”

  於不義的撤軍指令送到京城後,楚旺十分不解:“我軍數倍於敵軍,曹國公不僅丟城損將,還主動退避,著實折煞我朝廷銳氣。”

  蘇文冷笑一聲說:“我一直說你書生意氣你就是不信。”

  楚旺恭敬道:“請殿下賜教。”

  蘇文講解說:“北方四城丟失罪不在於不義,但是四城既然已經丟了,我軍此戰便先機盡失,一旦蘇北率鐵騎與城中士兵一起包夾我軍,無論是後撤還是應戰都會被動,退入邵華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既能監視城中舉動,也能避免被奇襲,並且我們等得起時間,他蘇北可等不起,四城雖然丟失,只要扶風還在,他蘇北就下不來。”

  “那,禹王呢?”楚旺問道。

  “我這個弟弟我了解,我親自去。”蘇文取下印劍,自信地說。

  ——

  “稟報殿下,於不義將軍隊退往邵華關,懷靈城圍已解。”傳令兵向一個在樹下乘涼的人匯報。

  那人就是消失多日的蘇北,此刻他正在吃西瓜,格外愜意。

  “太好了。”一旁站著一大一小兩位將軍,小將軍聽到這個消息後不掩興奮地喊了出來。

  “哼。”

  見狀,小將軍趕忙收斂。他不是別人,正是蘇北長子,蘇安,字符祥,與蕭罪一母同胞。

  “符祥,考考你,本王這步棋是什麽意圖?”蘇北放下瓜,問兒子。

  “爹奇襲北境四城,打開了敵軍的包圍圈,逼迫於不義後退,解了懷靈圍城之難。此後,我軍不僅多了兵馬城池作為依靠,還能趁於不義步調未整之時攻其不備。”蘇安一聽父王又臨時抽查,想了想開口說道。

  “膚淺,還是只會拿刀砍人。”蘇北一聽就不樂意了。

  蘇安惺惺低頭,一旁的將軍上前說道:“將軍還小,看得不透徹正常。這殿下攻下的四城,在於不義退兵後便沒用了,對方手上拿著扶風城,這才是北境真正的屏障。扶風城守軍八萬皆是精銳,守將蔣丞雖然年輕,但是曾靠長興一地拒敵二十萬,經歷過大場面,並且此地糧草充足,厲兵秣馬,憑此間地勢硬剛十幾萬軍隊不是問題。至於俘獲的那十萬人馬,皆是南方調過來的,水土不服不說,願意臣服我軍的不過四萬並且他們這些人一年有一半時間在耕地,不過爾爾之眾,如何與我軍相比?況且我軍多為騎兵,不利攻城。”

  “那難道我們做這麽多,沒用嗎?”蘇安不解地說。

  “那也不是。”將軍繼續說,“朝廷那邊的消息說,太子派了舍素接管北境城防,但此刻,舍素人未到而北境四座要塞已失,北境城防名存實亡,舍素此時收到消息,必然回師與於不義合兵。”

  “我知道了!”蘇安突然腦袋一炸,想通了,“於不義雖手上十幾萬軍隊,但皆是四方各地抽調,他們的編制等等都不一樣,於不義光是想把他們整頓在一起,就要費上許多周折,而此刻舍素加入此中亂上加亂,到時候就是我們的機會。”

  “還不算太笨,多和你陳叔學學。”蘇北臉色微變,拿起瓜繼續啃,“不過你們都沒看得太透徹。”

  啃乾淨後,蘇北說道:“我這個大哥,才智過人,他把軍隊交給於不義不是因為別的,就是因為當今世上諸將,於不義乃是守城第一人。論攻,我二人各有千秋,可一旦於不義龜縮起來,我等皆無法破城,。他想得很好,因為我們等不起,所以他認為最差,於不義都能困死我們。不過他們忘了兩件事情。一,我是靠軍伍出身,在軍中的關系人脈雖然錯綜複雜但是原比太子所看見的多,這些年我放給太子看的,都是我想讓他看見的,在他沒看過的地方我還是有很多人的,所以他雖然抽調了我的舊部,但是我的舊部遠不止他所抽調的那些,所以拿取四城才輕松不少;第二,於不義這個人太穩了,所以他不會讓軍隊入城,必然把大軍開在城外,隻取少量精銳入城,他也太仁慈了,所以一旦舍素要求接應,他不會棄舍素不管,不過一旦接應他就又要花時間整頓軍隊,可是此戰,朝廷要贏,關鍵就在於一個快,一旦他們慢下來,我們就還能求生。”

  蘇北說完後,起身道:“蘇安,陳柤聽令。”

  “末將在!”

  “令你二人即刻出發,於邵華關北側樹林埋伏,等舍素,於不義合兵後,伺機直取大營於不義。切記,於不義和舍素要活的。”

  “遵命!”

  ——

  “太亂了,全亂了。”大營裡於不義懊惱道。

  “是我不好,沒想太多就來了,給你添麻煩了。”舍素後知後覺,陪伴左右抱歉道。

  於不義聽了揮揮手說:“沒事,總不能讓你連輜重都沒有就在外面遊蕩啊。”

  “接下來,我留下城外軍隊的指揮權給你,我攜兵退入城內,整頓軍隊,再戰應王。”於不義吩咐說。

  “是。”舍素話還未落,突然闖入一個士兵說:“大將軍不好了,敵軍殺進來了。”

  一聽這話,兩人腦袋一震,立刻拔劍出營,只見遠處營門已開,無數鐵騎衝入,帶頭那人一眼便看出是陳柤,應王手下第一悍將,多次衝陣敵軍浴血而站卻能無傷而還,皇帝親賜名號——威虎。

  “不要亂,隨我反攻。”於不義上馬指揮,正要反攻,話音剛落,只見門口營帳左右冒出無數弓弩手,指揮者竟是一年輕將軍。

  只見隨著年輕將軍手掌揮下,劍雨撲面而來,身旁士兵見狀立刻拽過韁繩,調轉馬頭,隨後拍擊馬屁股,馬兒受驚立刻撩起撅子狂奔。於不義賴此得以逃命,但為他拽繩的士卒卻不幸中箭身亡。舍素雖慢了一下,但也趕忙逃脫。

  蘇安見狀,拿過士兵手上的弓弩立刻上馬追擊,應軍所持弓弩,皆為三連發,起手一射,三箭射出,一箭正中舍素左臂,一箭正中腹部,箭矢穿肉而過,另一箭正中馬腿,馬兒受驚,將舍素墜下馬去,立刻被手下士兵拿住,陳柤見狀直追於不義,誰料於不義低身撿過一旁死亡士兵的長弓,那馬身旁就掛著箭袋,於不義回首射出一箭。陳柤見狀立刻低身與馬背貼牢,誰料於不義那一箭並非射人,而是直取其座下馬,正中馬胸,當場斃命,陳柤也被迫跌下來。見陳柤落馬,蘇安立刻加速,不為扶起陳叔,而是追擊於不義。

  “小子,當心啊!”陳柤見狀,慌忙喊道。

  前方,蘇安追出幾裡地,與於不義在一片樹林中纏鬥。

  這邊蘇安裝箭射擊,那邊於不義扭頭借樹木躲過;於不義拿箭後射,蘇安拽住韁繩擺頭躲過。

  兩人就在這裡樹林間短暫地平衡了下來,然而剛駛出樹林,蘇安便抓住機會,射中於不義後身護心鏡,於不義當場跌下馬去,落在了一處土坡後,不見蹤影。

  蘇安再摸箭袋,發現箭矢已經沒了,此刻蘇安臉色一變,短暫猶豫後,抽出佩劍,緩緩靠近土坡。

  正要低頭去看時,只見一張弓露了出來,箭矢正對蘇安。原來於不義並未受傷,那弩箭未能穿透護心鏡,於不義落至土坡後便按住馬匹不讓其出聲,隨後彎弓等待。此刻兩人一箭一劍對峙著,怎料那於不義突然收了弓,看了眼蘇安後,便扶起馬匹離去。

  蘇安見狀也不再追擊,兩人的這次交鋒便打上了句號。

  而那於不義之所以沒有射箭,是因為他看見蘇安是豎劍在面門前,而於不義的佩劍已經在剛才跌倒時落在了不知何處,他怕一箭無法射死蘇安導致自己不利,況且誰知那陳柤是否還在後方跟隨。自己不能死在這,他決定賭一下,看年輕的蘇安是否講一個人情世故,事實證明,他賭對了。

  蘇安後撤與陳柤匯合,此戰俘獲舍素,殲滅敵軍兩萬余,大勝。

  於不義收攏殘軍,全軍退守邵華關以內,向朝廷匯報。

  蘇安,陳柤回報蘇北後,蘇安向父親說出來了自己放走於不義之事。蘇北笑了笑說:“沒事,朝廷老將軍,開國元勳如果真被你射死了我也會難受,舍素也好,於不義也好,都是老將,也是我的老師,沒死在開疆拓土的路上,卻死在內鬥,我於心不忍。”

  蘇北又說:“只是你不要太過莽撞,如果於不義在城中有接應,那城池和那片樹林也就差三十裡,你說到時候你爹要不要拿舍素去換你啊?”

  蘇安慚愧低過頭,認識到了錯誤。

  “當年你爹也乾過這事。”蘇北起身拍住兒子肩膀,端詳著說,“你皇爺爺當時給我打了二十棍,不過這次你射落舍素有功在先,功過相抵自己回去思過吧。”

  “是。”蘇安點點頭,有抬頭說“爹,咱們接下來,是不是要回城了?”

  “不然呢,於不義大軍一收還能再打,可那邵華關我們卻現在打不得,回家,看看你娘和你弟弟去。”說起家裡人,蘇北少有地露出笑容。

  ——

  “娘娘,娘娘。”王蘇輕聲叫醒睡著的蕭欲安,這兩天無論何時,蕭欲安都抱著蕭罪就在這城牆亭下待著,與士兵同食,就石階上睡覺,沒有離開城牆半步。士兵們見王妃如此,無不奮勇當先。而那蘇雲見嫂子如此,既是擔心嫂侄二人出事,也是以身作則,也住在城牆上,事必躬親不敢怠慢。王蘇則默默守護在母子二人旁,但也沒耽誤指揮城中內應。

  蘇雲王蘇二人,一外一內,倒也配合默契。

  王蘇此次喊醒王妃,正是因為斥候來報,蘇北回來了。

  蕭欲安立刻登上城樓,看清楚那人真是蘇北後才下令開城。

  匯合後,蘇北向蘇雲王蘇詢問近況,蘇王二人對視一眼後,蘇雲開口說道:“這些天的敵軍,一波比一波凶猛,幾次差點守不住了,但是嫂子抱著蕭罪,就在城樓上站著,弓箭從臉旁射過,愣是不躲,大夥看王妃如此,也是一個個奮勇當先,如果沒有王妃以身涉險,恐怕真可能守不住了。這些天,嫂子白天抱著蕭罪站在城樓上,晚上拿了張席子就哄孩子睡覺了。白天敵軍沒到時,便親手做飯分發百姓士卒,給士兵們修補衣服,安撫家眷,夜間蕭罪睡著了,就挨個查看受傷士卒,遊視四方城防。她那個身子骨,想必著實是累壞了。”

  蘇北聽完,感慨道:“得妻如此,夫複何求啊?”

  “你們看著這裡,我去看看她。”蘇北拍了下膝蓋,急匆匆去找妻子了。

  來到王宮臥房裡,蘇安正在哄蕭罪,兄弟兩個一逗一笑十分和諧,蕭欲安則在裡屋的床上熟睡。蘇北輕輕喚過兒子:“你抱弟弟出去,我陪你娘一會兒。”

  蘇安也是識趣地抱過弟弟,出去了。

  蘇北坐到床邊,蕭欲安的臉上多了些淺淺的劃痕,可能是流矢所致。

  蘇北突然覺得鼻頭一酸,背對妻子坐下,這時身後傳來輕輕的一聲:“怎麽了?”

  蘇北意識到她沒睡,說:“你怎還沒睡啊?”

  “兄弟倆和諧的場面太迷人了,我想多聽會兒。”

  “這些天,辛苦你了。”蘇北一堆話擠到嘴邊,突然變成了這麽一句。

  “怎哭了?”蕭欲安好像能看見蘇北的臉一樣。

  “有嘛?”蘇北抹了下臉,真的有些濕濕的感覺,“就是,就是……”蘇北這個兩個兒子的爹,頂天的漢子突然哭起來了,“自你我相識起,你就是蜜罐子裡泡大的,當年安國公在世時,你是京城裡最瀟灑的千金,可後來你嫁給我,又是隨軍做軍中家眷,又是遊視邊境。哪一天不是在崖土裡滾爬。後來天下打下來了,安國公卻不在了,臨終前托我照顧好你可是現在呢?你擱城樓上一站就是一天,你是最嫌累的,什麽時候這麽弄過?你最疼的就是蕭罪,卻舍得讓他涉險。還有,你什麽時侯喜歡過女織?當年你隨我入軍時,也只是隨便學學,給我縫衣服時都是左一個血珠,右一個口子,可你現在給守城軍隊縫衣服,我看過了,補丁漂亮多了,那你的手又是多了多少傷?你的名字叫欲安,當年安國公取這名,就是希望你以後的日子是生活在一個沒有戰亂的時代,可是我卻親手給你創造了一個亂世。媳婦,欲安……我對不起你。”話說得不漂亮,卻是蘇北真情所至,他真的覺得對不起自己媳婦。

  蕭欲安聽完,爬起來抱住丈夫:“打贏這一場,再來和我說對不起吧。”

  蘇北聽完,更加堅定內心的想法——這一次,我一定要贏!

  “如今於不義退城堅守,禹王那邊怕是自身難保,你要找一條路,打破僵局。”蕭欲安好像什麽都預料到了。

  “我找到了。”蘇北眼神堅定地說,“扶風既然拿不下來,那就繞過扶風,從定陽繞至陵州,找江王要救兵,他不給我就搶。陵州上上下下都是我的舊部,不怕要不來。”

  “蔣丞如果偷襲,你豈不是半路就夭折了。”蕭欲安問道。

  “我從草原走,如何攔截?”

  “朝廷已經輸了兩陣了,就算為了顏面,他們也一定要再打一次。到時候城牆上不見你身影,於不義一定會給蔣丞送信,告誡他嚴加防范,到時候他派出偵騎深入大漠,多路並入,互相呼應,只要一路得知立刻以煙花爆竹為信,之後你是追擊還是繼續求援?你能追擊完嗎?到時候憑蔣丞手下的烏蘇鐵衛,在你到陵州前抓到你,不是問題。到時候一旦江王鎖城,你就是甕中之鱉。”

  蘇北不語,這的確是有可能的。

  蕭欲安轉身從枕頭下拿過一個玉佩,那玉佩上雕刻了一隻吞月天狼圖,遞給了蘇北。

  蘇北不解地問:“這是什麽?”

  蕭欲安說:“我認識一個人,是大漠皇族出身,他的父母被叛徒所害,奪了大位,後來我父親為了與草原結好,便幫助他奪回大位,為了報答我父女二人,他繼承大位後和父親歃血為盟,結為兄弟,送給我這個玉佩,說以後一旦有事需要幫忙,憑此玉佩找他,一定幫忙。”

  “你是說,大漠蒼狼王,呼嚴無?”蘇北猛然一震,不敢相信地看著蕭欲安。

  “去吧,他知道你是我夫君,從他的地盤上過,蔣丞抓不到你。”蕭欲安推過蘇北說。

  蘇北內心激動不已,抱住蕭欲安說:“娶到你這樣的媳婦,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啊。”

  “蘇安!”蘇北出門喊住大兒子,蘇安馬上抱著弟弟跪下接令,“你留下守城,護住你娘和你弟弟!”

  “是!”

  ——

  屋內的蕭欲安松了松胳膊,小聲喚道:“百首。”

  黑影裡隨即浮出一黑衣人,呈單膝跪拜狀,“去跟著他,保他平安。”黑影不說話,直直沉入了黑暗。

  ——

  蘇北給蘇雲王蘇留下三萬人守城,其余人馬盡數出城,隨蘇北求援。

  另一邊的於不義,收到了太子的軍令,太子說蘇北不會傻到靠一座懷靈城抗拒,他一定會伺機求援,如今於不義敗退,必然會抓住機會,想必蘇北此時和主力皆不在城中,太子已經吩咐蔣丞遊視應王求援的各個遊道,要於不義立刻攻打城樓,若是應王還在城內另上奏折匯報。

  於不義想了想,在不在打一場就知道了,立刻集結軍隊攻城。

  一天的拉鋸戰結束後,果然不見應王,也不見陳柤等其余應王武將在城。

  於不義思考了一下,如今的應王若要求援,便會去一處遊騎最多的地方,如今天下除了應王的應天精騎外,最強最多的騎兵,就是陵州江王的陵江鐵騎。

  隨後於不義立刻上表,要太子吩咐安國公立刻前往陵州接管江王兵權。

  如今的安國公正是蕭欲安的親弟弟,蕭正平,子繼父位,是當今天下最有實力的年輕將軍,並且此人是認死理不認活人的強人,由他接管江王兵權是最適合的。

  但是太子可不這麽想,前些日子,蕭正平送來一封書信,是蕭欲安寄的書信,上面讓蕭正平不要為難應王,勿要上殺場與應王為敵,手足相殘。

  蘇文本來沒覺得什麽,卻突然想起來,這封信呈上來的時候,是拆過的。在這個非常時期裡,如果他真的對家裡人一點香火情沒有,那這封信他應該是拆都不該拆的,雖然嘴上誇讚安國公,但是心裡已經存了芥蒂。

  如今於不義要蕭正平接管陵州城防,蘇文糾結過後,選擇不聽從於不義的意見,他相信憑借蔣丞的實力,完全能堵住蘇北的退路。

  但是他沒有想到這下子他正中了蕭欲安的圈套,那封信時蕭欲安故意裝成拆開過的樣子,就是利用了太子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性格,一旦他對自己弟弟生疑,便絕對不會讓弟弟上戰場,到時候便不會出現一家人相殘的局面,同時也減少了一個強力對手。

  ——

  這邊,蘇北見到了呼嚴無,那人約莫五十歲,身高兩米多,魁梧雄壯,體格極大,一身的腱子肉,蘇北自認為算是不錯,結果感覺這呼嚴無有自己兩個那麽大的體格。那呼嚴無不穿上衣,赤裸上體,身後披一狼皮,狼頭位置作帽,腰間別一佩刀。

  此次深入大漠,不同於以往,所到之處無人干擾,在離大漠蒼狼部落據點五十裡外,就遇到呼嚴無擺駕歡迎。呼嚴無看見玉佩後,詢問蘇北:“咱家丫頭,還好嗎?受沒受傷?”

  蘇北知道他在問蕭欲安的情況,便說:“賴我不好,她這些日子在城樓受了苦。”

  呼嚴無已然明了,說:“應王何必小家子氣,家人如此支持你,你應該高興,你應當拿下此戰,來回饋他們。”

  “自然。”

  “我護你一程。”

  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兩支不同風格的騎兵群奔馳著。耳邊風呼嘯而過,馬蹄踏碎水坑,披上一身漣漪。

  憶過往,十三風雨不作數,勝負只在今朝論。身披星辰與家思,不懼不怕不回頭。我可吞吐棄萬事,唯有此行必抬劍。若是山倒天壓我,一劍破空百萬裡!

  蘇北這一生,從未因為誰,因為什麽事,而如此堅定,他這一輩子都在爭,以前爭的是天下,現在爭的也是天下,但是多了不同的意義。

  呼嚴無一路送蘇北至大漠邊境,向前跨過耶納河便是陵州地境。

  呼嚴無向蘇北說道:“你們中原的戰事,我管不了,我們與中原息戰多年,不方便入境,只能護你到這了。”

  蘇北聽罷,翻身下馬向呼嚴無行了個大禮,呼嚴無也是接受,用草原的禮儀回應。蘇北行完禮後,說:“謝閣下如此抬愛。雖然有些過分,但是我想求大王再幫我一個忙!”

  呼嚴無猶豫片刻,說:“說吧。”

  “我在懷靈城只有三萬兵馬,愚弟雖有些功夫,但是對方畢竟是二十萬人馬,我請求大王,馳援懷靈城。”蘇北說道。

  呼嚴無說:“你這是,讓我與你大哥為敵?”

  蘇北說道:“聽憑大王。”

  呼嚴無這次沒有猶豫,說:“我可以去,但是你要答應我。”

  一聽這話,蘇北抬起頭看著呼嚴無,眼裡充滿感謝。

  “你若是繼位成功,我願率部歸於中原,屆時希望殿下能收留。”

  呼嚴無的要求出乎意料,但是蘇北依然答應了下來。

  ——

  陵州,江王府

  此刻的江王蘇鎮正在練字。蘇鎮是老皇帝的十二子,他鎮守的陵州是和懷靈一樣,是當今朝廷的軍事重地,但陵州同時也是一道割據漠北和中原的天險。此地富饒不已,既是糧食中心也是商貿大地,年年秋收納稅時,稅收能佔朝廷稅銀的近兩成。可以說明,蘇鎮在朝廷,或者說在老皇帝心中的地位。

  手下人突然闖了進來,說道:“殿下,不好了,應王來了!”

  蘇鎮沒停下筆,頭也不回地說:“是逃來的?還是打來的?”

  手下人說:“應王是帶著大軍來的,已經要到城下了。”

  “這樣啊。”蘇鎮笑了笑,字也寫好了,“隨我出城,迎接二哥。”

  再看那字——“潛龍在淵”。

  這些天有些太子的手令給他,讓他出兵合圍蘇北。不過他都以北境邊防為由拒絕了太子的命令,這就是蘇鎮,如此局面依然敢隔岸觀火,他在軍事上的功績才能不輸蘇北,文造方面不遜色太子。正兒八經的文武雙全,並且以他的地位,太子不會分兵攻他,先不說他不在了邊防交給誰,他蘇文敢來,他蘇鎮就敢投效二哥,如今朝廷能出派的將領皆非蘇鎮眼中敵,到時候和蘇北合軍閉著眼睛都給蘇文打死。

  不過如果蘇北能走到陵州來的話,他也願意為其效力。

  蘇鎮很清楚,自己的部將裡很多與蘇北有舊交,先不說他們,自己的一身本事也是和蘇北學來的,況且就算自己與蘇北沒什麽交情。如今的太子也不是個討喜的主,就算自己聽令於他,太子順利繼位,為了加強集權,削藩便是重中之重,自己被削爵降權也只是時間問題。如果蘇北贏了別的不說,自己這個二哥少不了給自己好處。不過他想看看二哥心裡有沒有重視自己,所以他想過了,如果蘇北能走到陵州來,不能是敗逃,不能是一個人,必須是帶著主力來的,如果他來了,自己就跟隨他。蘇鎮加蘇北,當今天下最能打的兩個王爺在一起,應天精騎加陵江鐵騎,以及陵州作為根據地,別說太子來,除非前安國公和父皇來了,朝廷無人是二人對手。

  蘇北也深知此理,他正頭疼如果自己老弟要拚死一戰該如何,他居然大開城門歡迎自己。蘇北看到此處,也是快笑瘋了。勝利的天平,終於向自己傾斜了。

  ——

  江徹城,禹王府

  太子已經打破了江徹城,大軍直入,已經是大勝之勢。

  要說這禹王終究差了太子幾分,自己也終究不是行伍出身,紙上談兵尚可,主持大局還是差了些。

  此時城破也是無奈。

  太子矗立禹王府的門前,喊禹王開門。結果望眼一看,竟發現後院黑煙直起,連忙撞開禹王府大門,眼前竟然是一片火海。

  太子連忙揮手道:“救火,救火!”

  屋院內,禹王蘇也仰頭望著即將燒塌的屋梁,他不後悔謀反,反正橫豎一死,無關痛癢,他已經把家裡人送出去了,自己死在這也願意。當初找二哥謀反其實也沒想過能活,自己就在太子手邊,隨時都是案板上的肉,但是他不希望天下交到太子手上,那玩意不配,殺弟滅親,禽獸不如。就算能成為明君也是一個一意孤行的暴君。

  不過他笑了笑,自己是要死了,但是蘇文馬上就不好受了。

  不久,火焰墜下,唯有一片廢墟在嚶嚶抽泣。

  事後太子收斂禹王屍首,卻只找到了裡屋一具燒焦的屍體,正在懷疑是不是頂包的,手下人來報,隻抓到了幾個百戶級別。禹王府將領,應王舊部一人不見,同時,在江徹城牆上懸掛了這麽一篇文章:

  我,蘇也,當今聖上六子,開元六年受封禹王,受封十三年,循禮守法,雖無尺寸之功,也幸無丈長之過。今皇帝不幸染疾,太子不令諸子知之,趁機謀權,橫起大禍,屠戮我家,欲屠滅親王,以危社稷,諸王實無罪,卻強加莫須有之罪責,未及期年,罷黜五王,逼死幽王,皇銘祖訓有言:朝無正臣,內有奸惡,必興兵討之。奈何恨己實無力,故,不得不聯合應王起兵禦難,今賴己無才,兵敗南江。然,既乃皇子,豈能受辱於小人。今火燒王府,以淨我身。然百姓非諸王,軍卒皆國士,若朝廷念香火之情,以百姓為社稷,便請任由分裂我屍,勿傷百姓一人。

  蘇文看完後差點氣死,這蘇也臨了還咬自己一口,不僅如此還給蘇北趁機洗白。拜托你們是謀反,怎麽說的和正義之師一樣?

  事後,無數奏報傳來沿邊城鎮皆在傳閱這篇文章並且大加宣揚。

  蘇文眉毛已經要擰到一塊去了,不過他還是心平氣和地說:“無所謂,贏家才能書寫歷史。”

  至於禹王所做,遠不止一篇文章而已,他早已遣散府內家眷,將家眷托付給了蘇北的舊部們,隨後將這些年自己收集的太子底細以及一應自己設置在京城的暗棋送給了蘇北,然後利用王府暗道將軍馬送出城去,既然自己無力,就把力量托付給有才之人,蘇北啊,你一定要贏啊!

  另一邊,於不義已經攻城快要三個月了,為了顧及平民安危,因此沒有使用火炮。這給了城內很大的便宜,但是還是不夠。

  人馬,武器,滾木礌石,都是問題。

  在這個時候,蕭欲安站了出來,和王蘇蘇雲二人商議過後,蕭欲安做出了一個決定。

  懷靈城內糧草富足,但是百姓因為戰亂沒能收割稻種,因此蕭欲安打開糧倉,發放糧食給百姓面吃,敞開了吃,只有一個要求,吃完了上城對敵。為了填補人手,她將府內的內侍都拉出來了。同時因為滾木礌石逐漸不足,蕭欲安下令,就城邊房屋,一棟棟拆過去,用磚土作礌石,如果打贏這一場,她蕭欲安親自給他們蓋新房!無家可歸者,納入府衙,王府收留,此戰上城對敵者戰後皆納入王府戶籍,由王府贍養其家人。

  她告訴百姓們,此戰若敗,太子為了立威,必將牽連無數,與其戰後舉家流放不如現在搏一次,若是贏了,全家富貴!

  百姓們,或是厭惡太子行為,或是感激應王往日功德,或是被蕭欲安感染,願意出戰者無數。

  這一仗,懷靈城上是血流成河,城牆根旁是伏屍無數,護城河都快被填滿了。

  這天夜裡,蕭欲安巡視城門,找到了角落裡熟睡的蘇安,雖然平日最寵蕭罪,但是對於自己的大兒子,她也依然愛的深沉,此時蘇安倚靠著長槍,就在牆便睡了。臉上,盔甲上皆是一片血汙,臉上多了無數傷疤,在左手上還有紗布包扎著。

  他守的這座城門是平日裡被攻擊最厲害的城門,也難為他了,蕭欲安清楚地記得,自己兒子如今才十四歲。

  蕭欲安眼裡滾著心疼的淚水,可身在帝王家,一切都身不由己。蕭欲安伸出手想撫摸下兒子的臉龐,但剛剛碰到血汙,蘇安立刻驚醒,身體下意識地持槍要動手,好像敵人來偷襲了一樣。

  看清是娘後,蘇安才緩緩收起槍來,喊道:“娘。”

  “夜裡涼,自己照顧好自己。”蕭欲安安撫兒子,說著。

  “娘。”蘇安突然抓住娘的衣袖面露痛苦,小聲說,“守不住了。”

  蕭欲安看著兒子的眼神,裡面充滿了無助和淚花。

  “敵人太多了,蘇文那混蛋又調了沿邊軍馬來增援,可我們如今連守城士兵的鎧甲都配不齊了,您為了守城,連府裡的內侍都調來了,可他們當中又有多少人曾經拿起過刀劍,再打下去,我們連糧草都不夠了。”蘇安無助地說,“您趁夜裡帶著弟弟快走吧,去找爹,這裡真的要守不住了。”

  蕭欲安拍住兒子的肩膀,緩緩說:“要走也是你走,我和你弟弟不能走。一旦我們走了,守城軍士的決心就散了。”

  蘇安已經要哭了,“娘,你是王妃啊!蕭罪,還只是孩子啊!”

  “你也是我兒子,是蕭罪的哥哥,是你爹現在唯一能托付的人了。”蕭欲安的這席話,擊破了蘇安內心最後的堅強,他倚靠在娘的懷裡,哭泣著。

  隔天,於不義又來攻城了,眼看正門即將被破,蘇雲卻在此時被數位劍修圍攻,一次次的車輪戰讓蘇雲身心俱疲,無法抽身,王蘇也深陷纏鬥。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遠處一聲號角吹響,那號角聲如貪狼朝天嘯叫,回聲響徹在整個戰場上,只見遠處太陽升起的地方,無數人馬襲來——呼嚴無到了!

  只見草原的戰士們,身著皮鎧鎖子甲,胯下汗血千裡馬,手持彎月短刀,如餓虎撲羊之勢襲向朝廷軍隊,此時於不義趕忙撤軍。

  然攻城兵馬剛剛離開,懷靈城正門居然大開,蘇安親率剩余精銳出城突襲。

  借助呼嚴無撕開的缺口,蘇安所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襲向於不義所在中軍,槍指於不義道:“這一次,咱倆必須分勝負。”

  於不義在掩護下即將脫逃,蘇安縱馬起跳,空中長槍一出,砸向於不義,於不義身邊人連忙劈落長槍,此時空隙已出,蘇安抽出身後弓弩一箭射出,正中於不義護心鏡,當場落馬。手下人連忙去救,然而呼嚴無已經隨後而到,殺退眾人,活捉於不義。看見於不義被擒,蘇安這才緩過一口氣隨後體力耗盡,直直倒了下去,呼嚴無趕忙接住,看見蘇安如此年輕,感慨道:“好小子!”

  兵馬敗退後,原本要回城,結果剛到城下,發現邵華關上旗幟都被換了,黑壓壓多出幾個人頭,蘇北蘇鎮矗立城頭。

  原來二人合並後,借陵州水路繞至邵華關後,趁於不義大軍出城後立刻奪城,打了一個出其不意。朝廷軍隊眼見進退兩難,被迫投降。

  蘇北激動地說道:“我這次,等得起了。”

  蘇北留下人馬守邵華關,隨後與蘇鎮返回懷靈城。

  呼嚴無看見蕭欲安後關切地說:“丫頭,沒事吧。”

  “沒事沒事,只是沒想到叔叔你來了。”蕭欲安確實意外呼嚴無來了,不過這樣也是極好。說起來,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弟弟,自己娘家那邊也沒親人了,這時看見呼嚴無突然有種莫名的親近感。

  蘇北回城後,聽聞蘇安射落了於不義,趕緊派人照看老將軍,幸好那護心鏡抵消了一定傷害,於不義並無大礙,派人將他和舍素安排在了一起。

  兩個老人,互相看著對方裹著紗布的身體,相視一笑,或許對於他們來說,這也是一種解脫。

  蘇北也去照看了蘇安,男孩已經累倒在了床上,看見老爹來了,就要起身,蘇北連忙按下。

  “聽呼嚴無說,你戰場上很勇猛,但是也確實昏倒在了戰場上,明知道體力不夠,為什麽如此魯莽?”蘇北不知是在責怪兒子還是心疼兒子。

  蘇安此時回想起,昨日母親對他說的話,蘇安聲音有些顫抖地說:“因為我的家人就在身後。”

  蘇北聽罷,面露感慨,撫摸著兒子的腦袋說:“長大了。”

  燭火旁,映照著父子二人的身影。

  另一邊,蕭欲安懷抱著蕭罪在一處涼亭閑坐。

  今晚的蕭罪如何也不肯睡覺,就像一隻不安分的小貓,總想到處看看,就是現在窩在娘懷裡,也是扭來扭去的。

  蕭欲安並不厭煩這種行為,反而很享受身為母親的喜悅,在她眼裡孩子的一切都是可愛的。蕭罪如今也十幾個月了,這麽點大就上了戰場,剛出生就吃了這麽多苦也是難為他了,不過孩子平日裡在城樓上從不哭泣,好像在給娘減少負擔一樣。說起來,這孩子打一出生,就很少哭鬧,餓了不哭,尿了不哭,難受了不哭,就算困了也是自己悄悄睡著,經常哭的時候,就是睡醒後看不見娘。那個時候哭得叫一個響徹雲霄,誰來哄都不好使,一定要看清是娘抱著自己才行,不過如果醒的時候娘就在眼前,他會自己悄悄醒來然後玩手指頭。這一幕幕場景是蕭欲安最寶貴的記憶,就是不知道蕭罪以後長大了會不會變成媽寶?

  正想著呢,蕭罪突然狠狠蹬了兩下小腳,蕭欲安差點沒抱住,正要輕輕拍下他的小屁股時,突然傳來一個小奶音:“釀……孃……娘。”盡管發音一開始不標準,但是蕭罪一直在叫喚著,逐漸明確自己要發出的音,一聲比一聲堅定,“娘,娘,娘!”

  “寶寶,你會說話啦?!”原來他剛才的舉動,是迫切想要發出聲音,這一下子給蕭欲安感動的,把這段日子裡吃的苦忘了個一乾二淨。

  她抱起蕭罪衝向蘇安房間,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和大兒子都在那裡。

  推開房門,兩個人正詫異什麽事讓平日不慌不忙的蕭欲安如此匆忙。

  “罪兒,剛才喊我娘了!他會說話了!”蕭欲安難掩內心激動,急忙和幾位分享這個小幸福。

  兩個大男人一聽也跟著激動了起來,蘇北湊近說:“那我呢?蕭罪,是爹啊!叫爹……”

  蕭罪看著蘇北那湊近的大臉,連忙往娘懷裡鑽,嘴裡還清楚地喊著:“娘。”

  “哎!”蕭欲安大聲應著,表情掛滿笑容,“娘在呢,爹嚇著你了是不是?”

  蘇北一臉失落,自己有這麽可怕嗎?

  “跌……”懷裡的小奶音突然冒出了這麽一個字,給蘇北打了個猝不及防,覺得沒聽清,趕忙讓蕭罪再喊一聲,但蕭罪如何也不喊了,還鑽得更厲害了。

  蕭欲安一見這情形,直接推開了蘇北,嘴裡埋怨著:“你嚇到我兒子了!”

  蘇北這才不甘心地往一旁癱坐。蘇安見父親消停了,指了指自己,對弟弟說:“那我呢?你知道我是誰嗎?”

  蕭罪聽見蘇安的聲音,頭稍稍冒出來些,盯著蘇安看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道:“宿……按。”

  “這是什麽啊?是蘇安。”蘇安一聽這麽不標準的發音,面露笑容地逗趣著說,“為什麽我就是全名啊?”

  “你平時有教他喊哥哥嗎?”蕭欲安反問道。

  蘇安這才想起來,自己平日裡帶孩子從來沒教過他喊哥哥,家裡人叫自己也是蘇安蘇安地叫,估計是那時候學的,突然感覺好虧啊。

  不過蘇北也好蘇安也好,蕭罪都隻叫喚了一聲就不理睬了,反而時不時喊著娘,父子倆突然就羨慕嫉妒了起來。

  ——

  京城,東宮

  這些天朝臣送上來許多奏折,都是關於主將的人選,如今於不義被擒,蘇文的內心受挫很大。

  朝臣的推薦,大概就在於兩個人——安國公蕭正平,安正侯之子宿祺來。

  因為蕭欲安之前的離間計,蘇文最終選擇了宿祺來。

  那宿祺來的父親,安正侯宿遷,是開國元勳之一,不過前年已經過世,因為侯位不能世襲,所以宿祺來沒能繼承安正侯的爵位,不過他也不需要。

  宿祺來今年二十七歲,十四歲時便隨父征戰殺場,以一軍之力橫穿妖界十萬大軍,後面更是在部隊被迫撤退時,一人在敵軍當中殺了個六進七出,讓敵軍誤以為我軍有強者埋伏,不敢進軍,為大軍後撤爭取了時間。妖界的某位妖王遠遠觀察後,說道:“此子命中有劫數,一旦渡劫,便是蛟龍走江化真龍。”後面論功行賞,宿祺來封勇軍侯,地位直接與他老爹持平。

  如今朝廷,論排兵布陣自然是蕭正平,若論衝陣奇襲,以攻代守,便是他宿祺來。

  宿祺來聽到詔令後卻沒有直接接取,而是對蘇文提了幾個要求:

  一,朝廷此次出兵,已經丟了顏面,但是如果要自己掌兵,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希望太子理解。

  二,自己出征後,自己以及兩位老將軍的家眷希望太子不要為難。

  三,此戰過後,僅殺蘇北蘇鎮二人便止,不得加害他人。

  答應這三點,自己便出兵。

  要說這宿祺來確實有些牛逼,在這個時候依然敢和蘇文講條件,蘇文這邊也是氣得半死,自己打完一仗回來不僅沒有立威還被屬下甩臉色,如果不是朝廷此時能擔大將的不是過世就是不如蘇北,自己只能答應宿祺來的要求。

  而在這期間,另一邊的戰場上,蘇鎮正在攻打扶風。

  明眼人都很清楚,拿不下扶風城,南下的道路便充滿危機,一旦蔣丞在蘇北南下時發動攻擊,或是襲擊糧道或是夾擊軍隊都是不小的威脅。

  如今朝廷的奏報往來,重新調度軍隊至少三月,這一場仗也已經打了大半年了,一旦拿下扶風,稍作休整,便能和蘇文決戰。

  但蔣丞畢竟不是什麽軟柿子,接到於不義的敗報後,他便將周圍的樹林全部伐盡,城樓周邊一旦有風吹草動便能立刻發現,並且蔣丞還廣派遊騎在外,一旦發現我軍偵騎便立刻圍殺,現在蘇鎮連大營五十裡外發生了什麽都不知道。

  不過大局之爭不比遊騎斥候,你蔣丞手下多少人,扶風城有多少積蓄,都是登冊在案有記錄的,這是騙不了人的。蘇鎮心一橫,直接拉過手上的所有火炮,這也是蔣丞手上沒有的,直接對城猛轟,一度打得蔣丞部隊不敢露頭。

  但是這招很快也不行了,蔣丞連夜製作了十幾個牌位掛在城樓上,上面寫著蘇鎮生母的名字。

  蘇鎮並非嫡子,他最愛的母親早已去世,當地有說法,就是一旦人的牌位碎了,靈魂便永不入輪回。但蘇鎮看見那些木牌子後,氣得恨不得咬死蔣丞。

  被迫停炮後,蘇鎮只能強攻扶風城,然而這樣畢竟損失太大了,兩軍就這樣相持許久。

  這一天,蘇鎮接到了蔣丞的書信,上面寫到:

  承蒙江王關照,蔣某不才,有幸得與殿下對弈,相持一月余實乃運氣,因守城大任在肩,不得已耍了些卑劣之計,望殿下海涵,蔣某有罪,再拜不是。然神明保佑也隻到今日結束,前些日,殿下手中火炮打進城內,命中我軍糧倉,糧草損失大半,如今朝廷回音遲遲不至,我軍又疲於應對,聽聞江王應王皆為憐惜蒼生之人,蔣某雖無大才,亦知道應為身後八萬守軍和數十萬百姓著想,殿下若不棄,蔣某願攜軍投奔,然身邊太子安插黨羽過多,殿下若真心納我,請明日攻城時登上城樓,我一旦看見殿下身影立刻發煙花為號斬殺太子黨羽,當即投降。

  蘇鎮看完信件冷笑不已,他又不是傻子。叫過手下人挨個觀看,問他們說:“你們覺得本王信嗎?”

  蘇鎮沒多想,拿出了一隻通往京城的信鷹,將信件塞進鷹腳上的信筒裡,雄鷹展翅高飛,這下子有好戲看了。

  隨後蘇鎮給蔣丞一個回信,大致就是說,你給太子乾活,現在卻在他危難時倒戈,原以為是個忠臣良將,卻沒想到如此令人失望。

  總之全文沒提是否接受蔣丞的投降,而是給他祖宗十八代都罵進去了,多少是帶了個人情緒。

  然後蘇鎮將那篇蔣丞的歸降信一模一樣地讓手下人抄了幾千份,隔天一箱箱用投石車甩進了城中。

  城中立刻炸開了鍋,一是信中糧倉一部分被毀是真的,現在扶風城已經快斷糧了,二是,先不說百姓,這蔣丞本就是臨時上任,這段時間裡,差遣下屬都是些擔子重的累活卻沒有什麽好處,並且蔣丞如今寸功未立,諸將內心頗有不服。這下子這麽一搞,有人心裡就想,這蔣丞如果真的投降了,他們就被迫做了俘虜,以江王的性格,蔣丞至少能保住將位,他們可就未必了。到時候無論兩邊誰打贏了,他們這些將領都要讓人笑話一輩子,這種事情寧可信其有,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自己來做這個賭局的籌碼。

  當天夜裡,一隊人馬包圍了將軍府,蔣丞還在睡夢中便被綁了起來,扶風城門大開,蘇鎮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號稱北境大門的扶風,隻擋住了蘇鎮兩月。

  蘇鎮看著被綁的蔣丞說:“你沒事情惹我幹嘛?現在好了吧。”

  蔣丞吐了口唾沫說:“我不這麽做,難道任由你炮轟城樓嗎?”

  “你知道你這次為什麽會輸嗎?”蘇鎮不屑地一笑,“這場仗不是開國之戰,眾志成城,這是奪嫡之爭,人心本就分崩離析。好比一棟房子,當門比牆更堅固時,牆就會是突破點,所以當你這個守將過於強大時,你的手下人就是最好的漏洞。”

  蘇鎮擺擺手,說:“斬了,祭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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