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福忠看著一直在旁邊等著的玉朋師姐,勉強笑了笑,“抱歉,我剛才走神了。”
玉朋師姐那雙湖藍色的眼睛眨巴眨巴,“沒事啊,陛下總是有辦法的。”
蘇福忠不置可否:“師姐你能請假嗎?”
“能。”玉朋閉眼感應了一會兒,說:“我已經和導師請假了,我帶師弟你出去轉轉吧,不知師弟可有想好的去處?”
蘇福忠愣了愣,沒有料到師姐這麽果決,直接達成了自己本來準備遊說的目的,一時間難以決斷,隻好說:“那去師姐你家鄉看看?你也熟悉一些。”蘇福忠不知道剛才自己做了什麽事觸發了三一女神的神諭,想了一會兒,覺得“自己是皇帝分身”這個想法最有可能。但按照“反抗”來說,最好的就是直接打破當前的常規,先驟然離開東山再說。
沒想到玉朋師姐微微一怔,“師弟你要不選個近些的地方?這東山附近阡陌交通,景致可多著呢。”
蘇福忠旋即恍然,看來玉朋師姐大概是以為自己沒法重返修行心情不佳,沒有多想。但自己現在總覺得離東山越遠越安心,那自然要堅持一下,也沒管師姐神色。便回道:“這附近想必以後多有機會去看的,我倒是想去看看師姐家鄉的。”
沒想到玉朋師姐神色怪異,頓了一下,才說,“師弟抱歉啊,我來時被父上下了禁令,何處可去,就是不得回東南喬郡。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但確實不能回家鄉。”
“東南喬郡?師姐你是郡主?”蘇福忠聽聞“父上”這種在他看來怪異的說法,陡然明白了。
“我是東南喬郡的六小姐,所以我特意來迎接師弟,想著將來還可以靠師弟知曉故鄉情況的。”
“原來如此。”蘇福忠感同身受,想起了地球,想起了父母和女友。不過一瞬間他又壓下了這些心思,而今要歸鄉有如清談,連自己到底置身何處都不知道,只是在一個不倫不類的大同社會罷了。
“那師姐的妹妹可還好?”
“妹妹?我沒有妹妹。”玉朋師姐一臉懷疑的看著蘇福忠,不明白他為何突然作此問,但蘇福忠隱隱有了一些猜想。
“那師姐可以把我送到南喬郡去嗎?我現在沒有修為,不能啟動傳送陣。”
“那倒是小事情,我這就帶你去傳送往東南喬郡,師弟肯定沒坐過傳送陣,這可是難得的體驗。我把請假的機會給你就是了。”
“那就謝謝師姐了。”
“小事,上次你是天使巡境帶回東山的,想必還沒見識過傳送時的風景,我卻早就看膩了。我給你一個我的發卡,回到郡城自然會有人招待你的。”不知想起了什麽,玉朋轉身看了一眼蘇福忠,又說,“不過我身上有特質的熏香,加之是我送你回去的,也不必要什麽信物。倒是你,師弟你是不準備回來了吧?”
蘇福忠看著玉朋狡黠的眼睛,“師姐可別開玩笑呀,我是一定會回來的,選賢不易,師姐不提我也珍惜無比的。”
“那好,恭祝師弟一路順風,我等你早日回來,也給我講講變化。”
來到山腳,蘇福忠看見了一片貼著大理石瓷磚的廣場,瓷磚上花紋繁複,窮工極態。中心有細密的花紋,但這時所有花紋陡然一閃,一個小孩就出現在了中央,一臉壞笑看了看二人,蹦蹦跳跳的走了幾步化作流光消失了。
“哼!這是極西郡的賢人,天賦特好,就是眼神不好。”玉朋師姐話裡嫌棄之意滿滿,看來是個極端聰明又纏人的小屁孩。蘇福忠暗笑,搖了搖頭,沒有說話,果不其然一道流光又回轉過來,飄在玉朋面前,小孩眼睛賊溜溜的掃了掃二人,“談戀愛別說我壞話呀姐姐,你的郎君會覺得你碎嘴子的姐姐。”蘇福忠一臉詫異,玉朋冷哼一聲,二話不說一股大力將蘇福忠擊向法陣中央,強烈的氣浪吹的蘇福忠腦子嗡嗡的,最後一眼看見玉朋師姐高高躍起,雙目湛湛藍光大放,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再睜眼就走在了星河之間,銀河迢迢,漫天黑夜,星光照的自己的手慘白慘白,幾乎和晴朗夜色的月光差不多,四面八方都是黑暗的,沒有實體,沒有距離,只能依據頭頂的星空判斷方向。一種空虛、寂寞、冷的心情泛上心頭,蘇福忠屏住呼吸,不願打破這寂靜到極致的環境。他隻覺得時間迅速的流淌起來,銀河不知什麽時候轉到了腳下,快速的彎折起來,星光便越來越集中,越來越亮,驟然間聚攏成強光,蘇福忠再睜眼就在一處宮殿的廣場上了。
略感眩暈,但神諭安靜了下來,他不由得松了口氣,舒緩幾分。在東山皇帝的目光無處不在,能如此順利的立即逃離東山,甚至來不及焦慮,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的,不說伴君如伴虎,作為統治的中心,大概率也是最需要小心翼翼的地方。
兩三道流光自殿內飛出,蘇福忠還沒反應過來居中的就落在了面前,是一個不苟言笑的男子,蘇福忠一瞬間有種碰到小時候教務處主任的感覺,不自覺的就縮起身子閃躲起目光來,後面跟來的流光是一個漂亮阿姨和一個大姐姐,年輕的姑娘盒盒盒大笑起來,笑的捂住了肚子,阿姨明亮的黑眼睛嗔怪的看著,微微紅了臉頰。蘇福忠余光瞥見阿姨的神態,感覺耳朵有點發燒,只聽一聲若有若無的輕哼,才一下子鎮定起來,隨即心裡有點惱火。這時那位看起來年紀比自己稍大的姑娘止住了笑,站直了身子一雙粉紅的眼眸盯著蘇福忠看了一看,那神情好像初春由寒轉暖的風,吹的大地回暖萬物複蘇,剛鎮定下來的蘇福忠又開始心狂跳起來,姑娘便又開始大笑。看起來不是長輩在前,大概要打滾捶地了。
蘇福忠這下就惱火極了,這些修行的怎麽就不知道收收功力呢,一個二個的個人魅力溢出的無複以加。看到凶的自己怕極,遇到漂亮的自己又扛不住。心底第一次生出對恢復修行的真心渴望來。
“這位小友,可是我家老六送來的朋友?還請與我先去飲茶一杯,緩緩精神。”男人說話倒是挺反差的,聲音溫柔,想來大概是面冷心熱,不然也不會有這麽頑皮的女兒。
傳送途中景色雖美不勝收,但對於凡人之軀的蘇福忠也是不小的折磨,好在經由三人特色鮮明的氣場後,不適反而減輕了,蘇福忠當下一起去了殿內。
幾番寒暄之後男子和阿姨去辦公了,囑咐粉眼睛的姑娘招待,姑娘笑嘻嘻的答應了,蘇福忠在一旁無喜無悲。二人站在大殿前,還未待蘇福忠想出什麽乾巴巴的客套話,姑娘就閃現在一張石桌旁邊旁邊,嘩的一聲擺開了滿桌子水果糕點,笑吟吟看著蘇福忠。蘇福忠自覺的過去坐下,只是拿起一塊糕點。這時才敢悄悄打量,粉眼睛姑娘瞳色淡而潤,粉色的翡翠一般,盈盈的光從眼底透出來,坐在那裡好像有兩米似的,看起來像個練武之人。蘇福忠不好形容這種感覺,他不敢細看,只是覺得危險。便一邊細細的嚼糕點,一邊搖頭晃腦的笑。
“你平時都不采納靈氣的嗎?”一個含糊不清但又麻酥酥的聲音若有若無的飄過來,蘇福忠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隻覺得四郡主是在自己耳垂邊的輕聲細語。
“還請四郡主別逗我了,在下一介凡人,難以招架啊。”蘇福忠苦笑一聲,對郡主三番五次的試探大感頭疼。
“咦,你真的是個凡人?不對,凡人也沒有你這樣靈氣不入體的,這就是你從東山回來的原因?”
“我……”
“讓我好好的看看你可以嗎?”
“四小姐您指的看是?”蘇福忠打起十二分精神對付。尋思面對古靈精怪的這位老老實實滴水不漏是最好了,說不定還能反過來套話。
“啊就用靈魂力量看看,嘖嘖嘖,真有意思,這身體怎麽看都是凡人之軀,也沒有藏什麽寶物和天地靈物,嗯——倒是腸胃系統好的旺盛,看起來在東山剛吃了好的。啊一定是妹妹給你吃了北光果吧,這可是東南喬郡特產,凡人吃了最是克化的動,不然還難以在你身上有效果。”
蘇福忠心說你看我腸胃消化好不好豈不是連帶裝載物一並也看透徹了,怎麽還能大快朵頤,真是無語。正這般想著這位老四又開始盒盒盒大笑起來,蘇福忠又說怎麽莫非我的裝載物奇形怪狀還是我的心肝兒長的太可愛了?一時間悲從中來,想要告辭去找周圍的護衛聊聊或者去城裡逛逛,想要從這位嘴裡套話簡直是天方夜譚。即使這個世界對自己再怎麽殘酷,也不應該把自己關鍵破局的信息放在這位角色身上,實在過於無厘頭。
“對不起,盒盒盒盒,真的……盒盒盒盒,可是你的嘴裡在冒靈氣,我實在、實在是忍不住笑,抱……抱……哈……抱歉、歉。”
饒是以蘇福忠的定力,都有點難以無喜無悲了。於是他跟著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我也覺得自己在東山的樣子肯定很蠢,他們、他們被我噴出的靈氣炸的到處亂飛。”
姑娘反而不笑了,一本正經的說,“你自己又看不到你噴靈氣,東山那幫老學究肯定不會笑你,只會一絲不苟的研究你為什麽靈氣免疫。”
蘇某人於是收斂起表情,也隻好一本正經的回到,“姑娘猜的極準,在東山幾日確實被研究了不少次。”
“幾日?你是前些天文使在我們郡帶回去的那位?”
“啊郡主也知道嗎。”
“這不廢話,賢人那麽多年才幾個,我連這都不知道才奇怪呢,文使選賢之前來這茭琉殿先找了父上,再才能在郡內施展的。”
“啊是在下一時疏忽沒有想起來,還望郡主見諒。”
一時間兩人聊起郡內的風土人情來,接著聊到山川風水,聊到喬郡郡志,聊到城內趣事和許多蘇福忠沒聽過的喬郡仙跡,出乎意料的是全程四小姐都很正經,不僅有問必答還旁征博引。許是蘇福忠已是賢人的緣故,得以聽到了很多新東西,最終還是聊到了東山圖書館,聊到了六郡主不得歸家。蘇福忠心底隱隱有些期待,隻當做是平常話題,不露聲色。
“你是想問七妹是吧?”沒想到四郡主毫不掩飾直截了當問了出來。“沒想到三年了你還記得她。”
蘇福忠神色一黯,一直將此事淺淺放在心底的他突然刀扎般的難受起來,有個聲音告訴他終結話題,告訴他就仍然那麽放著就好,他幾乎立刻就要脫口而出,使勁眨了兩下眼睛還是壓住了。他不知道四小姐這時正定定的看著他,他若無其事的回應了一句。
“只是在下剛認識,七郡主就仙逝在我眼前了,反而難以釋懷。”
“沒這麽簡單吧,我看的出來你的難受。”
“可我不需要你看!靈魂力一掃就洞徹一切有意思嗎!輕輕松松就能真真切切的看到我在難受,看到我覺得祁姑娘仙逝了不好受,很有趣是吧?”這些神仙,姑且稱為神仙,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蘇福忠沒來由的一陣火大,聲音冷了幾分,不帶起伏。
“蘇兄,你想知道為什麽七妹會被擊殺,六妹為何不能歸家嘛?”四郡主只是笑意吟吟,好像要接著講喬郡的風俗故事。蘇福忠恨恨的拿起一顆看起來最貴的靈果, 一口咬了下去。他看不見發生了什麽,四郡主只是嚇的一抖,臉色變了又變,隨即重新坐好,收起了滿桌的吃食。如果換一個修行人在旁邊,可以看到郡主身上亮起了層層疊疊的靈光,從她的發卡上,發絲裡,衣服上以及石桌上飛出五顏六色的光彩,抵擋住了突兀的靈氣爆發。
“蘇兄脾氣也發完了,可否滿意了。”
蘇福忠沒有說什麽,只是望向大殿不遠,那裡的農民正在種什麽蔬菜,也許是水果,正在用竹子搭架子。東南喬郡的郡城也是大片的農田,沒有想象中的城鎮。
“你說。”
“但是我也想聽聽蘇兄的故事,我們就當是交換怎麽樣,雙方都不要有隱瞞。”
“我的故事?”
“對啊,三年前突然憑空冒出來的人,我剛才講了那麽多本郡逸聞趣事,哪一條都對不上蘇兄,我也好奇的很蘇兄是從哪個世界來的呢。難道蘇兄覺得不劃算,還是覺得暴露危險?”
蘇福忠心說你們修行人無所不能,文天使甚至有閑心暗中盯我三年,還需要我親自口述一遍才能滿足嗎。你親愛的父上怕是也幹了這種事吧,莫非你也是父上派出的美人計……但嘴上還是應下了。
“那還請郡主布下隔斷,我倆互為坦誠。”
自己不可能永遠在這個世界躲著。而今三一女神的神諭發出了強烈征兆,自己對這方世界也有了不少了解,是時候開始尋找回家的路,順便真正的入世體驗這個世界,可以的話找到罪魁禍首是更好了,不說報仇也得罵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