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下來講的,很可能會招來天使,甚至皇帝。”四郡主的眸子微微發亮,好像一隻天狐展開了魅惑,無可阻攔的毫無忌諱,下一秒就會說出最瘋狂且大逆不道的言語。
“既然郡主敢和我說,必然是有所倚仗。”
“蘇兄還真是冷靜,小妹仙逝實是我心中之痛,可惜我身處郡城,對此幾乎無可奈何,沒有什麽大的意外實在難有轉機。這三年我暗自考慮了好幾種解決方案,思來想去最有可能的就是找蘇兄解決。”
“找我?”蘇福忠心說美人計也不是這麽瞎來的,感情自己這就要英雄救美,為這位小姐排憂解難,也過於令人不安。
“三年前蘇兄在小妹的點破下一躍飛升,卻又轉瞬化歸凡人,我當時隻覺有假。事後從父上公務私情的蛛絲馬跡裡,卻發現本郡有不少事務都是文天使交割。陛下與諸位天使都是巡查天下的,極少會頻繁出現在一地,所以本郡必然有什麽引起了陛下的注意,我便借助靈藥化凡一遭,散去全身靈氣躲到你家附近。結果蘇兄你猜發現了什麽?”
蘇福忠覺得答案不會是文天使監視自己這麽簡單,有可能是正好見到自己在嘗試恢復修行,便露出好奇詢問的目光。
“蘇兄你的好友,濮兄也是修行人。這讓我懷疑天使是在監察此人,回家悄悄查閱了父上的統計,裡面果然沒有這個人。既然連父上都不知道,蘇兄你大概率也是不知道的。”
“確實,修行人很難躲起來,更不用說當個農民,皆有各郡征召。沒想到濮言業竟能躲開。”蘇福忠壓住心底的疑惑,思考是不是濮言業意外把自己帶到這個世界的。“那郡主可曾發現那裡有什麽詭異嗎?”
“沒有,你和濮兄所住之地平平無奇,沒有靈氣匯聚之地,也沒有奇詭瑰怪之所,就是普通的小山頭,甚至溪流少的有些可憐,大概是石質的山。那濮兄到底是怎麽入的修行就令人起疑了,修行盡複後我便遠遠出手試探了一下,發現濮兄不是自學成才,是有傳承的,沒見他如何出手就差點找到我並擊殺,幸好我身上靈物不少。”
“擊殺?”
“對,就是擊殺,我都不知道他是怎麽調動靈氣的,遠隔半座山,幾公裡開外就能鎖定我,這只能是修為高深或者出自東山,但濮兄確實年歲很小。回家之後我便到處查閱郡內的逸聞趣事,想找出濮兄的傳承,卻一無所獲,倒是對蘇兄你的來歷有了猜測。你可能是陛下的分身!”
“分身?郡主可以詳細解釋一下你的推斷嗎。”蘇福忠沒怎麽覺得意外。
“你應該見過部分傳聞說拒絕選賢的人,往往都消失了對吧?我仔細研究了那些比較奇怪的人,發現了一個問題,他們的人生經歷都很類似。要不就是語焉不詳,沒有任何記載,要不就是都性格一致。往往都極為脾氣古怪不合群,所以會被口口相傳下去,拿來教育小孩子。”
“選賢是有一定標準的吧?”
“選賢不是看誰口碑好的,據父上說,天使攜帶的大陣概括一郡後,是根據天意來選的,這個天意我不清楚是什麽,但肯定不是看賢人的口碑,更有可能是一種冥冥中的天意,陛下是最能感知這個的。由他賜予的大陣才能做到如此威能。那些消失的賢人,往往都是當地祖祖輩輩裡有名的書呆子,當然是貶義就是了。”
“今日陛下賜予了我修行。”蘇福忠突然意味深長的看了四郡主一眼。
“不可能!陛下連天意都能……”四郡主想都沒想,反應過來後驚訝的看著蘇福忠,“你說陛下今日剛剛賜予了你修行?可你現在……你是自己瞬間化凡了嗎?”
“顯然不是的四小姐。”蘇福忠似笑非笑,“你也知道我努力了三年想恢復修行,修行可以沒有,但不能不能有。要是我有早就拿來抵抗您的魅力了,可我剛剛差不多是顏面盡失。”
四郡主莫名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居然不好意思起來,明明剛才捉弄的時候笑的不成人樣。
“但這還是……很打破我的認知,數百年來陛下一直是無所不能的。”
“無所不能?無所不能又怎麽會派天使擊殺惡獠?”
“那正是陛下全知全能的體現……”
“真的全知全能,聖賢之治,天下大同,又怎麽會出現壞人要被擊殺?”
“這,可是天下大同就是惡獠無著啊,”四郡主一時語塞。
蘇福忠橫手扶額,實在沒有料到兩界界定的區別。在他看來這個世界的大同社會不倫不類,但在四郡主看來卻是完美的大同。既然連這位郡主都這麽認為,民間的理解竟然是無錯的,虧自己以前還以為是野史誤傳。
“所以你認為那些消失的選賢之人都是陛下的分身,只是被收回了?而我很可能就是當下的分身?”
“但那也說不通……”四郡主反而陷入了疑惑,“難道蘇兄你意外和陛下成為同等階存在了?有些修煉分身之術的人就會陷入此等疑惑,感悟天道的也會。可是陛下怎麽會陷入這等……陛下是除三神外最能感知天意的,莫非是神諭的效用?也不對……”
“所以郡主判斷的是有道理的,我可能真是陛下的分身就是了,換我治理天下的話,我大概也會暗地裡派分身看看人間的。何況你看外面,老天爺可是發怒了。”最後一句話蘇福忠語氣極為低沉,口氣不善。四郡主這時才回過神,刹那間她睜大了眼看著天上,驚訝的眸光不定,閃了幾閃,蘇福忠只是笑笑。
好像那天地倒置,剛剛還在驕陽似火的天黑雲壓城,幾乎要墜到地上來,四周霎時金碧輝煌,各色燈光都開到了最亮,卻仍然驅不散這陰沉,蘇福忠看見四郡主的眼眸熠熠生輝,照的身前一片粉色的霧氣,空氣厚重到承載了這些光,又反過來折射,襯托的四郡主身形分外好看。一道流光短暫的劃破陰沉,巨大的法象展開在天地間,竟是和真人一模一樣,一片衣角緩緩拂過,沒有帶起任何氣流,但蘇福忠隻覺得山崩地裂,好像摩天大廈傾倒向眼前,一時間難以呼吸,連方向感都失去了,小腿軟了一軟,差點沒跌倒在地上。
“父上!”四郡主欣喜的叫了起來,一道神念悠然響起在耳邊,“還請照顧住蘇小友,待我查驗狀況,賢人稍安勿躁。”蘇福忠微微躬身,既是對這位大人擋在前面的尊重,又是對百歲修仙者的神通羨慕不已,同時神念和數人各自言語,對目前普通人的他難如登天,不敢想象。他又笑了笑,低頭看了看粗糙的手,那些繭子沙沙的,拇指摩挲著分外安心。
“對了郡主,你還沒說為何找我呢。”蘇福忠走到四郡主身側,輕聲問道。“你看你猜對了,這天象可是因我而起。”
“希望蘇兄重返修行後,救回小妹,不管最終能否做到,至少能給我一份希望。”
“那我先重返修行吧。”
其實沒有那麽多的理由,也沒有那麽多的借口,何須生離死別,何須餐風宿雨,只是想而今邁步從頭越罷了。
三年來這個世界處處透露著一絲莫名的不和諧,卻又不是我那家鄉的荒誕,我總是能接受,甚至想來也是合理的。
找再多的神話傳說,讀一摞的稗官野史,聽無數的口耳相傳,卻近乎是千篇一律,竟是罕有形形色色。
終於有一天我意識到了不是我在向這個世界妥協,而是世界在向我妥協,蘇福,你不該讓我去東山的。
這一瞬間蘇福忠感覺腦子裡有東西迅速的向全身躥去,溫暖包裹著他,三一女神從背後輕輕抱住了他,讓他眼眶熱熱的,隻想流下淚來。他挺直了胸膛,身上的傷痛都在飛快散去,心裡的憤怒卻越來越熾盛。蘇福忠轉身奔向了傳送陣,他在星河間淌水而過,千絲萬縷的星光化為一線,轉瞬之間跨越千山萬水。眨了一下眼睛,站在了東山的山腳。
一個人靜靜的站在傳送陣邊緣,看著短短半天去而複返的他。黑色的靈氣潮汐幾乎要拍到頭上,卻只是乖巧的盤旋在那人身後,四周不見人影,蘇福忠腳下的傳送陣卻大放光芒,很快就在洗刷中破碎一空,蘇福忠只是巋然不動。
“沒想到承平日久,最後竟是沒做到三省吾身。”
“你說的很對,你確實要多加反思了。”
“怎麽,這天下我治理的不好嗎?可笑一個我的化身,此時竟然在我面前反駁我,滅你之前我倒想聽聽你這九分之一怎麽說。”
“你連收回我都做不到,還要在這執迷不悟裝模作樣裝腔走板嗎?”
“我可懶得收回你,直接滅掉你就是。天理循環,自然你又會回到我身上。”
“你莫真以為這天下沒你不可了,難道你才是這世界的天道不成。”
“幾百年安寧祥和可不是天道如此,天命靡常是我治理之下的。你不會看見那些老農在地裡勤爬苦做,就覺得我治理不利吧。”
“那被擊殺的那些人,他們也是大同世界裡會出現的?”
“你真要有天下為公和外戶而不閉才覺得是大同?歷史告訴你行不通的。”
“歷史?你說的是地球的歷史吧?我還真以為你忘了地球呢。”蘇福忠語帶譏笑,看著眼前的男子氣宇軒昂,赫赫威嚴,意識到幕後黑手並不是他。既然自己是蘇福的分身,是封印了成為皇帝之後的記憶來走訪民間的,現在依照自己的本心推斷,至少自己絕對不可能建立這樣一個仙人管理凡人,又隱隱壓在凡人頭上的“大同社會”的,即使並沒有剝削凡人什麽。
“你還記得許衡薇嗎?”
對面男子一時沒有言語。
“算了,管你記不記得女朋友,觀你的意思看來是沒法說服了,我倆今日大概只能存一個主導接下來的發展了。”
“存一個?憑你?你不過是九分之一個分身而已……你……你怎麽可能?”
“我想這個世界你不是唯一的主宰吧?否則你至少也會是建立一個桃花源般的農業社會,而非如今這樣不倫不類,連帶歷史上你投出的分身都不能喚醒你,那他們在人間究竟看的是什麽事實?其實今日我等合作是為最佳,至少可以聯手對付幕後黑手。否則這次要重蹈覆轍的就是你了。”
“哼,大言不慚的東西,你若沒有親自接手管理這天下,又怎麽知道其中的不易,不過是個我分出去還封印了記憶的可憐蟲罷了,今日還想道反天罡。我在這世界目光無處不在,可沒見過什麽比我還高的東西,等你回歸我身了自會明白,否則我就只能擊殺你了。”
“擊殺擊殺你就知道擊殺!大同社會還要殺人你不嫌丟人嗎?那你說說,你現在怎麽收不回我呢?”蘇福忠話鋒一轉,促狹的問道。
沒想到皇帝臉上譏諷顏色更濃,“是那個我剛剛放出去你,就飄散在你眼前的女子吧,怎麽到今日還忘不掉?可她竟然要反了我,說什麽女神在上!可女神也沒護住她,若你的寄托便是三一女神的話,那你今日怕也難逃一劫,既然你現在是社會的威脅和蠹蟲,我勸你還是自裁回歸我身為好。”
“哎——”只是一聲長長的歎息。“那動手吧。”
“哈哈哈哈,你這個影子,哪怕現在你不知怎的衝破了我的定義,重返了修行,但你至始至終是分身,可是永遠不會比我更強大的。我等既然修行在這般境界,想來你甚至不知道如何與我鬥法吧?”
“不就是概念嘛,別覺得你好像比我多活了幾百年似的,你的心裡已經不純澈了,有鬼的。”話語間蘇福臉上黑氣閃爍,竟然隱隱要血肉腐爛乾枯起來,幾個小小的骷髏臉在臉頰上猙獰的往外衝。同時蘇福忠也感到蘇福身形高大起來,心底冒出一些束手束腳的念頭,自認為不如對方,腦子也感覺鈍了起來。
“吾等以力破法,‘力同語,氣順心’,你已心不如我,自當力不如我,自然人不如我。”腦海中頓時為之一清,神思敏捷,心念電轉。蘇福忠頓時以手指蘇福,周圍的靈氣劇烈的湧動,轉瞬之間把對方要擠壓的消散在世間。
“我等問心無愧!向來問心無愧!”蘇福嘶吼,黑色的靈力凌厲一卷,將周圍的靈氣彈開,不得近身。卻看見蘇福忠嘴角泛起一絲狡猾的笑意,以一種看傻子的目光看著他,頓時心裡咯噔一下,卻又不知道什麽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