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確認自己的分身身份後,蘇福忠此次的恢復修行便徹徹底底,知道了蘇福正是見三一女神給自己傳達神諭,心感不安。便緊急摒棄部分修為施下禁製,將自己化為純澈的分身,以分身來思考保險之法,在自己面前擊殺了祁姑娘。自己果然如蘇福所想,褪去了修行。
蘇福卻並不知道三一女神好幾次在夢裡出現,逐漸給自己印下了一道刻入腦海的神諭,在關鍵時刻參與了自己的判斷,而今自己已經不同於剛分離出來的分身了。甚至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自己是個更純正更原本的蘇福。在地球上想作出這樣的判斷固然會陷入困境,但地球上目前也不會有一個人能分出兩個獨立的來。
現在二人都可以算作蘇福,只不過一個是當了幾百年所謂“大同世界”太平皇帝,一個還是原原本本被丟到這個世界的蘇福罷了。蘇福忠知道二人早已經過了單純以力鬥法的境界,鬥法該用概念和定義的,但這種奇怪的世界規則……真的很奇怪。上限在此方天地的極致下?還是在主身與自己的想象的極致之下?蘇福忠不知道。蘇福說的很對,自己確實不知道怎麽利用概念和定義去鬥法,因為自己沒有成為掌控這個世界的強者的那部分記憶,不知道蘇福力量的來源。
但這時驟然見蘇福表情震驚起來,好像被什麽掐住了咽喉,他只是徒勞的蹬了幾下腿,一臉悔恨的樣子,蘇福忠還沒來得及理解發生了什麽,這位剛剛還一身霸氣一臉反派樣的“自己”就消散在了空中,像是朝天揚起的一抔沙子被風吹散,了無痕跡。留下蘇福忠在原地發呆了幾秒,開始思考這是什麽概念戰,難道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以一種自己不理解的概念抹殺自己嗎。
蘇福忠驟然感覺到自己身體裡的力量多了三倍左右,一瞬間有種把天下把全宇宙捧在手心的感覺,粗略一感覺,大概是一個世界泡。他轉身看到了濮言業,他便又發了發呆,伸手從重疊的時間裡撈出了一個鵝蛋臉的姑娘。
“你好啊,七郡主。”
然後才看向濮言業。
“你好啊,創世主?”
“我不是創世主。”壯小夥撓了撓頭。
“那你總不能是馬老五吧?”
“我是來助你撕開空間回到地球的。”
“嗯?你總得給我解釋下為什麽吧。”
“你現在不是已經知道了?你和我一樣的強大,知道這個世界的模樣。”
“但我並不能感覺到地球,也不能知曉前前後後所有的事,願濮兄為我解惑。”
“這也沒啥。”濮言業看了看祁姑娘,揮手疊起了空間,海市蜃樓般的幻景浮現了一大片在身後,赫然是東南喬郡的郡城,蘇福忠輕輕推了一下還在發懵的姑娘,姑娘下意識走向那片幻影,七八道流光便飛快的迎向了她,這一幕立馬消散了。“我和蘇兄一樣,都是來自地球的。我倆在這個世界天生就是有與天地通的偉力的,除開創世的三神,但神幾乎不能干涉世間了,像是維持這個世界的基石。後來我隻想體驗異世界的風情,但蘇兄愛江山,我便隱世不出了。蘇兄做了帝王,時常會派分身巡視人間,看自己治下何如,向來都是滿意的。這次蘇兄的分身倒不知為何另辟蹊徑了。我沒有出手干涉蘇兄分身,想來是天上三神不知做了什麽,使得蘇兄現在僅存分身了。但不比地球,我和蘇兄就是分開十個百個分身,我們還是我們的,所以蘇兄不必擔心現在不是自己了。”
“那你又為何知道我現在要回地球?你又如何確定能讓我回到地球?我難道不能再做一次帝王?”
“蘇兄與我本來不熟識,來到此界便分道揚鑣了,但這次我與蘇兄共處三載,方知蘇兄思鄉心切。這宇宙要合我二人之力才可操縱出去,我便來幫忙了,若是蘇兄不願歸去,仍可做個自在帝王的。”
蘇福忠看著濮言業憨憨的模樣,嘴裡文縐縐,一身農民打扮,講的卻是宇宙時空,隻覺得荒謬。想起剛才還在哇哇亂叫的“主身”,心底隱隱閃過一絲嫌惡。
“那便祝濮兄在此界愉快吧。請濮兄打開通道,讓我返回地球。”
“不過回到了地球,這輩子就只能做個普通人了,蘇兄現在身上的是這個宇宙的法則,是帶不到另一個宇宙的。”
“對了,剛才我那所謂‘主身’是濮兄助力製服的?”
“是的,順手而為罷,畢竟我認識的是眼前的蘇兄。”
蘇福忠沒有再多說話,看了一眼濮言業便低垂眼簾,立馬又望向前方。
二人此時心有靈犀,共同驅使此方天地的力量,於是滿世界都是幻影,遊人如織,一幕熟悉的場景出現在了面前,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不遠處,“衡薇!”,蘇福忠毫不猶豫的向前走了幾步,回頭向濮言業拱了拱手,再抬頭便回到了景區。
看著捂著額頭的女朋友,蘇福忠環望四周,發現這裡竟然還是當時爭執的地方,只是那位熟人不見了。蘇福忠直接抱著許衡薇坐到旁邊的長椅上,將許衡薇從身上挪到椅子上後,立馬低下身看看那張日思夜想的臉,一邊裝作無所謂的模樣關切的問道:“你怎麽啦,你是哪裡不舒服嗎?”
“三一女神……”
“什麽!你也知道三一女神!”聽到女朋友的呢喃,蘇福忠一把托起了下巴,看著對方露出了得意的笑,一時間明白了什麽,把許衡薇的包往她懷裡一丟,“你就是三一女神?”
“對呀,不然一個上神愛你這麽個人間破小子幹嘛?”
“不對,可你是怎麽回來的?”
“我是神呀,自然比你和濮兄厲害!你可是我創造出來的,還不拜我!”
“那能一樣嗎,我又不是原住民,只能是在你的關懷下成長的,我的女神呐。”蘇福忠看著三年未見的熟悉臉龐,看著女朋友衣領上繡著的小小的花,花旁邊是一顆很小很淡的痣,似乎有細弱的寒毛在陽光下閃動著光彩,世界在這一瞬間都清晰了起來,“你知道嗎,我真的很想你誒。這三年好像隔了三十個宇宙那麽長那麽遠,剛才知道那時也一直在我身邊的,三年都不寂寞了。”
“嘖嘖嘖,剛回來就油嘴滑舌的,你就不怕這裡仍然是個幻境嗎?”許衡薇嘴角上揚,話語裡卻滿是不信。
“如果人生分為了九段,那我去質疑八段真一段假,還是八段假一段真,我想都是沒有區別的,萬一那個世界其實才是真實的,這個世界反而是假的呢。”
“怎麽,陷入虛無啦。”
“不是啊,這個世界有你,過於幸福了一點,太像個假的了。”
“喲喲喲,異界三年,嘴上功夫大有長進啊,不過你在那個世界三年擺爛我可不能原諒啊,不然說不定早就回到地球和我在一起了。”
“那……那我也是明哲保身啊,誰知道異世界有什麽風險。萬一是個喜歡大魚吃小魚的世界,我剛下山就不明不白做了別人的養料,那還怎麽來見你啊。”
“可是有人——為了一個異世界姑娘多次冥思苦想呢。”
“嗯?那可不,我每天都在想你呢,希望你留在了地球能好好的,如果我去的世界時間流速混亂,我歸君已老,我當時都不敢想,一想到可能和你……”
“好好好——”一把被捂住嘴,“我不知道什麽祁姑娘行了吧,就當是你有情有義了。”
“嗚嗚……是……老婆你最……好了。”
“我們待會兒去好好吃一頓吧,慶祝異界回來!”
“異界歸來!”
蘇福忠大笑著舉起手擊掌,怎一副豪邁樣,引得行人紛紛側目,許衡薇拿起包包落荒而逃。
城市的燈光連綿不絕,蘇福忠看著窗外的夜色,燈光漸漸拖曳,長長的尾跡向車的前端劃過,將新的燈拉進視野裡。許衡薇靠在自己身上睡著了。一個乘務員悄悄的繞過伸出了座椅的手,無聲息的走遠。那隻手縮了回去,呼嚕聲響了起來。
“哦我的老天鵝,如果我有魔法的話,一定給你把這隻手扣在過道裡。”
扭頭瞥了一眼過道另一側開始打呼嚕的年輕姑娘,蘇福忠很快的看回車窗外。火車在固定的軌道上行進,行駛入地球上的一天,這是一輛新發的客車,他想,再也不是醒來就要去摘蔬菜了。在均勻的呼嚕聲中火車經過了一片住宅區,每隨著一棟看起來很小很小的七八層小樓在夜色中模糊的出現,呼嚕聲就會開始一個新的循環。蘇福忠打了個呵欠,一些淚水終於流到了臉上,小樓和呼嚕聲便都模糊起來。
異樣的陌生感開始縈繞心頭,斜躺在腿上的女友溫暖而令人饜足,把自己拖在這世上,除此之外全都是虛無。蘇福忠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那片青崖上,巨大皎潔的月亮沉沉的向他墜來,越來越近,四周都是明亮清冷的月光,從頭到腳涼意陣陣,好似跌入了深秋的山澗溪流。
蘇福忠奮力的抓向遠處的濮言業,手上卻有千斤之重,手怎麽也伸不起來,於是焦急的大叫:“把酒扔給我,我冷!”可濮言業只是望著那輪已經佔據了全部天地的月亮,慢慢的仰頭灌酒,“給我!酒!酒!”,恍惚之間感覺不到時間,不知道自己嘶吼了幾遍,很快自己就說不出話來了,那些嘶吼全部困在了胸腔裡,越來越憋悶,越來越窒息。
只聽天邊一聲巨響:“到了,請旅客……”蘇福忠猛然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身邊的乘客都在搬箱子,整理衣服,斜前面一個巨大的屁股幾乎要蹭到自己手上,屁股的主人是個大叔,滿意的伸完懶腰又打了個嗝。蘇福忠一下子清醒了,飛快地縮手籠進自己的袖子,打開手機查看時間。一條消息彈了出來:
“我要出去玩一段時間,就先下車啦,別來找我哦。困在天上當了三年神,我要好好的放松一下啦。你要早點適應回到地球的生活,別做噩夢哦。也不會太久的,也許幾天,也許半個月我就會回來找你的。”
真不愧是許衡薇,猜到了自己一定會做噩夢。看著整齊的衣角,摸了摸同樣整齊的衣領,又在外衣袋子裡摸到一包無香的濕巾,站起來找到了自己的箱子。蘇福忠打了個車,回到家躺在床上發呆,不知道是女朋友的突然離去還是剛才的噩夢,反正是睡不著。也許兩者都不是原因,只是對這個呆了二十多年的家也陌生了而已。許衡薇總是那麽古靈精怪,自由不羈,和自己倒是志同道合的,她想要一個人出去玩幾天也不是第一次,自己未嘗不是在晚上像個單身男孩一樣發呆,忘記了自己是有婦之夫一般;而那噩夢也未嘗不能是思鄉,至少自己是分不清真假的。
地球的時間一點都沒有變化,父母還是三年前的歲數,家裡新養的小奶貓還是個小團子,窩在狗子脖子下就像個棒球,一隻手就能捧起。可自己的時光又過去三年了,蘇福忠並不太清楚物理學怎麽看待時間,也許異世界過去三年地球卻像靜止一樣只是極為平常的,可他就是感到巨大的落差,好像自己和別人都不一樣了。
昨日上午的感觸還蠻橫的殘留在自己的精神裡,像是大劑量的藥物之後的副作用。當蘇福在濮言業掌下灰飛煙滅的時候,自己只是在原地發愣,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但某種超乎自然的東西全面而透徹的滲入到自己的身體, 力量一瞬間超出了三倍,甚至更多,貫穿了時間與永恆。蘇福忠感覺在一瞬間喪失了所有的概念並重鑄。
我只能行走在大地?不,任何空間,任何時間中都可以行走。
這宇宙廣闊無比不可抵達盡頭?不,只是分為有與無,有便是我能抵達之地,無便是這份力量的盡頭,在這個宇宙的盡頭。
這宇宙之外又有什麽?可能是理,可能是無限的循環,也可能只是個終點。
……
所有過往的知識、經歷、體驗差點在那一瞬間全部撕碎,人性裡的那點最後殘留的念頭艱難的冒出來才控制住了精神,在零點幾秒內掐斷了飛快運轉起來的思維,竭力維持在了人的模樣。蘇福忠轉頭看了一眼濮言業,想看透濮言業到底是“人”還是“極致力量”,但最後也沒敢啟用那些可怖的知識和理解,只是以“人”的角度看著濮言業解決了所有事情,把自己送回地球。
可能許衡薇也和自己一樣需要適應吧,這就能解釋三一女神為何只是傳下一些無厘頭的神諭。但許衡薇一定對成為神樂在其中,神力可以把自由演化到極致,想來神界除了那片霧蒙蒙的小溪,一定還有很多有趣的地方,許衡薇一定會那麽做的,說不定還有彩虹霓裳製衣工廠,小人書神界出版社,意識與概念辯論研究院。蘇福忠躺在床上樂的像個傻子,傻樂了一會兒又覺得有點惋惜,自己面對力量第一時間是克制,也許當時放開了念頭是能在一瞬間做很多事的,但自己害怕在那一瞬間不成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