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部小說中寫到,強大的勇者封印了反派的骨與血,在幽深的地底任何世人都沒法喚醒它,但勇者在年老時老眼昏花,受到蠱惑回去解開了封印,他的子女殺掉他再次封印反派,卻也重蹈覆轍,復活了反派,最後由子女之間結果一切。蘇福忠現在覺得自己的腦子裡就在滾動上演這一幕。
三王蘇福忠說抱元首一,金剛不壞,既然現在又做個人了那就好好做人,別想那些不科學的;宋朝蘇福忠說你再試試修行吧,不管你修行成什麽樣子你還是你,你就是整個天地,整個天地就是你,反而能厘清這生而為人的本質;清朝蘇福忠說修行必然有好處,能解決人世間百分之九十九的煩惱,哪怕不是純粹的人了承擔著就是,總是要修行的,能修為何不修,不一定要拘泥純粹的人。
許衡薇已經三個月沒出現了。這是個現代世界,一個人是很難意義上消失的,但對方的家長和朋友看起來沒有什麽異常,好像就自己找不到女朋友的蹤跡,蘇福忠就只能把罪責推到修行上。一定是許衡薇借由三一女神的余韻重返了修行。但蘇福忠又覺得這只是為了自己重返修行找的的借口,看似名正言順實則猥瑣不堪,自己就是那個老糊塗了的勇者,封印的時候那麽勇敢果決,滿腔正義,現在卻隻想試試地球到底能不能修行。
修行了有很多好處。第一,電只是一種物理現象,是一種能源,自己不過是儲備些能源而已……想到這裡蘇福忠心歎這是真糊塗了,這借口實在太蹩腳了。明明在那個世界的電是等同於靈力的,不管怎麽說性質是有不同的。況且自己在地球修行真的要去大型發電廠偷電嗎?要偷也只能去最東邊偷……
第二,自己可以拿來修為做很多好事,悄悄造福芸芸眾生,甚至帶領全民進行能源革命,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但是自己真的能一個人治理整顆地球嗎?萬一這個世界是多元的,自己一冒頭各路神魔鬼怪牛頭馬面都出來了,那不就是西式混戰嘛。
第三……第三是第一才對,自己也得能重返修行才行啊。
蘇福忠看著手邊兩個插座,插座開始舞動起來,漸漸扭動出了模糊的四肢,它們愉快的跳起了雙人踢踏舞,扭著扭著蛻皮了,變成了一顆下品靈石和一顆中品靈石,靜靜的結在電線上,甚至有一個還有沒脫落的乾枯的花蒂。蘇福忠搖了搖腦袋,覺得自己一定是感染了異世界病毒,已經瘋了,插座是怎麽也不能成為一族外星人的。他再次定睛看向插座,仍然是兩顆熟透的靈石,一顆發出了三圈光彩,“叮”的一聲脆響裂開了一條縫,大片潔白的靈氣從縫隙裡噴了出來,在空氣裡又消失又不見。另一顆又使大量的靈氣顯形,表面浮現斑駁的裂紋,似乎要再蛻一次皮,這是要進階了嗎。
“嘶——”蘇福忠倒吸一口冷氣。
他跑到門外,看著整個世界都變得五顏六色,他知道完蛋了,自己不用糾結來去了,骨與血的封印已經解開了。
在地球是可以修行的。
“但現在還仍然來得及。”
一個蒼老的聲音說,咿呀咿呀好像在推磨。蘇福忠看見馬路的對面的花園裡坐著一個穿港風短袖襯衫的老頭,胡子頭髮俱白,濃密的像是十五歲的年輕人。老頭燦爛的招手,於是那個喑啞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快過來那個帥氣的小夥子,來陪老爺子說幾句話吧。”
蘇福忠心說到底是什麽來得及,莫非經典配角神奇老爺爺要出現了,為什麽不能是一個氣質優雅的老奶奶邀請自己去茶館或者咖啡館一敘呢。出於奇怪的魔力和動機蘇福忠還是穿過馬路坐在老頭對面,準備看看該死的生活又要給他什麽驚喜。
老頭子清咳一聲,又清咳一聲,架勢一下子就擺開了,蘇福忠十分謙遜笑望老人求知若渴。“年輕人啊,你這對面便利店啤酒賣的可還行。”老頭子故作高深,把花花綠綠的襯衫領子理了理,蘇福忠以為身處沙灘要進貨啤酒冰棍防曬霜了。
“唉算了酒喝多了也不好,閑聊會兒就行了。想必小夥子你也知道我的來意,正好在這個時候來找你。”
“還請老先生說的明白一些,說太糊塗了我太笨了聽不明白。”蘇福忠認為講驚天大秘聞還是單刀直入直入正題比較好,要是帶詳細數據和前後因果的解釋就更好了,打啞謎了並不能讓自己覺得高深。現在老先生的身份只能是個詐騙的。
“我可不是騙子哦。”蘇福忠訕訕,竟然一下子被老先生看破了心思。
“沒有沒有,就是陪爺爺您聊聊而已,我又不會被騙走什麽。沒有的事。”
“嗯,你態度還不錯。我來給你講講我最新的物理學猜想吧。
現在的物理學你大概都知道一些對吧。從經典的牛頓力學到量子力學再到超弦理論……”
看著眼前光潔的桌子蘇福忠覺得上面一定是唾沫橫飛,彼時微風輕拂、暖意融融、花香清新,遠處的柳條子垂了老長老長,嘩啦嘩啦響,給微風的催眠效果火上澆油。蘇福忠心說我當年學文科的我連受力方向我都搞不明白,這理論物理與我而言無異於天方夜譚、真假難辨。但還是強忍著不打呵欠耐心聽老爺子科普。半個小時後只聽一聲拍板定調,“所以這個理論只是現在的科學理論。”說完了老爺子就滿懷期待的看著,盯著,笑的蘇福忠毛骨悚然,嘀咕道還不如讓我去橋下撿鞋子呢。想了想不能表現的無所謂,又不能太領會,便問:
“可是只要受過一定教育的都知道咱是與時俱進的啊。咱的科學要推翻現在的產生大進步,真的有可能?”
果不其然老頭子對這個提問很滿意,又開始了新一輪口若懸河。但這次竟然完全不同於之前的既有科普了,倒像是個新編科幻。
“小夥子你剛剛看見仙氣兒了吧?”
“什麽……仙氣……兒?”蘇福忠不確定的問,比老頭子還迷茫。
啪!腦袋上重重挨了一刮子,蘇福忠才反應過來要躲,但劇痛已經開始刺骨了,鼻涕眼淚一大把,迅猛又不要命的往外冒,蘇福忠直接捂腦袋蹲在了地上。只聽見老頭子氣哼哼的說老夫給你耐心講了半天你就糊弄了我半天,你個小蟊賊,該打!然後又哈哈大笑,越笑蘇福忠越氣,隻想直接一走了之,我直接不聽了。但是又實在沒看見老頭子怎麽出的手,明明隔著桌子面對著自己,是怎麽一手呼到自己後腦杓的。害怕再被打,半分鍾後疼勁兒一過老老實實坐回凳子上,一語不發掏出紙巾擦鼻子。
老頭子冷笑一聲,突然又伸手摸了下蘇福忠腦袋,蘇福忠這次看清了急忙退後跳了出去,可惜還是沒躲開,閉上眼睛就準備忍疼,卻意料之外的沒有反應,一看四周不知怎麽到了一個十字路口了。四周盡是各種大小的阿飄。黑洞洞的大眼睛,雪白圓潤的身子,虛幻的漸變,透明的漂浮,蘇福忠低頭一看嚇的渾身一抖,原來自己也變成阿飄了。
“我這是……被打仙逝了嗎?”蘇福忠不太確定的想,這也太過於輕於鴻毛了吧,“天堂?還是地域?還是異空間?”幾聲炸雷響起,簡直天崩地裂,雙耳欲聾,倒是挺像人在咆哮,蘇福忠懷疑是老頭子在天外天憤怒,這真是做鬼也沒放過,都把自己打成阿飄了還要跨界吼人。
“這是我給你看的幻境!你跟著看就是了!”老頭子終於忍不住冒出來解釋了一句,咬牙切齒的聲音環繞著腦袋播放,沒法辨別方向和來源。
蘇福忠這下是真覺得有鬼了,怎麽這老頭總是知道自己在想啥,這份心思一轉他趕緊壓下,開始細細思索這裡有沒有幻境的仙子,人跡稀逢,飛塵不到,言聲清婉,令人忘憂什麽的,果然老頭子又開始咆哮起來,只聽見什麽小蟊賊癡心妄想死性不改什麽的。蘇福忠趕緊開始背《嶽陽樓記》和《長恨歌》,憑此壓下心念。
路中間一個阿飄呆呆的一動不動,蘇福忠看來看去覺得這個阿飄最有問題,果然自己,或者自己的精神、靈魂;或者說自己附身的阿飄,慢慢靠近了這位呆呆阿飄,擦……擦飄而過。這隻阿飄突然爆發出了劇烈的靈氣,化作一團熾烈的蘑菇雲,整個阿飄像是個點燃的氫氣球,憑空化作了一團巨大的火焰。蘇福忠來不及回頭就被包裹進了火焰之中,卻出奇的沒有任何感覺。
身處在火焰之中,有什麽不和諧的東西被感覺到了,主動侵入了自己的精神,蘇福忠便看見了三團水,大概是是什麽無形的東西折射了光線,在空氣中顯出形體。四周化作了無垠的虛空,黑漆漆不見天日,再不帶一點火光。大概是火焰還是爆炸轟開了虛空,也有可能是火焰給什麽染上了色,揭開了又一層真相的帷幕。
三團水看起來是生物,在主動的運動,在四下紛飛,靠近又散開,不斷的向四周輻射出什麽,看了半天蘇福忠才明白,這應該是一幕歌劇,其中一團透明質物應該是公主,是領舞。另外兩團透明質物是侍從、是朋友、是伴舞。他們下訪民情、體察疾苦、身體力行,百姓們紛紛迎接他們,所到之處烹羊宰牛,好不恭敬。他們甚至打開了神道,或者說建立了飛船的宇宙航線,到外星去散播和平,整個宇宙都在萬物萌發,朝氣蓬勃。
蘇福忠看的感動不已,這才是真正的情懷啊。人類就該這樣,建立起整個人類的團結,只在全世界聯合科技研發部裡搞激烈的競爭以促使技術保持飛躍,對外就得像這三團和平使者那樣將正道的光灑向全宇宙!只有這樣生命才能平和的躍遷,才能整體的飛速進化!
“老人家,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如果我修仙了我也會為這樣的目標終身努力的!”蘇福忠斬釘截鐵,擲地有聲,心潮澎湃,壯士斷腕!他已經做好了修行有成之後在世界大會上發表演講,拿諾貝爾和平獎,不,萬代宇宙和平獎!引領地球,以地球為基點帶動全宇宙富裕!
這時場景卻突然變幻,三團透明質物開始劇烈的掙扎,開始四處亂竄,一整個小小宇宙的虛影顯現在無垠虛空中,蘇福忠看見了巨大的星圖,透明質們正處在熟悉的太陽系裡,在那顆水藍色星球的高空中,佔據了半個地球。他們飛速的向宇宙外奔逃,卻總是飛不出去,像是湛藍色玻璃魚缸裡的三隻桃花水母。整片宇宙都開始崩碎,一盤散沙,有的在湮滅,有的在爆炸,有的在塌縮,有的在相撞,透明質們迅速的變黑,和地球一同化為了黑色的飛灰。
無垠的黑色緩緩的收縮,像是歌劇的散場,演員們沒有退場,最終連舞台也消失了。蘇福忠重新回到了火焰中,變回了一隻阿飄,久久不敢言語,這是宿命的味道。老人給他看這些,一定是想警告他地球將要迎來大劫!他在原地一動不動,漸變虛幻的下半身飛速的閃爍,擺蕩出波紋。既然是在自己確定可以修仙的時候來找自己,那自己就該應向命運,想辦法扭轉這樣的大劫。
蘇福忠被澆了個透心涼,第一次如此直觀感覺到了宇宙的殘酷。連給全宇宙散播和平的公主也會在無情的宇宙遭遇不測,自己不過一個小小的地球預備役修仙者,豈不更是滄海一粟。任重而道遠乎!仁以為已任矣!
啪!又是一刮子,打的各種豪情壯志憂國憂民憂宇宙煙消雲散。蘇福忠趴在桌子上緩了好一會兒,淚眼汪汪看著老頭,才發現自己回到現實了。老頭子這次是真的唾沫橫飛,糊了蘇福忠一臉,一點兒仙風道骨高深莫測也沒有了。
“還以為你是個什麽聰明東西!滿腦子裡汙七八糟,沒有一點好東西,仙子那也是肉體凡胎修出來的,模樣周正的基本都是假的,你要真想遇到女神仙趕緊拿幾百塊錢逛逛夜市好好暢快去,沒出息的東西!”
“兩百年前,我證道成仙,在這地府見到的這一幕,就是世界的真相。你是怎麽覺得是幾個女人在演戲的,你這小子腦瓜子裡裝的都是肉吧。”
蘇福忠心裡一委屈,真情流露,下意識吐槽說我腦袋難道是水嗎,念頭轉完又驚恐的想起來這個老頭好像能讀取他的思想,可惜這次腦子比反應快,就又狠狠挨了一下。要說全天下最不好控制的,就是直覺和腦子了,只能通過睡覺和仙逝來停止,蘇福忠悲憤莫名委屈巴巴,現在沒有人比自己更期待能夠控制住自己不要胡思亂想了。可腦子是神奇的,哪怕是自己的腦子,也會在愈想停止胡思亂想的時候愈是高速運轉。甚至當你意識到這一規律時,它只會背道而馳變本加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