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濃，星辰在天幕上盡心盡力的履行著職責。

　　賈平卻是已經早早醒來，在炕上急不可耐的翻來覆去，隻惹得熟睡的賈安在一邊不住叫嚷，埋怨。

　　想到小弟賈安還有很久休憩的時光，賈平索性直接翻身披上衣服就直奔內屋去。

　　“舅舅，咱什麽時候出發啊。”

　　遠遠的賈平就看見賈大洪在點著豬油燈的內屋收拾著什麽。

　　“哦?你小子還挺精神，起的挺早啊。”

　　賈大洪看見賈平早早的就過來，有些高興。

　　“我就知道你小子行，咱家就你最能。”

　　邊說，邊將賈平拉到身邊，指著擺在璉褡裡的工具介紹到。

　　“正好還需一刻鍾才好出門，咱就先來給你小子講講咱安身立命的寶貝。”

　　賈大洪指著擺在最左邊的一把短柄刀，說道:“這個就是外面人常說的殺豬刀，我喜歡叫放血刀，對著豬的咽喉，一捅，一推，一拉，隻消片刻，就完事了。”

　　賈平細細打量了一下，殺豬刀體型不大，方長不過尺余，但是刀刃閃著寒光，唯有刀柄處呈現深深的暗紅色，試著摸了一下，意外的滑潤。

　　“嘿嘿，刀柄可以摸，刀刃不要亂摸。”賈大洪，壞笑了兩聲，“平兒，今個兒是你頭次跟我出去，不消你做太多，記得這些工具叫什麽，看清楚舅舅我殺豬的步驟就可以了。”

　　“好的，舅舅。”賈平連連點頭。

　　“這個是刨子(bao四聲)，你姥爺生前喜歡叫它去愁，刮毛用的。”

　　一個長條狀，上頭尖銳，中間平緩，手柄處彎曲成拳狀的木質工具，掛在殺豬刀旁。

　　“這個是棗木做的，用幾次就得去找木匠修繕，不然刮起來不利落。”

　　“這個掛鉤，是把豬吊起來，分成扇肉用的，你姥爺叫肉懸。”

　　4個粗大的掛鉤，整齊的懸掛在刨子旁邊。

　　“好記吧，平兒。”

　　賈大洪見賈平看得差不多了，順勢將璉褡卷起放在手邊的籮筐裡。

　　“好記哩，殺豬刀放血，去愁退毛，肉懸掛豬用的。”

　　“哎，對的哩，將來你一說人家就知道你是懂行的了。”

　　賈大洪大笑，狠狠拍了拍賈平的肩膀，又指了指桌腳邊一長一短，粗細差別極大的兩個木棒。

　　“看見長的那個了嗎，挺棍，趕豬用的，短的，打豬錘，也叫安心錘，打暈豬用的。”

　　“嗯嗯，挺棍，用來趕豬，安心錘，用來打豬。”

　　“對咯，來，你掂掂試試。”

　　賈大洪順手將安心錘塞到賈平手中。

　　雖然賈平手腕沒有賈大洪那麽粗，今年也只有13歲，但是他揮起來卻也是輕而易舉，只看的賈大洪笑聲不止。

　　“好好好，你路上就拿著安心錘，試試手感吧。”

　　“最後，就是宰豬台和酬盆，外行叫殺豬凳，燙豬盆。”

　　賈大洪抄起一條長板凳綁在後腰間，又將一個大盆綁在了賈平的背後。

　　“以後你就負責拿安心錘和酬盆了。”

　　“舅舅，為什麽咱們這些工具都叫的這麽講究呢?殺豬凳不是更好記嗎?”

　　賈平有些不解，因為後世他也幫過村裡的忙，從來沒聽過這些說法。

　　聽到賈平的疑問，賈大洪面色嚴肅了幾分，語氣格外端正。

　　“平兒，這話是你姥爺反覆和我講的，你也得記牢了。”

　　“殺生有悖天理，為什麽大家都知道屠夫賺錢但是沒人願意做，就是因為這個，損陰德的。”

　　“因此，只要是內行都不提殺字的，平常家供養了豬，豬自然也得給平常家回報。”

　　“而咱們就是負責用這份陰德來替平常家找豬索要這份回報的，殺字是萬萬不能提的。”

　　賈平有些懵，確實沒想到這個時代的人想法如此的特別。

　　“我懂了，舅舅。”

　　“還有啊，現在我看時間差不多了，跟我上香去吧。”

　　賈大洪邊說邊從桌底下摸出了三注香，隨後帶著賈平走出了家門，將香燃起插在了門口。

　　“老門神，這些年全靠你照顧我家了，我要出去替人要點回報，就麻煩你看家啦。”

　　隨後拉著賈平一起恭敬的鞠了三個躬。

　　“走吧，醜時到了，該上路了。”

　　賈大洪點燃了手中白色紙糊的提燈。

　　“這時間也需要注意嗎?”

　　天色正濃，賈平心裡也不禁泛起了嘀咕，小心的跟著賈大洪。

　　“嗯，逢亥日忌殺豬，忌在子時殺豬，醜時殺豬，意味著，大如醜牛，而不會小似子鼠。”

　　“另外，這個時候殺豬，就是那些手生的屠夫弄得到處都是也不至於驚擾到婦孺。”

　　“就咱們兩個嗎?舅舅?”

　　“不，事實上，就我一個。”賈大洪的語氣裡都透著得意。

　　“一般來說，得好幾個人才能降服豬，但你舅舅我天生就是乾這行的，一個人就夠啦。”

　　“將來你可不能丟了舅舅的臉，叫那麽多人來分潤自家的錢。”

　　“那肯定的啊，舅舅。”

　　賈平連連點頭。

　　要說賈平白天也是四處跑的性子，跟幾個人打架也是絲毫不怵，眼下卻也是老老實實不敢離開賈大洪分毫。

　　兩人沉默的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賈大洪停下腳步。

　　“到了。”

　　賈平定睛一看，這戶人家屋內亮著一盞燈，雖然不是那麽亮，卻在這濃濃的夜色中格外顯眼。

　　賈大洪上前叩門，不消片刻，就有一個男子開門迎來。

　　“哎呀，賈師傅，來的真早，我這一直候著您呐。”

　　“哈哈，久等了久等了，那就是咱之前相好的那頭?”

　　“是極是極，就是那頭。”

　　男子一邊應著，一邊將二人迎進了屋。

　　“旁邊這小子是?”

　　“哦，我外甥，今天帶他來見見血，不用擔心，他不上手。“

　　“這樣啊，那感情好，多個幫手。”

　　男子打消了疑慮，帶著二人來到了豬圈。

　　“需要我幫忙嗎?”

　　“稍等一下，你現在開始燒水，然後幫我把豬趕出來就行了。”

　　賈大洪安排了一聲，就解下了腰間的宰豬台，在院子裡尋了個角落，就招呼著賈平將身上的器具放下。

　　主人麻溜的去灶房燒上了水，然後將老母豬搗醒，趕到了院裡。

　　老母豬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麽，對著賈大洪嘶叫不已，惹得豬圈裡的豬都哼哧了起來。

　　賈大洪扭頭對著賈平吆喝了一聲:“看仔細咯，平兒。”

　　膀大腰圓的賈大洪，左手持著挺杖，嘴裡不住地吆喝著，將老母豬衝著牆角逼去，右手緊握安心錘，隻待時機合適，恐怕便是老母豬安息之時。

　　老母豬也不是輕省的主，到底活了些年頭，舍得幾百斤的膘，撞上去一般人怕也是要受點傷，更何況是在生死邊緣。

　　眼見自己被堵在了牆角，賈大洪又步步緊逼，只見老母豬朝天嘶叫一聲，就一頭向賈大洪氣勢洶洶的衝去。

　　賈大洪面色不變，身形一側便輕松躲過，將左手的挺杖隨意一丟，雙手持安心錘，狠狠就向著豬突猛進的老母豬頭上一擊。

　　老母豬受此重擊，立時歪躺在地，發出了淒厲的嘶鳴。

　　賈大洪快步跟上，左手揪住豬耳朵，右手連續兩錘擊打在老母豬後腦，只是兩錘下去，老母豬頓時就沒了聲息。

　　“來來來，平兒，來搭把手。”

　　賈大洪嘴上雖然招呼著賈平，手裡卻沒有閑下來，硬生生一個人將幾百斤的老母豬抬上了宰豬台。

　　“平兒，你扶著點兒頭，別抖。”

　　“好。”

　　賈平沒有猶豫，利落的按住了豬頭，賈大洪快速的將放血刀刺入豬的咽喉，一捅，一推，一拉。

　　老母豬吃痛劇烈的掙扎了起來，卻被賈大洪和賈平死死的按住，只有血汩汩的順著凳子流入家主準備的木盆中。

　　“好小子，是這塊料。”昏暗的燭光下，賈大洪看見賈平目視豬脖頸嘩嘩的流血卻絲毫不慌，手穩穩的扶著豬頭，沒有片點驚疑。

　　“還好吧，舅舅，這也沒什麽嗎?”

　　賈平抬起頭，微微對著賈大洪笑了笑，便低下了頭。

　　借著昏暗的燭光，賈平看著豬頭嘴裡，鼻子，脖頸不住的往外滲血，心裡突然沒來由的冒出了一句話。

　　殺一人，是為賊，殺十人，是為寇，屠百萬，方為雄。

　　轉念又一想，還屠得百萬呢，自己現在只是殺一豬都不得，只能從旁協助，真是笑死個人。

　　想到這，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一笑不打緊，卻是把在一旁出力的賈大洪嚇了一跳。

　　“平兒，你笑個甚，殺豬可是什麽好玩的事情?”

　　“沒有，沒有，就是突然想起了好笑的事情。”

　　昏暗中，看著按著直往外冒血的豬頭，臉上卻掛著燦爛笑容的賈平，賈大洪沒有絲毫猶豫，硬是抽出左手狠狠的抽了賈平一巴掌。

　　“什麽邪門歪道，敢上你賈屠爺爺外甥的身，快給咱爺們滾！”

　　“不是，不是，舅舅，我就是突然想起來前幾天晚上臭狗子他們落荒而逃的事情了，沒得事。”

　　賈平被一巴掌抽蒙了，搖了搖腦袋，趕緊辯解。

　　“哦，那還行，咱還以為你被什麽不乾淨的東西上了身。”

　　賈大洪定了定神，又補充道。

　　“平兒，做這事情的時候，可不興笑，損陰德的，咱雖然乾這行當，但是可不能沒良心。”

　　“對對對，我知道錯了，舅舅。”

　　“賈師傅，水燒好了，您這邊忙完了嗎?”

　　“剛好，這邊血放的也差不多了，來來來，搭把手。”

　　這賈大洪確實是個老把式了，主人只是燒個水的功夫，他就連殺豬帶放血都忙完了。

　　隨後便是快速燙豬，退毛，分切豬肉，賈大洪做的利落無比，沒有讓賈平再做任何事情，忙完一切，天都仍是黑的。

　　“哎呀，賈師傅，真是辛苦你了，喝口水再走吧。”

　　“沒事沒事，小意思，水就不喝了，我和小子還趕著天亮前回家做事呢。”

　　簡單寒暄了兩句，賈大洪就抱著一盆滿滿的豬雜跟賈平心滿意足的踏上了回家。

　　“怎樣，平兒，現在知道為什麽這叫酬盆了吧?”

　　“知道了，舅舅，真不少啊。”

　　賈平提著燈，美滋滋的走在賈大洪身旁，眼神直向酬盆裡瞟，已經在想之後幾天的好日子了。

　　“等天亮了，你也別去地頭上了，看舅舅我怎麽處理豬雜的，以後每次都跟著我打下手吧。”

　　“好的，好的，舅舅。”

　　“另外，等處理好了，你再提點豬大腸去張妞兒家裡去吧。”

　　沒來由的，賈大洪突然插了這麽一句。

　　“啊?這不合適吧。”

　　“哼，有什麽合不合適的，你小子還以為咱都不知道嗎?”

　　賈大洪，嗤笑一聲，接著說:“咱做屠夫的，確實不好找婆娘，你妗子也是咱去外村和別家的狗屠換妻換來的，你能自己找個婆娘，咱一定支持。”

　　“咳咳，你都知道啊，舅舅。”

　　“你今年也13了，擱別人家早就娶媳婦了，等下個月舅舅就幫你提親去，年底前成婚。”

　　“以後張寡婦家那幾畝薄田，你隨便種種就行，主要跟舅舅學這門手藝才是正事。”

　　賈平樂不可支，連連答應，畢竟兩世為人，自己還真沒有正經的媳婦。

　　畢竟照顧囊中羞澀的小姐姐和自己娶媳婦可不是一個概念呐。

　　天色漸明，剛露出了些許魚肚白，賈平二人已經沿著土路順利趕回了家。

　　“王秀，四妹，盆和水準備好了嗎?”

　　還沒有踏進家門，賈大洪的粗嗓音已經未聞其人，先聞其聲的傳了進來。

　　“好啦，好啦。”

　　王秀和賈四紅早早的已經在院中準備好了清水和洗刷豬雜的木盆。

　　“哥，你和平兒先去吃點粥，休息休息吧。”

　　“行，你們先收拾。”

　　賈大洪應了聲，帶著賈平只是去灶房簡單喝了碗粥，也沒有吃什麽乾的，便迅速提著小板凳去幫二人清理豬雜了。

　　“嘿呀，咱家平兒真是乾這行的料，第一次見血，一點都不帶慌的，居然還能笑出來，不得了哇。”

　　賈大洪一邊忙，一邊笑呵呵的誇獎賈平。

　　“沒有，沒有，舅舅，我其實還是蠻怕的，只是有舅舅在那邊站著我才心裡有底。”

　　“到底平哥兒是姓賈的，咱家賈達就乾不得這個行當，以後就是到了地下，大洪你也能拍著胸脯和老祖宗說沒丟下咱這份手藝了，以後說不得還得要平哥兒接濟賈達呢。”

　　“你放心吧，秀嫂子，咱家平兒也算是你看著長大的，和達哥玩的那麽好，有難處他還能不幫嗎。”

　　賈四紅順著王秀的話自然的替賈平找補。

　　“行了，平兒，今天你做的不錯，去收拾收拾，下午也別上地裡了，等我把豬雜鹵好了，你去張妞兒家裡坐一會吧。”

　　賈大洪擦了擦手，抬著洗淨的豬雜就進了內堂。

　　難得清靜，看著四散忙碌的大人，賈平搬來了一個小板凳坐在家門口，一邊看著天上的雲彩，一邊忍不住又回想起了自己的前世。

　　身為一個00後，自己雖然沒有受到70，80後那樣的苦，但也沒有機會吃到改開的紅利。

　　當自己拿著一份普通二本的畢業證書，進入社會時，面對的除了迷茫還是迷茫。

　　自己沒有什麽家業值得繼承，就是家裡那5畝山上的薄田，按照老家的規矩也不屬於自己，那是大哥的。

　　在南方某大城市兜兜轉轉了數年，最後一頭撲進了屬於靈活就業的外賣行業，忙到每天一分鍾恨不得掰成兩分鍾花。

　　晚上躺在自己每月花了300塊，在城中村租的小平房裡休息時，都會想到兒時的鴨群，和那一條蜿蜒的小溪。

　　哦，對了，在穿越之前，有一年自己回去，發現那條小溪已經幹了。

　　因為周圍開了家采石場，要大量用水，故鄉那裡已經不是自己記憶中兒時的模樣了。

　　賈平忍不住嗤笑一聲，又歎了口氣。

　　那天自己為了趕時間，闖了個紅燈，再有意識就已經不在自己熟悉的世界了。

　　而現在，愛自己的單親媽媽，一個親弟弟，一個表哥，待自己還算不錯的舅舅和舅媽，一個青梅，平靜的生活。

　　有這樣再來一世的機會，還有什麽可以奢求的呢?

　　雖然不是什麽上上簽，但是也可以啦，總比前世一個人瞎跑，孑(jie)然一身要來的強，不是嗎?

　　“平兒，過來。”

　　賈大洪招牌式大嗓門打斷了賈平的思路，賈平應了一聲， 便來到內屋，接過了一兜豬雜。

　　“剛鹵好的，豬大腸，張寡婦家裡平常也沾不到肉腥，還要拉扯3個閨女，不容易的，快去吧，過一陣子你妗子就替你小子做主提親去。”

　　賈平笑眯眯的答應了一聲，就一溜煙跑出了門。

　　“哎，也算不錯，省的咱四妹天天操心了，送走一個小子算一個吧。”

　　賈大洪拿毛巾操了擦手，目送賈平小跑著奔向村西頭。

　　不消片刻，賈平就熟門熟路的來到了張妞兒家。

　　“妞兒，哥給你帶吃的了，開門啊。”

　　賈平大大咧咧的敲著門。

　　出乎意料的是，這次開門的不是張妞兒，而是身材瘦小的張寡婦。

　　“是平哥兒對吧。”

　　“啊，張嬸好，我是賈平，我舅讓我給你家捎點豬雜，都是剛鹵好的。”

　　張寡婦不知為何歎了口氣，讓開了身子。

　　“進來吧，平哥兒。”

　　賈平應聲而入，眼光小心的往張寡婦身上瞟去。

　　不同於自己身上新扯的布，張寡婦身上穿的褐衣已經被漿洗的有些褪色了，腳上穿的鞋明顯也是自己衲的。

　　“今天早上你和大洪一起出的活嗎?”

　　“嗯，今天是頭次，以後就是我和舅舅一起去忙了。”

　　張寡婦聞言不著痕跡的點了點頭，又說道。

　　“今天也沒什麽需要忙的，你和妞兒出去玩吧，晚些時候在你家吃了飯再讓她回來吧。”

　　賈平怔了怔，立刻連連點頭應是。

　　“好嘞，張嬸，今天咱家有臘肉吃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