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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國戰爭親歷記》第三章 共赴國難!
  我剛要說幾句豪邁的話,頭頂上的日軍轟炸機已經轉向了,我甚至能看到正在搖晃的航彈掛載鉤。沒有什麽劫後余生的欣喜感,因為來不及!

  日軍三機編隊呈三角形,一前兩後,炸我的是前面的這個,它撤了之後,兩翼的轟炸還在繼續,我能看到一股水波樣的氣浪襲來,我直接被掀飛了起來,整個人像布娃娃一樣,一頭砸在翻到的列車上,頭上的鋼盔和列車碰撞,發出“鐺”的一聲,幸好有它的保護,不至於我腦漿四濺,可我也還是眼前發黑,天旋地轉,爬都爬不起來,隻覺一股腥甜湧上喉嚨,摻著血把胃裡吐了個精光。

  轟炸停止了,日軍轟炸機並沒有盡數投彈,或許轟炸我們就是臨時起意一般,摟草打兔子,捎帶活兒了唄?我自嘲,也確實是捎帶活兒了,前後不過五六分鍾的事情。

  它們開始轉向,尋著先前離開的那六架九六式轟炸機的方向,也去轟炸杭州那邊兒了,

  留緩過神的士兵開始反擊,有經驗的重機槍班組已經架好了民二四式重機槍,就是仿製的德國馬克沁機槍,因為機槍槍架的仰角不夠,隻得三個人扛著,射手半蹲射擊,重機槍後坐力很大打起來直晃,效果並不是很好,輕機槍還行後坐力低,一個人兩肩扛著,射手射擊,兩個人也方便協作,不過輕重機槍都一樣,根本打不到那麽高,很快就有軍官製止這種浪費彈藥的行為。

  國家的貧弱,讓我們並沒有什麽武器可以反擊,我們也只能是行“注目禮”了,目送日軍轟炸機大搖大擺的離開。

  僅僅是短短五六分鍾的轟炸,就對我們造成了巨大的損失,掀翻的列車,滿地的傷兵和陣亡者,空氣中除了硝煙還有一種奇怪的肉香,我來不及查看自己的傷勢,撿起娃娃的殘肢,開始尋找他。

  他被氣浪衝到了一邊,瘦小的身體仰面躺在地上,右前胸沒了一大塊,森然的白色肋骨暴露在外面。

  老大哥把娃娃的頭抱在懷裡,他想按住娃的傷口,可是創面太大了,整個右肩和部分肋骨都被打沒了,按壓之下竟然能看到張合的左肺。

  老大哥幾近崩潰,一遍一遍的哭喊:

  “娃,叔兒對不住你呀,娃,是叔兒拉錯了,是叔兒對不住你呀!…”

  我將斷臂放到小孩的身邊,他空洞的睜著眼睛,嘴角溢血,口中呢喃:“娘~我疼。”

  我心中悲涼,上前拍了拍老哥的肩膀,對他說:“一時半會走不了,送送娃兒吧......”

  我去找那個炮兵連長,75山炮被掀翻到路基下面,護炮的士兵已經被炸的找不見了,炮兵連長是躺著的所以還在附近,他的身上蒙上了厚厚的塵土,失去光澤的眼球也被灰塵蓋住,已是斷氣多時了,嘴還是喊:“炮!”的口型。

  我走上前拍去他臉上的塵土,給他合上了嘴,眼睛卻是怎麽也合不上,幾次之後隻得用半頂破碎的鋼盔蓋住他的臉。我心中悲涼,為了搶一門十幾年前的老舊山炮,賠上十幾條鮮活的性命,這到底是值得還是不值得?究其原因還是因為我們太過貧弱了。

  七五山炮已經不用看了,輪軸彎曲,炮身嚴重變形。到底還是沒保住,這種烈度的戰爭下,幾個人的意志顯得過於渺小。

  炮連剩余的士兵開始陸續返回,由於轟炸沒有覆蓋到後方,炮彈和士兵的損失並不是很大,值得欣喜的是幾個士兵推著另一門炮回來了,還牽回來了一匹拉馬。

  爆炸過後的余威還在,有些彈藥箱甚至在燃燒,敵機來的過於突然,大量的彈藥來不及搬走堆在一起。

  周圍並沒有水源,只有暴雨過後淤積的小水窪,士兵們脫掉衣服粘濕之後,開始拍打,有的士兵甚至直接把手伸進火焰裡去搶救彈藥,可即使是這樣也沒起什麽作用,突然多出來的空間讓火源接觸到了更多的空氣,彈藥箱的煙開始變濃,甚至冒起了黃綠色的煙,火藥味兒越來越大,彈藥開始爆炸,劈裡啪啦的亂射。

  我趕緊後退,厚底的皮軍靴讓我感受不到細微的變化,我被什麽東西絆住滑倒,等我回過頭,一個只剩上半身的軍官正看著我,轟炸將他攔腰斬斷,他下半身倒在一邊,絆住我的是他的腸子,被我拽出來好遠,我頓時慌亂,我當兵這麽些年,除了上軍校就是在軍隊上層,根本沒參加過戰鬥,最大的場面也就是在西安,跟著部隊包圍蔣介石的行宮,他人還不在那兒,

  我哪見過這場面啊!我根本不知道這人竟然有這麽多腸子,我嚇得頭皮發麻,倒不是害怕,是我無意間竟然害了他!

  我趕緊爬起來將他的腸子推過去,我想塞回去,卻怎麽也塞不進去,腸子太滑了!創面太大了!塞進去多少就流出來多少,反覆努力之下反而流出更多的內髒,

  惶恐和愧疚感襲遍我的全身,我幾乎是著了魔一樣,一遍一遍的對他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緩緩的抬起手,抓住我的胳膊,示意我安定,他的眼神有些渙散,氣息微弱,他顫抖得抬起手摸向胸前的口袋,然而重傷之下並不得行,我趕緊幫他打開上衣口袋,取出裡面的東西——兩個大洋和一封信,

  他嘴唇微動,我趕緊上前把耳朵湊到他的嘴邊去聽,

  此時他已臨近訣別,他用手死死的抓住我的衣領,身體想往我這邊靠,但此時他已沒有下肢,一動之下內髒再次流出,他隻得使勁仰著頭,盡力傾向我的耳朵,他的語速又急且快

  “幫我,幫我,,,,”未得說完,他的嘴角溢出黑血,身體脫力倒在了我的身上。

  我死死攥著信封和大洋,心中悲切萬分,竟一時說不出話來,我隻得把他的身體放平,攏了攏流出的內髒,走過去撿回他的腿,盡力把他拚上。

  我心中默念——兄弟走好!信和錢,我一定幫你帶回家!

  他死了,方正偉,中尉排長,五十七師迫擊炮二連,河南羅山縣城關鎮人,

  戰事緊急,沒有多余的時間讓我哀悼,前方開始下達命令:

  “清點物資,報告傷亡,二十分鍾後出發!”

  我有些心軟,實在是看不得傷兵的慘狀,就去幫忙整理彈藥,

  附近村鎮的居民聽到爆炸後,也自發的趕了過來幫忙,挑著扁擔推著小獨輪車,扛著木杠鐵鎬的,男女老少都有,我看著他們心中很暖,其中一個穿著學生裝的姑娘很是惹人注意,她扎著馬尾辮綁著紅頭繩,因為此時流行的發式是齊耳短發,其實我也沒有什麽旋旎的想法,純粹是因為她太好看了,以前總是在唐詩宋詞裡看到,形容江南女子美麗的詞句,今天我算是見到了,她的皮膚特別白皙,還隨身帶著醫藥箱,專注的幫忙查看傷員,舉止點滴散發著一種獨有的江南女子的婉約,我不由得多看了她兩眼,她許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也朝我看來,我趕緊轉身躲過她的目光,繼續收撿槍支。

  然而她還是從遠處跑了過來,語氣帶著焦急,對我說:“長官,包扎一下吧!”

  我聞言轉身回頭,被她的話搞得有些發懵,我低頭檢視自己,並沒有發現哪裡受傷,我反問到:“我怎的了?”

  她竟然顯得有些忸怩,欲言又止,她伸手示意我看看自己的後背,我這才想起來剛才趴在鐵軌上受的傷,我伸手一摸——後面的衣服已經碎得稀裡嘩啦,所及之處都是傷口,屁股也是,褲子漏著倆屁股蛋兒,血汙有些黏手。

  我啞然,她忸怩就是因為這個吧?想來也是,一個軍官正面兒好好的,背面兒卻弄得像個火燎的豬。

  我活動了一下確定不太嚴重,就和她說:“沒什麽大事,你給我留幾卷繃帶和酒精吧。”

  她堅持的說:“我給你包扎吧,我是複旦大學上海醫學院的學生,我可以的!”

  我看她堅持,也沒再拒絕,脫下衣服坐在屁股下,墊住傷口,她幫我清理背部的傷口,她清理的很仔細,技術也很嫻熟,我因為娃娃和方正偉的慘烈犧牲而心痛,她試圖讓我振作,開始與我交談,

  她鼓勵我說:“你們都是英雄!”

  我低迷的回道:“犧牲的才是,我還不算。”

  她繼續鼓勵我說:“你們都是英雄!每一個保衛祖國的軍人都是英雄!”

  我這才意識到她的用意,笑回:“南丁爾格小姐也是英雄,謝謝你!”

  她會心一笑:“不客氣,我們顏校長說了,國難當頭,同心同德,共濟時艱!”

  我有些驚訝,轉而問她:“你還回去?你們不轉移?!這場仗也許會很慘烈!”

  她再笑:“我家是開診所的,我這次回來是取些稀缺藥品,馬上就回上海去。”

  她手上動作不停,繼續說道:“顏福慶校長號召我們複旦醫學院全體師生,積極參與救治傷員!而且不止是我們不退,上海所有的醫學院校都不退!”

  此時,她已經幫我清理好了後背,正從藥箱裡取繃帶。

  我聞言心中正色,站起身身來,鄭重的向她敬軍禮,她也學著我,向我回敬了一個童子軍軍禮,

  她堅定的說:“共赴國難!”

  我同樣堅定的回答她:“共赴國難!!”

  “咕嚕,”是我肚子餓得響了,一天一夜隻吃了小半塊菜餅子,此時我已是前胸貼後背了,我大感尷尬。

  “哼哼~”她露齒輕笑,從懷裡取出一個手帕包裹的小包,疊的很整齊,她一層一層的打開,裡面是四個金黃的球形糕點,上面還點綴有黑芝麻,很是好看。

  “這是什麽?”我輕聲問。

  “蛋黃酥,我媽媽做的,是不是和你在外面吃的不一樣?”她輕笑反問,水靈靈的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的。

  我自覺自己盯的太緊,眼睛都要鑽蛋黃酥裡去了,不好意思的錯過視線說道:“嘿,嘿嘿,是不太一樣,挺好看的。”

  “餓了吧?給你吃,”她兩手捧著手帕舉向我,說:“我腸胃不好,吃不了油膩的,我媽媽特意給我做的油少的,沒那麽香,你別嫌棄。”

  我的老臉燙的要死,緊張又不好意思的說道:“媽媽,哦,不對!不是不是!”

  我竟然緊張到說禿了嘴,我連忙擺手說道:“大嬸兒,哦不對,是伯母,伯母意給你做的,我怎麽好意思,我不是太餓,沒事的,你吃吧。”

  “哈哈,”她笑的很開心,兩個眼睛月牙彎彎,說道:“沒事,我家裡還有,我是嘴饞,一直包著帶在身上,饞了就吃一個。”

  她說著,抬手取出一個遞給我,“喏,給你。”

  她手舉著蛋黃酥,抵在我的嘴邊,她手臂上少女的體香和蛋黃酥的香氣,直竄進我的鼻子裡去,我也不客氣,伸手接過一口吃下,豬八戒吞人參果一般,確實挺香,又香又甜,我愛吃!

  但是說實話,蛋黃酥挺乾的,一整天水米未進之下,我嘴裡已經乾的緊了,加上我又吃的太猛,一時間咳嗽不止,我又心疼蛋黃酥,不忍心吐出來,一個勁的抿著嘴,一些碎渣兒跑到鼻孔裡,弄的我眼淚都出來了。

  她著急的讓我張嘴咳出來,又想給我拍拍後背,可我後被全是傷口,並不得行,好在我生生的止住了,

  她關切的詢問:“還難受嗎?”

  我搖頭表示沒事, 她把手帕包好遞給我,輕聲說道:“慢點吃,別著急,我去給你找點水。”

  我伸手攔下她,“沒事,不打緊。”

  她轉而拿著繃帶示意我坐下繼續包扎,我拒絕了她,說道:“已經差不多了,謝謝你。”

  沒等她堅持,我把老大哥喊了過來:“老哥幫幫忙,給老弟纏一下。”

  她也沒有繼續堅持,她問我:“你叫什麽名字?”

  我突然想起方正偉的家書還在我的上衣兜裡,剛才還讓我坐屁股底下了,我甚是惶恐,沒顧得上回答,趕緊翻找,見得書信沒被血跡汙染方才放心,

  說實話我還是不太成熟,看著信封上寫著“母親親啟”四個字,心情迅速低落:人家戰死了還有個娘,我的娘在淪陷區這麽些年,我都不知道她老人家是死是活,

  她見我沒有回答,再次問我:“你叫什麽名字?”

  我心情低落,隨口答道:“一個沒家的東北軍人..”

  她見狀想要勸慰我,可這時,老大哥已經走了過來,她隻得作罷,取出繃帶和藥水遞給我之後,轉身跑開去救治別的傷員。

  我這才回過神來,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大聲問到:“你叫什麽名字呀?”

  她回頭,輕笑著說道:“我是複旦醫學院的南丁爾格小姐,”

  她向我握拳做加油狀,說道:“上海見!”

  她還在努鼓勵我,我同樣握拳,向她大喊道:“上海見!”

  我將蛋黃酥和方正偉的信放在一起裝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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