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媽的丈夫姓卡蘭薩,於是她在婚後也從威爾遜改姓了卡蘭薩。
卡蘭薩一家是紅石鎮的老住戶,早年經營著鎮上唯一的雜貨鋪,販賣農具、香腸、巧克力、罐頭、子彈等亂七八糟的東西。
後來大概在1845年的時候,一家人不知怎麽回事,全都成了打工仔——他們加入了一家名為洛基山皮毛貿易的公司當中。
起先紅石鎮的人們對此很不理解,畢竟替別人工作哪有自己經營店鋪來的自由?
但沒過多久,他們就只剩下羨慕了。
因為雖說成了公司職員,但這種加入更類似於加盟,沒有失去自由不說,反而還因此賺了大錢。
洛基山皮毛貿易公司顧名思義,主營皮毛生意。
雜貨鋪由此被拓展成了一個交易點,平時賣貨之余,還負責與周邊的原住民部落交易各種皮毛。
而這種交易的利潤往往能有幾十上百倍。
不事生產的原住民拿著珍貴的動物毛皮換取廉價的工業品。
公司賺的開心,原住民們也買的樂呵,大家生活都被改善了,簡直是“雙贏”。
這營生因此能夠長期維持下去,並且直到現在也還紅火。
所以說,卡蘭薩一家在紅石鎮算是個體面人家,往常頗受鎮民們尊敬,在附近地區也有一定的影響力,每逢選舉都是被拉攏的對象。
然而在1857年3月12日,也就是今天,這戶人家裡卻出了個熱鬧事,惹得鎮民們議論紛紛,各種幸災樂禍——
卡蘭薩家女主人的侄子,那個離開紅石鎮十多年,現在又突然返鄉的莽撞小子,把他的表姐與表姐夫給打了!
起因據說是他沒認出自家表姐,旁觀兩口子吵架時氣不過對方的“無理取鬧”,於是悍然動手發起襲擊。
不過他隻來得及扇了表姐一巴掌,就被旁邊憤怒的表姐夫給出手阻止了。
然後兩人打成了一團。
或者說,是表姐夫單方面挨揍——雖說因為妻子被人在大庭廣眾下扇了巴掌,他出離的憤怒。
但人與人的體質是不同的。
有的人在出離憤怒的情況下,也就只能出離的憤怒。
於是表姐夫被打的鼻青臉腫,嘴歪眼斜,看起來都不成人樣了。
這讓本來就因無緣無故挨了個大逼兜而惱怒的表姐,面容更加扭曲,簡直都快質壁分離。
漲紅的怒容,就算在事後得知了艾倫的身份,也依然沒有消退半分,反而更加讓她感到抓狂。
“憑什麽和解?你們都不知道他當時有多野蠻!!”
雜貨鋪二樓客廳內,胖表姐嗓音尖銳地朝匆匆趕至的父母大聲咆哮。
“什麽事都不知道就直接動手了,世界上哪有這樣蠻不講理的人!?”
“要不是馬丁當時死死護著我,你們哪還能再見到我這個女兒!?”
馬丁就是表姐夫的名字,此時正坐在妻子旁邊的沙發處,聞言後臉色頗為尷尬。
當時他被打的大腦一片空白,倒在地上隻憑本能在抓對方的褲腿,拚盡全力想要朝其小腿肚子來一個狠的。
結果這狠的沒打成,在別人眼裡……反而成了保護妻子?
“是,我知道我們是一家人。”
“可一家人難道就必須忍著對方嗎!?”
“你們瞧瞧馬丁都被打成什麽樣了!”
“我可憐的馬丁,他們都讓你白挨這頓打,他們都沒把你當人看!嗚嗚嗚……”
旁邊妻子已經從咆哮轉變為了哭嚎,注視這一切,馬丁的心情更加複雜了。
他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態還行,骨頭都沒斷一根,身上全是皮外傷。
看起來很慘,其實好像也沒什麽大事?
但妻子顯然不清楚這種情況,此時的她情緒入腦,癲狂的像是個瘋子。
於是哭嚎了片刻後,她在一片勸解聲下,又憤怒地叫嚷了起來。
“休想讓我原諒他!休想!”
“我丈夫莫名其妙就挨了頓打,還打得這麽狠,這事不能就這樣算了!”
“我跟你們說,這個家裡有我沒他,有他沒我!!!”
“啊,不至於不至於……”
眼看情況要崩,馬丁沒法在一旁裝死了,趕緊上前勸說。
內心卻是頗為暖和。
妻子這個表弟他以前其實沒少聽說。
因為丈母娘家的皮毛生意,就是對方給出的點子,並且間接促成的。
那時的表弟甚至還不到十歲。
所以盡管對方已經離開了很多年,但妻子沒少在馬丁耳邊念叨。
每次提起來,她的語氣都很親切,態度甚至頗為崇拜,也夾雜著對馬丁這個丈夫的怒其不爭。
所以以前馬丁覺得自己家庭地位其實挺低的。
而那位傳說中的表弟,在妻子一家人的心目當中,必然非常重要。
結果沒想到,眼下為了自己,妻子竟然打算和對方決裂……
她竟如此愛自己?
這本該理所應當的事情,卻讓馬丁頗感震撼,仿佛發現了新大陸。
雖說自己挨打是因為妻子,也是她先挨的打,但如果她不在乎自己,又怎麽可能提出和表弟決裂呢?
要知道,那可是和她一起長大的至親啊,她怎麽也不至於被打了一巴掌就這麽要死要活!
所以,她竟如此愛自己……
腦海中複又閃過這個念頭,讓馬丁竟然覺得,自己今天這頓打,挨的似乎還……挺值?
“別拉著我!我今天必須要弄清楚,他們到底還認不認你這個女婿了!”
“要是不認,我們就搬出去住,我絕對不能讓你受這種氣!”
妻子仍在糾纏不休,馬丁在一旁連連安撫,外加姑媽兩口子苦苦相勸。
大概持續了半個小時,終於把對方給勸住了。
但想要立即和解,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於是馬丁急忙拽著自家妻子離開了雜貨鋪,準備找個地方讓她徹底冷靜下來。
此時正值午後,可能是因為情緒爆發過的緣故,妻子一路上沒再說話,只是抽噎著滿臉委屈。
反倒是路過的人不斷和兩人打著招呼。
主要是與馬丁打招呼。
因為相對於妻子完好無損的模樣,馬丁現在的形象格外淒慘,兩人站在一起,特別的有對比度。
“真沒看出來呀馬丁,你竟然這麽有勇氣?”
“瞧瞧這臉被打的,腫成了這幅模樣,換做我家那位,早就屁滾尿流的跑了,哪還有心思護著老婆?”
“叫我說,這人就算再有能力,不去維護家裡人也沒什麽用處。那句話怎麽說來著?男人若不懂得維護妻子,就絕對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
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卡蘭薩家的熱鬧事似乎已經傳遍了紅石鎮。
肉鋪的老板、槍械店的搬運工、趕馬車的牛仔,以及酒館門前抽煙鬥的大爺們……
似乎看見的每一個人,都在議論著這件事,並且對馬丁的行為讚賞有加。
等晚上他照常去酒館喝酒時,他更是從幾位常駐妓女那裡,看出了“羨慕”的目光。
當事人馬丁原本對此有點尷尬。
因為他當時除了維護妻子的心情之外,更多的其實是因為妻子挨了打,讓他感到很沒面子。
但隨著漂亮話聽多了,他內心中的尷尬情緒,卻不知不覺間越來越少。
因為是個出身貧寒的墨西哥人,馬丁性格其實有些自卑,長相也不出眾,平時基本是個不起眼的小透明。
鄰居們對他的最大印象,就是卡蘭薩家的女婿,一個被大戶人家看上的幸運小子。
哪像現在?
可以說,他從來都沒有像今天這樣,這麽有存在感過!
感受著那不斷從四面八方投來的“尊敬”目光,馬丁逐漸有些飄飄然了。
就連腦子裡之前那些雜亂的念頭,也都被他本能的,或者說為了自我肯定而下意識的拋之腦後去了。
留下的,只有他當時維護妻子時的心境。
“沒錯,我就是好男人馬丁,紅石鎮最愛老婆的那個!”
“你們這幫人,別看賺錢本事大,但在這方面,誰都比不過我!”
這樣想著,他佝僂的腰板逐漸驕傲地挺直了起來,目光不再閃躲,而是一臉自豪地承受著人們的讚美。
臉上那鼻青臉腫的傷痕,仿佛也成了他身上的功勳獎章。
從酒館離開時,他整個人似乎都變得不太一樣了。
回到家後, 他更是對迎接自己的妻子煥發出了比新婚時還要濃烈的熱情!
而那個之前對馬丁飲酒有各種不滿的表姐,此時竟也改了性子,不再說壞話,反而一臉的溫順……
始終在暗地裡觀察這一切的女吸血鬼,對此久久無言。
她親眼見過這對夫妻和自己曾經有著相似的困境。
那是一種即將崩潰的預兆。
可一轉眼的時間,眼前這兩位的婚姻,竟迎來了不同的命運……
只是因為那個人簡簡單單的一巴掌?
這麽這樣諷刺!?
……
另一邊,隨著馬丁兩口子的離開,雜貨鋪二樓陷入了一段不短時間的沉默。
不過終究是看著艾倫長大的,與女兒長相頗為相似的胖姑媽,最終還是沒有責怪他,反而回避之前話題,主動噓寒問暖了起來。
有著原住民血統的乾瘦姑父也在一旁不斷迎合。
於是氛圍逐漸溫馨。
談到艾倫小時候的趣事時,更是一片歡聲笑語。
然而當艾倫提出自己即將接任紅石鎮的警長職務後,房間裡的氣氛卻瞬間凝固了下來。
隨後姑媽臉上浮現出的,不是喜悅,而是驚慌。
“警長?!”
“這……你……好孩子,你聽我說……”
“紅石鎮這半年時間裡,已經連續死了三位警長。”一旁姑父打斷了姑媽猶猶豫豫的話語,言簡意賅地說明了情況,並且從沙發上站起了身。
“走,我帶你去辭職!”
他語氣毋庸置疑,乾瘦的臉上掛滿了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