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才並未明說,沉默著點了點頭。
見陳江才並未否認。秦江河心中一顫,臉色凝重的轉頭,神色複雜的看著自已的兒子,憂心道:“那村守準備如何應對?”
“應對談不上,我一個小小村守,如何能決定國家大事?”
陳江才黯然地歎了口氣。
管理陳家村四十七年,他自詡經歷過無數風浪。
起初不顧家人反對,一心爭這村守之名,求的也是那功業之實。
陳江才工作懇勤,四十七年間把陳家村治理得井井有條。
就在村民以為他會永遠留在這裡時,他卻暗地裡每到春分,都會捧著那片枯萎的“樹葉”,跪在百靈門的台階上,也求得那修士之名,行事之順,可都無功而返。
操勞半生,得到的也只是這村守位置。
到了花甲之年,就在陳江才以為此生無望時,可這熄滅的火焰,卻突然有了重燃的征兆,他如何能不動容?
縣上祭祀的文書,今日一早就送到了陳江才的桌上,他壓著一直沒說,暗地裡也是做了些艱難的考量。
可思來想去,考量還不如不考量。
這退也為難,進也為難。
進退兩難的陳江才,佝僂著魁梧的身子,可笑的低下頭,打量了會兒腳底黑黝黝的爛泥,而後抬頭望向璀璨的星空。
高天之上群星璀璨,卻距離這個六十歲的老人遙遠至極,他微微歎息。
“我們普通人的命,於一國之言,遠沒有那麽重要。
“聖後遠在帝都,這些年對三江洲顯有照顧,可她再絕情也清國的掌舵人。
“還有那百靈門,自從龍遊仙宗沒落後,臨江縣的安危一直靠它護佑。如若不是百靈門的仙長有意無意向臨江縣靠攏,我們這幾百年能活得這麽安穩,滋潤?
“人面對恩情總得做些什麽……
“清國養育了娃子們十幾年,現在有心讓村裡的娃子們去充當那阻礙共盟會前進的絆腳石,那是他們的榮幸,你我作為父母,也應該覺得榮光。”
秦江河聽著這話沉默不語。
山裡人隻懂得種地,也只會種地。不懂這些家國情懷。
陳江才嘴裡的大義對隻曉得立春,秋收的秦江河而言,就像是說書先生嘴裡的吆喝,聽得精彩,卻很難感同身受。
再說,陳江才家裡就一個癡傻的兒子……
秦江河不相信,陳江才會讓那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傻小子去。
他隱晦地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心思通透的陳江才,怎會不知道他的意思。
後者也沒令秦江河失望。
還暗中感歎了下,“秦江河這根木頭怎麽突然之間開竅了”。
而後負手盯著觸不可及的群星看了會兒,滿臉失落的轉身看向欲言又止的秦江河,笑著道:
“江河老弟的顧慮我怎能不知曉,來之前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
“這村守的本分我得盡,至於你聽不聽,那完全是你的事。
“先前,村守的本份我已盡到。現在,我就來講講我身為村民的本份。”
秦江河腦子轉不過來,不明白陳江才在說什麽。
心思活泛的秦蒼聽懂了,卻沒想著解釋。
門外的陳江才也沒說透,轉頭看向桌子邊旁邊低頭思索的秦蒼,說道:“蒼哥兒的成人禮,是到春分後才辦吧?”
呆愣思索的秦江河反應過,拱手道:“不瞞村守,我是有意放在春分之後,最近農忙,恐怕……”
陳江才揮手打斷了他。
“種田那種借口江河老弟就別找了~這整個陳家村的村民,都踏馬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連理由都不會想點新鮮玩意,這話今晚我已經聽了八百遍了。”
秦江河撓了撓頭,感歎村裡人真的蠢笨,怎麽跟自己想的一樣。
見秦江河放不出來半個屁,陳江才繼續道:“你也就別惦記什麽春分之後了,依我看,不如趁著仙長前來,給蒼哥兒也一塊辦了得了……”
秦江河不解的皺眉,“那村守先前……?”
“話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陳江才沒想重複先前的話,“明日一早,蒼哥兒就不必去了。你帶重哥兒去吧,去了之後不要聲張,先找個無人的地方藏著,等祭祀流程走完,你再帶著他出來。”
秦江河擔憂道:“這偷梁換柱能成嗎,還有這重哥兒……”
陳江才安慰道:“你放心,生肖樹面對不滿十六歲的少年時,並不會降下神澤,你帶重哥兒去,對他並不會產生什麽影響。”
“明日前去的其他村民,我都一一打過招呼了。家裡有成年的,用的也是此種辦法, 至於那些只有一個娃子的,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那仙長哪裡?”秦江河覺得不妥。
“仙長他知道你家有幾個兒子?”
“不是幾個兒子的問題。”秦江河爭辯道,“那樹子不落葉,仙長難免不會起疑心。”
“老弟多慮了,我那癡傻的兒子,總是有些用處的吧。”
秦江河瞪大眼睛,久久沒有說話。
門前安靜了良久之後,兩人又對明日的細節做了些安排,一切妥當,陳江才和堂屋裡的三人一一告別,冒著夜色,沿著秦蒼家門前的小道,消失在了波光粼粼的水田之間。
陳江才身影從田埂上遠去,秦蒼才慢悠悠的從堂屋裡出來。
他在屋裡聽了半晌,也沒搞懂秦江河和陳江才具體在談論什麽東西。
秦蒼看著月光下空無一人的小道,站在秦江河身旁,疑惑道:
“江才叔先前在和你說啥?”
秦江河瞪了秦蒼一眼,“我們說啥,關你一個娃子什麽事!”在秦蒼無奈的表情中,陳江才隨後又莫名其妙的接了一句,“三江洲這天,恐怕要變咯~”
說完也不給秦蒼追問的機會,轉身回到桌旁,坐下吃完剩下的飯,趁著陳美茹收拾碗筷的空檔,把秦蒼叫道身前,給他安排明天的工作。
“你早上把牛牽到後面的山頭,等到太陽落山了再回來。”
說完也不顧一頭霧水的秦蒼,便叼著煙杆出了堂屋。
秦蒼站在桌旁,看著秦江河的背影,思索著看向自家母親,陳美茹則是對秦蒼的目光視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