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玉正欲走時，右前方踏來幾個人，皆身穿輕甲，腰懸闊刀，其中領頭人，腰掛一枚銅牌，身材修長，面龐略顯消瘦，可眼神透出堅毅。

　　“朋友，這些人，都是你殺的?”領頭人掃視四周，皺眉問道。

　　梁玉瞥向他，聽出他語氣有所懷疑，便道:“村民是他們殺的，他們是我殺的，怎麽?”

　　領頭人打量梁玉，問道:“朋友，有何證據?我等專為此事而來，目的是為村民討一個公道。”

　　“討公道?黃花菜也耐不住性子。”梁玉心中鄙夷，他叼起一根野草，說道:“不需要證據，小爺沒空跟你在這兒墨跡，告辭！”

　　領頭人還未說話，他旁邊一人叫道:“喂！土炮兒！做過虧心事，想一走了之，豈不是太不把我們放在眼裡?”

　　梁玉定住身，突然箭步竄到那人身前，拽住他衣領，揚起手扇在他臉上，啪啪幾聲，那人鼻青眼腫，梁玉順手將他甩在一邊，指向蒙面人屍體，說道:“嘴放乾淨點！小爺下手可不算重，否則你下場和他們一樣！”

　　領頭人見手下無絲毫還手之力，不禁心中大驚，連忙雙手握住腰間闊刀，說道:“閣下未免太過囂張，殺人不說，還打傷我兄弟，今日二罪並罰！”

　　“各位大爺，請勿動手！”或許是出於哎呦聲不歇，一位中年婦女不知從哪兒冒出頭來，她衣衫破爛，頭髮凌亂，跌跌撞撞跑到梁玉身前跪下，說道:“多謝大俠救命之恩，大俠不用自責，人各有定數！”

　　梁玉心頭大暖，他眼神溫和，連忙攙扶起婦人，口中含笑道:“大嫂，快請起！沒能及時趕到，本就有愧，何來救命之恩?”

　　婦人連忙搖頭，她說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大俠！菩薩會保佑你！”

　　領頭人聽出二人話中含義，他松開闊刀，拱手道:“朋友！一切都是誤會！我這位兄弟口不擇言，我給你賠罪！”

　　說完後，領頭人看向婦人，笑道:“這位大嫂！待會兒跟我回錦州，這兒我會處理妥當！”

　　梁玉望向領頭人，見他雙眸清亮，於是輕拍婦人雙肩，笑道:“大嫂，跟他們去吧！”

　　婦人有些不知所措，她環顧四周，突然放聲大哭，朝梁玉等人深深鞠躬，說道:“謝謝！給俺一點時間，俺想讓村民們入土為安！”

　　領頭人示意身邊人過去幫忙，他再度拱手說道:“朋友，在下周平，朋友尊姓大名?”

　　梁玉微微拱手還禮，說道:“梁玉。”

　　“梁玉?沒聽說過有這號人物啊！”周平凝神思索，心中暗道。他心裡好像有根弦突然跳動一下，回過神來，笑道:“梁兄從哪裡來，欲往何處?”

　　“江湖遊子，何處都可為家。”梁玉仰天舒口氣，伸個懶腰後，又道:“你的家鄉，錦州。”

　　周平聽完，眉頭傳出大喜，他猛拍雙手，笑道:“好啊！既如此，路上可結個伴兒！”

　　梁玉急忙搖頭，說道:“不！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互不打擾！”

　　周平笑容戛然而止，梁玉此話，猶如澆頭冷水，可周平不願強人所難，從袖中取出一塊深黃銅牌，拋給梁玉，說道:“梁兄，你除惡有功，此乃錦雲令，憑此令出入城中，不受約束！”

　　“哦?”梁玉掂量手中銅牌，發現牌底刻有一道黑杠，好奇問道:“周兄何處任職?一塊銅牌當真如此分量?”

　　周平淡淡一笑，他低頭望向腰間銅牌，掩蓋不住自豪，笑道:“在下錦州八衛之飛羽衛首衛！錦州藏有通緝令，以人頭為數，除惡越多，黑杠越多。可自行到定州府領取對應銅牌。達八杠者，可為其中一衛之首。在下暫為八杠。凡後達八杠者，以武功高低，爭奪首衛，生死不論。”

　　“原來如此。”梁玉瞪大眼睛，他看向周平腰間銅牌，果然有八條黑杠，說道:“生死不論?有點意思！那八杠之上，又有什麽?”

　　“八杠之上，達三十六杠者，乃八衛之首，稱定州王。這是錦州王李泰特賜封號。”周平眼神熾熱，他使勁咽口唾沫，語氣有些發顫道:“八衛之首，我心之所往……”

　　梁玉見周平有些失態，覺得好笑，摘下一根野草遞給他，故意咳嗽兩聲，問道:“定州王之上，還有什麽?”

　　周平渾身發抖，他回過神來，雙頰已經微紅，不禁接過野草，放進嘴裡咀嚼，甘澀瞬間充實口腔，說道:“定州王之上，可入京城，可入沙場。這是我們大多數習武之人，夢寐以求之日。”

　　“倒也有幾分道理！”梁玉摸摸口袋，屁也沒有，他不禁問道:“不缺銀子吧?”

　　“不缺！不過職位由下而上，銀子以少變多……”周平望向梁玉，突然明白什麽，忙用手從口袋掏出一袋碎銀，說道:“梁兄，你這份兒，在下險些忘記，梁兄勿怪。”

　　梁玉急忙搶過碎銀，放在鼻尖使勁一聞，這哪裡是銅臭，分明是甘香！他不禁眉開眼笑，將碎銀揣在袖子裡，說道:“不怪！沒成為乞丐就行！”

　　村裡冒出一座座新墳，中年婦女仿佛老去好幾歲。她滿身汙泥，勉強擠出一抹笑容，周平吩咐身邊人，先帶她去往錦州。隨後，他抽出闊刀，斬下蒙面人頭顱，拜別梁玉，獨身閃出村子，往西南方向奔去。

　　臨別前，周平告訴梁玉，這三個頭顱，記在他身。不過梁玉並不在意，既然得到銀子，那麽該前去錦州，好好犒勞肚子才對。畢竟它早已咕咕叫，好像一隻布谷鳥。

　　梁玉來到錦州，已過正午。錦州作為北唐古城，地位舉足輕重，是連接其他各城之樞紐。城內如今冰雪消融，雲親天穹。行人五顏六色，四周盡染新綠。高樓聳立，瓦片金湖閃爍，就像一隻饕餮，包羅萬象。

　　有一乞丐，正坐在角落，手裡抱有一張大餅，他一邊吃，一邊欣賞來往路人，腳下破碗興許還能吃到幾顆銅板，或身子吃幾隻腳印，他早已習以為常。

　　梁玉經過乞丐身邊，望向他手中大餅，問道:“嘿！哥們兒！大餅可否分我一半?”

　　乞丐微微一愣，但他還是撕下一半餅，遞給梁玉，口中不舍道:“大哥，你是俺見到，第一個跟乞丐搶吃的人。”

　　“俺也是乞丐，跟你沒啥不同！”梁玉迫不及待咬下一大口餅，口中嘟囔道。

　　“俺瞧你不是乞丐，倒像個無賴！”乞丐將手中剩余大餅牢牢握住，他謹慎瞧著梁玉，生怕他來搶奪余糧。

　　梁玉奮力咽下口中餅渣，他往胸口錘幾下，緩口氣後說道:“哎?俺還真是個無賴！哈哈！”

　　他揚長而去，留下小乞丐呆若木雞。小乞丐不知道，其實梁玉偷摸在碗裡，放入幾顆碎銀。對梁玉來說，做好事不留姓名，即可。

　　來福酒館，老板娘坐在台前打瞌睡，口中不停吐出熱氣兒。在她背後板壁上，陳列各種酒。酒氣彌漫屋中，梁玉聞味兒進來，還沒喝酒，渾身已經發熱。

　　老板娘耳朵何其靈敏，她瞬間精神抖擻，用肩頭毛巾擦去嘴角口水，笑道:“這位大爺，您喝點兒什麽?”

　　梁玉見老板娘容貌端莊秀麗，胸前顫顫巍巍，年齡不過三十出頭，他不禁說道:“老板娘，我都能做你兒子啦！叫我大爺，你豈不是吃大虧?還是叫一聲公子吧！”

　　老板娘神情恍惚，但很快恢復正常，她如一隻百靈鳥般，咯咯笑道:“這位公子爺語出驚人，想必飯量也不小吧?”

　　“猜對嘍！”梁玉朝老板娘豎起大拇指，笑道:“給公子上二斤羊肉，要熱的！再來一壇好酒，也要熱的！越快越好！”

　　“呦！公子爺真會吃！”老板娘照貓畫虎，豎起大拇指，笑道:“今個兒，老娘算開眼界啦！再送公子爺半斤熟牛肉哈！耐心等著！”

　　老板娘扭動屁股走去，梁玉瞧她屁股，略顯凹榻，不再那麽完美。不禁咂嘴自道:“哎！不完美才完美嘛！”

　　很快，酒肉呈現於梁玉眼前。其中還有一份蒜汁兒，一份辣椒油。梁玉先喝碗熱酒順氣兒，將筷子丟在一邊，用手直接將牛羊肉一齊塞入口中，肉香在嘴裡充斥，梁玉仿佛置身仙境，渾身都在跳躍。時不時喝碗熱酒，或喝口蒜汁兒或辣椒油，三種不同辛辣兼於一身，讓梁玉額頭冒出大滴汗珠，噠噠噠落在桌面與地面。

　　老板娘不忍心打斷梁玉，她將一條乾淨毛巾放在梁玉桌前，環臂於胸注視他。縱使梁玉滿面油汙，老板娘卻並不感到厭煩，口中輕笑道:“好久沒這麽開心啦！平日裡盡是些虛偽、麻木的咧嘴。誰曾想到，在城裡待久後，居然連笑容都會成為面具。”

　　說完後，老板娘用力揉搓雙頰，張開嘴巴活動下顎。

　　就在這時，門外進來一位大漢。大漢長有絡腮胡，從右眼角劃下一道疤，由於屋中較暗，那道疤更為可怖，他掃過梁玉身子，坐在斜對面，扯開嗓子道:“美妞兒！給大爺上兩壇好酒，三斤羊肉！肥瘦相間！快！”

　　老板娘聞言，臉上立刻堆積笑容，口中連連說道:“好嘞！大爺稍後，酒肉就來！”

　　梁玉滿臉通紅，依舊低頭悶吃，口中吧嗒聲環繞於屋中。盤子還剩最後一塊肉，他慢悠悠抓進嘴裡，閉上雙眼品嘗，指尖幾抹葷油，不忘放進嘴裡細嗦，臨了以熱酒收尾，拿起毛巾擦去油汙，靠在椅子上打嗝兒，竟有些犯困。

　　“小子！注意規矩！哼哼唧唧做什麽?這兒不是荒郊野外！”大漢瞪眼叫道，他鼻孔不停排出熱氣，將他胸前打濕。

　　梁玉壓根不理會，他仰頭望向屋頂，雙腿在桌下蹬直，好讓自己舒服一些。

　　老板娘這時終於現身，她將酒肉置在大漢桌前，說道:“大爺，您慢用！這兒酒肉不缺，不夠您在叫我！”

　　大漢卻一把拉住老板娘衣袖，口中玩味笑道:“酒肉已夠！就是美色不夠！老板娘，反正眼下無客，不如陪大爺喝幾杯助助興?”

　　老板娘心中一陣惡心，她努力拽住衣袖，口中笑道:“大爺，我不勝酒力，您還是自己喝比較好，萬一在您面前出醜，豈不是擾您興致?還請您高抬貴手。”

　　大漢面露不悅，臉上疤痕不斷往裡擠壓，形成一處凹坑，他右手猛拍桌面，大叫道:“坐下！等喝完酒，大爺晚上可得好好伺候你！”

　　“老板娘，你這裡乾脆改名來禍酒館吧！”梁玉望向大漢，他此刻雙眼通紅，口中說道:“君子不強人所難，你沒聽過這句話嗎?”

　　“公子爺，你快走吧！酒肉錢，以後再給！”老板娘一邊陪笑，一邊催促梁玉說道。

　　“走?嘿嘿！他可走不了！”大漢怒視老板娘， 揚臂探出右掌橫拍酒壇，酒壇於半空不停打圈兒，朝梁玉臉上飛來。

　　“送小爺酒喝?小爺卻之不恭嘍！”梁玉從椅子上直起腰板，左手扣住酒壇口子，右手拖住酒壇底部，兩手輕輕一壓，酒壇停止轉動，砰一聲響，酒壇立在桌面，略微搖晃後，不再焦躁。

　　“小子！有點東西！”大漢哈哈大笑，他松開老板娘衣袖，將其推向一邊，卷起桌面一雙筷子，呼呼作響猶如利箭，朝梁玉眼睛疾射過去。

　　“公子爺，小心！”老板娘捂住眼睛，她不敢再看。

　　“無妨！”

　　梁玉雙腳離地，膝蓋抵住桌拐，身子連帶椅子，往後微傾，他探出右手，猛然抓向半空，喀嚓一聲，筷子在他手中斷裂。梁玉松開右手，筷子一截截應聲落地。

　　“小子，你惹惱大爺，可不是好事！”大漢見狀，一腳踹開桌子，從椅子上站起，往梁玉身前走來。

　　梁玉雙腳落地，兩手搭在椅子靠手上，身子不停晃動。大漢伸出右手，朝梁玉天靈蓋上抓去。梁玉身子往左一搖，探出左手兩指，刺向大漢肘部，大漢猛然縮回右手，梁玉立即起身，直接揚起右手扇在他黝黑大臉上。

　　大漢口鼻出血，但他不信邪，連續揮拳砸向梁玉。可梁玉當真靈活，身子左一閃，右一晃，大漢雙拳盡數撲空。梁玉趁機反手一掌，拍向他下巴，又反手一拳，轟在他面門。大漢哀嚎不斷，終究倒在地上，兩手不知安慰身體何處才好。

　　“好！好功夫！”門外出現一人，開口稱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