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獲自由的少女蹦蹦跳跳,如同在雨天戲水般來到了[列車]頭部,駕駛室中,王百靈以一個狗啃屎的狼狽姿勢伏在地上,下巴扎在血水中,血水堪堪漫過口鼻。
她被逗出一聲嬌笑,一隻腳脫下木屐,踩在王百靈的背上,輕輕推了推,留下一個小小的血腳印。
……
咳出口鼻中粘稠的血液,王百靈驚醒過來。
自己在列車滯留多久了!?
頭一抬出水面,音量巨大的低語、叫喊、哭號便一下子在耳邊炸開,擠進腦袋裡來,混雜成一塊,化為億萬隻蚊蠅扇動翅膀般震耳欲聾的嗡嗡聲。
意識立刻被瘋狂佔滿,疼痛漸漸遠去,浪潮中正消散的最後一絲理智嘗試指揮身體,這是僅剩的機會。
他必須用鑰匙找一位乘客治好自己。
少女歪著頭站在他身後,饒有興趣地看他。
撿鑰匙。
手伸入粘稠的黑色血海中摸索……抓到了……
站起來。
嘩啦——身體好沉……好沉……
去打開最近的那扇門。
邁左腳,邁右腳……鑰匙插……扭開……
……該死的,那個聲音呢?下一步怎麽做,快說啊!
血潮和癲狂的雜音卷挾著這次的境主湧入黑貓的房間,自被關在這車上以來,這種大陣仗祂頭一次見。
“喵!”黑貓被無形的弦線吊在半空,倒是沒被血水淹沒,但也被嚇了一跳。
祂的耳朵一抖,三隻眼睛的眼珠如同老虎機般喀啦喀啦轉了起來,散射著各種微光的漂亮眼珠快速變換著。
境主似乎狀態不佳,好機會。
“喵~你看起來快死了,我把你治好,作為車票如何?”祂的三隻眼睛都搖到了琥珀色,如祂所願,一如既往。但黑貓並不打算真正治好他,就治個洞吧,腦袋裡面是另外的價錢,喵哈哈哈!
我來這裡幹什麽?
對了,眼睛……
“要……你的眼睛……”王百靈的喉嚨裡發出不像人類的聲音,蹣跚地向著被吊起的黑貓走去。
“喵——喵嗚,就是給你眼睛,你也沒命使啊?”黑貓的三隻眼睛看著這人慢慢逼近,略微有些犯怵,祂不喜歡和瘋子打交道。
看到王百靈身後跟著的少女,祂更慌張了:
“喵!你又是怎麽出來的!?”
少女只是在折扇後“吃吃”笑著。
“給我!”王百靈已到了黑貓近前,向祂伸出手去,頭上的洞流速不減,汙血由上往下地淋了黑貓滿頭。
“喵呸!喵!給你給你!你先起開!”黑貓在半空掙扎著。
“騙子!”
黑貓是騙子,黑貓隻說假話,祂說要給那就是不給,王百靈抓住黑貓,摳住祂了中間的那隻眼睛。
“喵嗷嗷!鼠輩!怎敢!吾可是財神!”黑貓只能對著那隻強行深入眼眶的手又抓又咬,但[列車]的封印讓祂無法隨意使用自己的神力。
往外掏。
……在哪兒呢?
“喵!可別以為這事能這麽算了!”
攪一攪。
漩渦……
“喵——吾給你。喵——別掏了——”
就在裡面。
……得再深一點……我在找什麽來著?
“要不給,給吾個痛快喵——”
是了,拔出來。
……嘿嘿嘿嘿……是了!
對黑貓進行漫長的折磨後,王百靈向外用力一扯,伴著筋肉撕裂的聲音,一顆自帶重影的漂亮眼珠被連根拔出。
他不假思索地把眼珠野蠻地摁進了自己頭上的洞,某些根系在他的腦中延伸,瘙癢無比。
流血止住了。
但這瘋子的精神狀況並沒有得到好轉,多出的一隻眼睛在腦門上滴溜溜亂轉,連帶著剩下兩隻眼睛也不聽使喚了——現在他的三隻眼睛各看各的,在這昏暗嘈雜的血沼中顯得滑稽又恐怖。
黑貓仍被栓在半空中晃悠,掙扎中被無形弦線割得皮開肉綻的地方慢慢愈合,一隻普通的貓眼睛也從兩眼中間的血洞中長了出來。
這輛列車上的乘客可沒有死亡的權利。
走一步摔一跤,三眼的王百靈狂笑不止,在開始變得粘稠的血水中摸爬滾打,耳邊癲狂的低語聽起來如此歡快,讓他感到賓至如歸。
少女也被他的狂喜感染般,歡快地跟在王百靈身後亦步亦趨,用巧妙的舞步讓自己始終保持在王百靈的正後方。
任憑王百靈如何發癲亂跑,少女仍一手提裙一手遮面,一副遊刃有余的樣子——她似乎非常擅長將自己保持在目標的視野之外。
一根椅子腿乘著血水,從駕駛室淌來,王百靈如獲至寶,一個翻滾撿起武器,狂亂揮舞著向前侵攻。
那神秘少女已與他瘋癲的動作完全同步,而且站的更近了,幾乎貼在了他身後。
黑貓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四條短腿開始在半空中徒勞揮舞,向兩人的方向大聲叫罵:
“喵!!你不能跟出去!回來你個賤……”
話還沒喵完, 女孩的頭突然“哢”的一下一百八十度轉到身後,那柄遮臉的折扇卻仍留在身前,黑貓的視線便直直撞上了她不可描述的真容。
啪嘰!就在那一瞬間,多嘴的黑貓兩舊一新三隻眼睛爆米花似的一齊爆開,四條腿嘣的一下蹬直了,整條貓的比例伸長得像個人似的,隨後便長久保持這個僵直的姿勢在空中隨慣性晃蕩,看樣子是有一陣緩不過來了。
“噓——”
少女彎折到身後的纖纖玉手在嘟起的朱紅色唇前豎起食指。
王百靈臆想中的戰鬥也接近了尾聲,由下向上一撩,對手的武器被堪堪擊飛脫手,他用劍指住對手面門,勝負已定。
少女的臉轉回到扇子後,像是懂他一樣,另一隻手開心地啪唧啪唧拍在握扇子的手上,原地來回蹦跳,歡笑著慶祝他的大勝。
一股不知何處而來的暴戾侵入王百靈錯亂的意識中,一點點仁慈立刻被殺意席卷——不留活口。不留活口。不留活口。
寶劍高高舉起,對失去反抗能力的死敵揮出致命一擊——椅子腿重重敲在列車側窗上,玻璃再次破碎,緊貼在身後的少女與他一同消失於車內。
同一時間,碎裂的車窗、淤積的汙血、癲狂的低語同時消失,列車再次變得乾淨整潔,廂頂的燈管發出柔和的黃光,一如往常地照亮著這前一秒還宛如地獄的世界。
只剩C07房內的黑貓保持應激姿勢吊在空中輕輕轉圈,風鈴似的裝飾這溫馨的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