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九年七月十三,立秋
楊玄感於四月時密謀到公開起事至今已達一個月,天下震驚,原關隴之人不得志從楊玄感者雲集,一時風頭無兩。
余杭人劉元進趁機煽動百姓劫掠江東郡縣。
祖籍關中的梁郡人韓相國起兵響應楊玄感,被封河南道元帥。
來護兒手下將領李子雄叛逃楊玄感被其重用。
而今已經攻下洛陽東城上春門的楊玄感立於城上,朝城內高呼道。
“吾乃上柱國,家資何止千萬?此次不顧滅族起兵不為富貴,乃心系天下解百姓於倒懸爾。”
城下百姓聞言歡呼雀躍,不久楊玄感命人打開緊挨著皇城的含嘉倉,任百姓索取糧食。
如今的楊玄感志得意滿,眼見皇城將下,心中更覺穩操勝券,自俘獲了隋將韋福嗣之後楊玄感便不再器重李密,而是聽信韋福嗣的計策。
七月中旬,虎賁郎將陳棱攻佔黎陽,宇文述兵鋒直至虎牢關,來護兒攜水軍抵達小平津關,在楊玄感於函谷關與西邊來的衛玄對峙之時,關內守將屈突通已經從太行山抵達關內,並屯兵河內,徹底切斷了楊玄感西進的可能。
七月末,楊玄感敗於董杜原,率領僅存的十余騎逃入上洛中已是窮途末路,自戕不成反被其弟楊積善亂刀砍死泄憤。
八月,楊廣於涿郡薊縣下令:
“楊玄感之亂,從者數十萬,朕深感天下人不可多,多則聚眾為盜。今反叛平息,需嚴加徹查,主動依賊者——死,委曲求全者——除爵為民,接受逆賊饋贈賤民——死。”
至此,震驚天下的楊玄感之亂終於落下帷幕,從者皆死罪,如韋福嗣直流車裂。
楊玄感的屍體被烹煮由當初被迫卷入的勳貴子嗣啖食,並下令夷三族,其父族、母族、妻族凡是五服之內男子皆被屠戮,女子充入掖庭永世為奴。
當初接受楊玄感開倉賑濟的三萬多百姓皆被活埋。
其中楊玄感的謀士李密在押送途中賄賂士兵並借機逃脫,如今不知所蹤。
終於,楊廣的決策點燃了天下百姓的怒火,從義軍者不計其數,隋廷對天下的百姓掌控十不存一。
而面對這個結果,楊廣終於下定決心開始剿賊,頻發大軍充入各討捕大使帳下,以平息內亂。
便在九月初,李平接到調令,跟隨尉遲融北上重新回歸楊義臣麾下繼續剿賊。
路途中,李平看著跟隨大軍的楊絮卻無可奈何,只能安心行軍。
不多時,前面快馬來報。
“啟稟將軍,前方三裡外發現大量敵人,約萬人。”
“撤,撤!”
李平大吼,之前被上萬義軍衝擊的恐懼還歷歷在目,不敢遲疑。
就在此時跟隨李平的團長一把拉住李平的馬匹韁繩,差點將李平給甩下了馬。
“將軍,敵軍與我軍如此靠近,怎可貿然撤退,豈不是將後背暴露給敵人?我等應當立即組織陣型,以逸待勞。”
“哦對對,快結陣。”
李平擦了把汗,心道自己還是太年輕了。
“丟人。”楊絮說完白了李平一眼。
兩刻鍾不到,敵軍已經出現在視野的盡頭,先頭部隊撞見李平的軍隊皆為之一愣,顯然他們行軍的時候並沒有廣撒探子,停在原地不多時似乎是得到了命令便開始朝這邊衝來。
“殺呀,砍死官賊。”
旌旗搖曳,上萬大軍如同潮水一般從天邊滾來,奔騰的腳步聲回蕩在大地之上,在得到李平的首肯後,團長揮舞手中的旗幟開始指揮。
各隊在看到旗幟揮動時開始執行各自的命令。
戰鼓起,緩慢而低沉,隨著敵人的接近,越來越急,最終和人的心跳保持一致,每一擊,仿佛擊打在人的心坎中,令人心顫又激動。
“舉盾!”
“步弓手,預備,放~!”
沒有拉弓瞄準待命的鏡頭,只有得到命令後弓手快速上弦並利落的射擊。
弓,在張弦的瞬間彈力最大,射的最遠,張弓不射在滿弓狀態下的時間越長,弓梢越疲勞,彈力也就越低。
而那些義軍,在箭矢射出時立即舉盾防禦,腳上始終不停。
上次他們劫掠長樂,收獲了大量鎧甲兵器,戰力更上一籌,並且撤離後張金稱還將隊伍重新整編,不再似從前那般不堪一擊。
“去,通知左右翼,兩麵包抄。”
隨後,狂奔的義軍左邊和右邊突然各分出一支隊伍,朝李平防禦陣型的側翼衝來。
督戰指揮的團長見對方居然有了章法,不由蹙眉,請示李平道。
“將軍,敵人似乎不似先前那般橫衝直撞,屬下認為應當變陣守衛側翼,並派遣騎兵衝擊。”
“嗯,你全權指揮。”李平點頭同意。
在團長揮舞旗幟下,防禦陣型的兩翼開始收縮,區區一千人裡面僅有的兩百騎兵在前翼打開缺口時快速機動,朝敵人衝去。
長槍所至,所向披靡。
如同一條長龍,騎兵狠狠刺入敵人的隊伍之中,從南至北直接貫穿,僅僅以損失了十幾人的代價騎兵便衝出義軍百米隨即掉頭,準備再次衝鋒。
在這個時代,輕騎兵對輕甲步兵如狼入羊群,而重騎兵對所有步兵幾乎無敵。
李平的這隻騎兵就是楊廣武裝下的重騎兵,人馬具裝,騎兵手中的長槊更能承受連續五人的衝擊而不折。
反覆幾次衝擊,義軍已經與李平的步兵交戰在一起,此時的騎兵無法直接衝鋒,否則接觸到自己的隊伍後將無法掉頭,只能選擇在義軍外圍沿著與李平防守大軍平行的方向來回衝擊。
“該死!”
團長臉上汗滴驟下,此時的大軍已經完全被義軍包圍,並且在如此強大的傷亡之下依舊沒有崩潰,完全刷新了團長對義軍的認知。
“完了,將軍,我軍已經完全被包圍,按照這麽下去戰敗已經是不可避免,不如召回騎兵,讓屬下帶領護送將軍突圍!”
這是李平第一次帶兵打仗,經過剛才的觀察他大概了解了古代打仗的規律。
縱使李平是個新手,也能看清眼前的局勢,隻恨義軍沒有大規模裝備弓弩,否則射都能將李平等人射死。
側臉看了眼楊絮,見她此時紅著眼正死死的盯著悍不畏死衝來的義軍,李平下令道:“全力突圍,一定要護送公主安全離開。”
在團長的指揮下,全軍前隊變後隊,整個陣線開始緩慢移動,遠處的騎兵在看到搖動的旌旗後也立即朝這邊衝來,企圖和大軍會合。
“為什麽,為什麽這些百姓如此仇恨朝廷?李平,剛才他們的樣子你看見了嗎?仿佛...仿佛是地獄的修羅惡鬼,完全不顧自己的生死,哪怕身中數刀也要往前衝。”
剛才的場面讓楊絮的觸動很大,完全顛覆了她以往的認知,她不明白為什麽以前看著唯唯諾諾的百姓在此刻居然如此的頑強,究竟是什麽樣的遭遇才會迫使他們如此轉變?
“為了希望,他們甘願去死。”
大軍被團團圍困,從天空俯瞰如同人類看螞蟻爭鬥,中心的點在不斷往南移,而外圍的螞蟻會很快就抵達缺口補充,大軍移動後剩下的只是一地殘肢斷臂。
李平的騎兵在衝入義軍與他的步兵會合後便被義軍黏住,失去了場地騰挪的騎兵也只不過是高一點的步兵。
在五個義軍換掉一個隋軍的戰損比下很快李平只剩下四百多將士,騎兵更是所剩無幾。
而戰死了一半將士的情況下隋軍依舊沒有投降,並非他們不想投降,而是義軍壓根不接受投降,只要放棄武器, 下場只有死。
“李平,謝謝你。”騎在馬背上的楊絮雙眼呆滯,冷不丁的說了一句。
李平不知道自己和她都快死了,有什麽好謝的,只是衝她淒慘一笑,心道自己違背歷史潮流屠殺身處正義的義軍,這下場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謝謝你讓我看到了隋朝已經糜爛至此,有時候我覺得你人還挺不錯的。”
楊絮說罷忽然爬上馬背站在了馬鞍上,大喊道。
“住手,我是大隋丹陽公主,我求你們不要打了,我知道朝廷虧欠了你們太多,我願意為人質,只要你們放過這些將士。”
起初,人們並沒有因為一個女人的微弱呼喊而停手,李平心中歎息楊絮太過單純,居然認為自己公主的身份能調停戰鬥,此時哪怕你是皇帝對方也不過是一刀的事情。
而在楊絮的堅持不懈中,前排擁擠的義軍終於發現了隋軍的軍陣之中居然有個女子,她貌美如花,自稱公主,並且說的話是那麽的有感染力。
似乎,義軍都快要被楊絮的堅持不懈給說動了,人群中,一人爆發出激動的呐喊。
“是娘們,兄弟們,快上啊。”
“衝呀,居然是公主,老子還從沒上過公主,想都不敢想呐。”
於是,被楊絮這麽一鼓動,義軍衝的更加賣力了,軍陣岌岌可危。
遠處,急奔的蘇烈朝趕來的探子問道。
“打聽清楚了沒有,張金稱的軍隊在哪?”
“查到了,在經城方向發現大股敵軍。”
“走,全軍火速行軍,隨本將誅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