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長是個中年女人,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面色黑黃,對於中年女人來說,保養得還算年輕,只是夫妻生活不和順,面上總帶著一股戾氣,要是碰上她剛和那口子吵完架,整個病區都要雞飛狗跳,有一次甚至因為楊月白沒有聽到患者家屬的呼叫而大發雷霆,罵得她體無完膚。
來到護士長辦公室,她深呼吸了很久,敲門沒應,她推開門。
“領導…”
“嗯,月白,有這麽個事,你現在有對象了嗎?”
楊月白心裡松下一口氣。
但這個問題,她想了一會,“正在接觸一個人。”
“那就是還沒有確定關系?”
“嗯”
原來護士長也是要她去相親。
到底為什麽要相親?楊月白不止一次地問自己?這個問題在她以後每次走在去相親的路上都會問一遍。
我是很急著結婚?楊月白糊塗了,那我又是為什麽工作?為什麽活著?每天做著自己不喜歡的工作,說著重複的話,做出標準的笑臉,楊月白不明白為什麽要活著。
但是這次她拒絕了護士長,這個她平時看見就會在心底喊一聲“巫婆”的女人,她拒絕了!
原因自然是,我不想腳踏兩隻船。
呵呵,護士長聽她這麽說的時候,乾笑了兩聲,那笑容陰惻惻的,比大罵她一頓更可怕。她罵起人來,臉黑得像鍋底,嘴張的要吃人,罵出來的話比刀子更扎人心:你有腦子嗎?是智商有問題還是能力有問題?教你都教不會,還能乾點什麽?
這樣的場景,楊月白沒有經歷過,現在卻每天都在經歷。
護士長還說過,“你以為護士是乾的什麽活,那是從病人的肛門裡掏屎的活?你有什麽好清高的……”
那一刻,楊月白才總算明白自己要面臨的這一生,是怎樣漫長的一生。
她想退休。
掐指一算,如果55歲退休的話,離退休還有30年。
她想逃離,又沒有逃離的資本,她必須自力更生,不依附於任何人地活著。
眼看就要過年了,楊月白這是第一次在外面過年。往年年底的時候,楊月白早就鎖在自家炕頭上,看著電視,磕著瓜子,或者擁一本書,守著煤火爐,烤著地瓜。
手機響了,是她最喜歡的布谷鳥的叫聲:王大龍發來短信,問她過年假期安排。
楊月白問:怎麽了?
一毛錢發過去三個字。
王大龍:看你什麽時候休假,我好安排我的假期。
雖然有些自以為是,在這個寒冷的冬天裡,楊月白心裡暖暖的。
娘並沒有問她什麽時候回來,大姐也沒有問,二姐更是好久沒有消息——自從上次因為二姐給四姐買了雙耐克運動鞋,卻沒有給她買,她和二姐已經一年沒有聯系。期間楊月白因為工作來到了寒城,現在又是年底,依舊沒有音訊。
三姐、四姐也在忙自己的事吧?
如果爹還在,該有多好!也不至於這樣了無牽掛。
現在有人這樣對楊月白敞開溫暖的懷抱,是她一直渴望的牽掛。
心裡有一絲甜甜的悸動。
王大龍捕捉到了這一點,每天都會在她睡覺前發短信。
漸漸的,楊月白習慣了睡覺前有人這樣噓寒問暖,他們還吃過幾次飯,冰天雪地裡,王大龍開著車來接她去吃飯。
楊月白以前很少坐私家車,坐王大龍的車,她有些緊張,她知道出於禮貌要坐副駕駛,上車要系安全帶,動作不熟練的時候,王大龍也沒有幫忙,楊月白自己手忙腳亂地扯幾下,胡亂系著。
王大龍到底是有沒有心動呢?還是想要結婚而已?
楊月白不知道。
還有個隱憂,也是楊月白的秘密:她要考研,但是考研就意味著放棄穩定的工作,到時候王大龍會不會後悔呢?
楊月白左搖右擺。
好在時間給了她答案。
年假排班出來,楊月白三十晚上夜班,所以她不打算回家了,就在寒城過年。
王大龍半天沒有回復。楊月覺得,雖然他還有大哥,但是過年這種時候,還是要孝敬雙親的,怎麽也要回去過年的。
於是又在短信裡寫:你回去吧,不用管我了。
王大龍的信息這才姍姍來遲:我陪你,三十你夜班也陪你。
雖然知道這不可能,但是那一絲悸動又瘋長了十分,楊月白衝動的想,就這樣吧,只要有個溫暖的懷抱。
臘月二十八的時候,娘給楊月白打電話:就算不回來過年,也回來拿點年貨,吃頓餃子也算過了年。
楊月白畢竟懷念那個從小長大的地方,就坐大巴回到了縣城,在縣城的車站坐了四個小時,才坐上了開往古井村的小巴士。
在古井村的被窩裡昏天黑地地睡了兩天,期間手機有布谷鳥來報信,有過年通訊公司的活動大禮包,有同事同學的拜年短信,還有一封是大龍的。
大龍問她什麽時候回來,他去寒城車站接她回合租屋。
楊月白回復說不用了, 不知道幾點才能到,主要是因為大巴車不知道幾點到寒城,楊月白沒好意思讓人家在車站癡等。
其實楊月白是想著,這樣一路風塵地回去,一定很狼狽,還是回去洗乾淨了再去見他。
於是到了除夕的那一天,楊月白一路輾轉到了寒城,坐了公交車回合租屋,準備洗個澡去上夜班。
也許是爹在冥冥之中看著我,楊月白此後一直篤定地這樣想。
那天,坐在公交車上,楊月白看到了王大龍——和一個女孩一起並肩走在大街上,王大龍把手搭在女孩的肩膀上!
楊月白怕自己看錯了,不顧寒風凜冽,拉開車窗玻璃,甚至半個腦袋探出車窗,是的,沒有看錯。
這戲劇性的一幕竟也發生在我的身上,楊月白心裡這樣打趣著,冷笑著。
她想下車,不顧形象地追上去,提著從家帶的大包小包,問問他:這人是誰?我又是誰?
但是公交車不到站是不會停的,到了站又路過他們很遠了。算了,問清楚了又能怎麽樣呢?
還好,我還沒有放棄我自己。
楊月白心裡這樣慶幸著。
冬天的夕陽落得格外早,很快天就黑了,楊月白起身出了合租屋,在別人家的鞭炮聲裡,一步步走向夜班,路上高掛著紅彤彤的燈籠,街上一個人也沒有,更別說小販,沒有賣飯的,這個夜班只能餓肚子了,寒風襲來,天寒地凍裡,只有她一個人的身影。
何處是歸途?是一個人的懷抱還是一所溫暖的房子?是追求夢想還是隨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