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思翰打來電話的時候,楊月白正坐在床上發呆,這安靜的夜晚,只有窗外的北風在呼嘯,楊月白的電話鈴聲是《赤道與北極》,猶如一顆劃過夜空的流星,打破了黑暗中的寂靜。
“在幹嘛?”還是那麽乾淨而溫柔的聲音,好像可以直穿心底。楊月白莫名想要流淚。
許多話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隻得淡淡地說了聲:“沒幹嘛,待著呢。”
“哦?護士平常休息就是待著?”
楊月白拿著電話的手因為竊笑有些顫抖,又不知道如何接話,冷了場又怕尷尬。就問了一些武思翰的情況。
武思翰在讀碩士,今年研二,和劉妍兩口子都是鐵哥們兒。
掛完武思翰的電話,楊月白瞬間就像回到了南方的燕子,不一會室友李雪下班回來,就看見楊月白在熬粥,洗菜。
護士長可沒想放過楊月白。
護士長吳仁爾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中等身材,及耳短發,平時開早會會戴一副眼鏡,皺著眉頭,難辨喜怒。
醫院的三甲複審已經到了白熱化的準備階段,下班通常要熬到很晚,要背準備各種文件,更要熟知各種制度,吳任爾下的死命令,背會了下班,背不會的在科裡加班。
楊月白乾完活,又準備好了手頭的資料,再背會了護理制度,已經十點了,吳仁爾面無表情地斜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楊月白松了一口氣:沒說就是通過了,難道還等著表揚不成?
楊月白換了衣服,開溜。
身子骨要散架了,楊月白隻想吃點有滋味的東西,要不然她感覺不到自己還活著。
在十字街口徘徊,各種小吃都還沒有收攤:米線鍋上的油看著讓人惡心,燒烤架上的魷魚,楊月白從來沒有嚼爛過,麻辣燙的大鍋裡,各種行人的口水…
楊月白餓著肚子回到了河邊的家,李雪今天晚上值夜班,只有她一個人的屋子裡,一直在重現著白天的場景:呼叫器一直在叮叮當當地想著,仿佛在說,護士跑快些,再跑快些,呼你這麽半天了,怎麽還不來?6床給他掛藥的時候,核對名字了嗎?滴速調好了嗎?會不會給夜班留很多工作?跟家屬溝通的時候有端出笑容嗎?有沒有不夠親切?明天護士長會因為什麽事在早會上點我的名字呢?
楊月白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打開手機,已經快零點了,這漆黑的夜,河邊已經沒有人了,偶爾也有幾個不眠人,在深夜無人的街道上大聲呐喊著,楊月白支楞著耳朵聽著,呐喊完了,也沒有撲通撲通的落水,可見未到傷心處。
武思翰今天沒有打電話來,平常夜裡,楊月白睡不著,他會發來好多笑話,還有最近流行的相聲段子,據說叫“水雲社”,楊月白總是枕著這些段子入眠。
今天為什麽沒有打電話呢?楊月白發過去信息:哥,你睡了嗎?
好久,沒有回復。
再發,是不是就打擾了?
楊月白還是想著算了,閉上眼睛繼續睡。
白天那麽累,那麽喧鬧的世界陡然間安靜下來,居然這麽難以入眠。
楊月白又拿出手機,小心翼翼地撥打了電話,他應該不會怪我吧?
……
幾聲鈴響之後,電話接通了。
謝天謝地,這難熬的等待終於結束了,可是有開始了新的焦灼,那頭問:怎麽了?
怎麽了?這還需要問嗎?沒事不能打電話唄。
楊月白忽然有些生氣,“沒怎麽,你沒回復我的信息。”
“哦?我沒看到,我看看啊,…”
“誰啊,讓我跟她說兩句唄…”
電話似乎被搶走了,楊月白想摳腳趾頭,“你是誰啊?”,楊月白不敢應答,那頭似乎是正在搶奪手機,一陣慌亂之後,武思翰的聲音傳來:“我沒事,我現在出來了,你說,我聽著。”
有一瞬間的安靜,這一瞬間,楊月白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你在外面?”
“沒有,在宿舍喝酒,和幾個同學。所以沒有看到你的信息。”
“嗯。”
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楊月白終於下定決心,“哥,你繼續啊,我先睡了。”
“你是不是睡不著?”
“我沒事,你快去陪他們,要不一會又該取笑你了。”
“不重要,我現在沒有和他們在一起,你想說什麽?”
“沒,沒有什麽,你快回去吧。”
掛斷電話,楊月白才發現,她只見過武思翰一面,他的臉都不是那麽清晰,唯一清晰的是他的聲音。
他會喝酒,會和很多同學一起喝酒,會在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旁若無人地聽楊月白說一些無聊的小事。
漆黑的夜似乎也沒有那麽孤單了。
有那樣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離楊月白很近。
眼皮開始下沉,終於可以睡著了。
赤道與北極鈴聲響起的時候,楊月白以為天已經大亮,她一下子睡到了日上三竿,再一看手機上赫然寫著——吳護士長!
楊月白陡地一下子坐起來,確認現在是夜裡兩點之後,接通了電話:“月白,現在是這樣的情況,馬嘉祺在班上拉肚子,你離單位近,能不能去救個急?
好,我現在去。”
領導說的是問號,但以楊月白的情商用腳趾頭都能想到,那是陳述,回答只能是一定確定以及肯定。
楊月白迅速穿好衣服,走進了無盡的黑夜裡。
第二天下了夜班,楊月白松了一口氣,一個白加黑,終於可以輪休兩天,壞消息是,臉上突然爆了一臉莫名其妙的痘,就好像成熟的黃瓜上面帶的刺,堅硬,扎手。
武思翰發消息來,說要放寒假了,明天到寒城。
楊月白心裡一陣苦笑,早不來晚不來,偏偏一臉痘痘的時候,你來了,頂著這張黃瓜刺的臉,你還會在深夜裡給我說那麽溫柔的話嗎?
但好像也沒有什麽理由拒絕,長痘痘這種理由聽起來是多麽直白的拒絕。
那就這樣吧,來看看我最醜時候的樣子吧。
楊月白穿了厚厚的棉衣,戴了一頂針織帽,護住耳朵,那一臉痘痘,是怎麽也遮不住的,總不能蒙著面。
武思翰個子確實不高,隻比楊月白高一點,皮膚白白嫩嫩的, 戴著一副眼鏡,不胖也不瘦,走路的時候有一種旁若無人的厚實感。
楊月白忽然想笑,抿著嘴,憋了一路的笑。
他們先是逛了土地廟,拜了山神,看了當地的風景名勝,簡單吃了東西,又去大學城裡軋操場,冬日暖暖的陽光,照在武思翰的臉上,楊月白轉過去看他,發現他的眼睛甚是耀眼,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逆著光。
楊月白低下頭,沒有再敢看他的眼睛。
武思翰終於開口說話,“我是不是太難看了?你把我帶這麽遠,是怕熟人看見我?”
楊月白終於再也忍不住笑了,笑的時候還是不敢看他的眼睛,背過去,肩膀一聳一聳的,讓武思翰以為她在哭。
武思翰心想完了,這丫頭一天了也沒正眼看過我,開個玩笑活絡下氣氛怎麽還把人給氣哭了。
楊月白止住了笑,還是不看他,說天要黑了,我該回去了,你還要坐車回我們縣城,就在這分開吧。
武思翰想也沒想就說,好的,車來了,就拉上楊月白一起上去,楊月白才明白他要送她回去,心裡有許多想說的,又不知道具體是什麽,一路上兩個人望著車窗外一略而過的風景發呆。
多年以後,楊月白怎麽想不起來,那天是怎麽分別的,到底有沒有再看一眼武思翰,用她那張滿是黃瓜刺的臉。
這一天過的走馬觀花,心不在焉。武思翰會不會因為這張臉不再給她打電話了?
楊月白擔心武思翰在乎自己的臉,又擔心自己的擔心是自作多情。
這惱人的夜,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