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星期天上午，李包產都會乘公交車來見王小麥。他非常勤利，到了飯館就幫著乾活。胖姐兩口子對他也很熱情，到了中午就坐在一桌吃飯，親熱的很。他對胖姐兩口子自然也很尊敬，張口閉口胖姐，猴哥叫的好親。

　　城裡人到了星期天大都和家人聚在一起，飯館的生意便有些清淡。有時實在沒什麽生意，胖姐就給王小麥放半天假，讓她跟李包產去看看電影，上街玩玩。但兩人多半都不出去，躲在雜物間裡親熱。

　　有一天王小麥突然心血來潮要去逛街。於是兩人就出了門直奔女人街。

　　龍城的女人街是服裝一條街，店鋪林立熱鬧非凡。穿著漂亮時裝的漂亮或不漂亮的女人在街道上款款遊弋，如過江之鯽。這可是龍城的一道美麗風景線，也是龍城時尚女士演繹時裝秀的民間大T台。尤其是到了周末，龍城的有閑女人大都會粉墨登場來女人街秀上一遭，滿足一下表現欲。就連胖姐有事無事都愛到女人街逛一圈呢。

　　王小麥雖然長相出眾，身上的衣服卻很寒酸，上身穿著胖姐淘汰的舊外套顯得很肥大。下身仍穿了堂姐王小米送給她的牛仔褲，進了城她才知道，這條在家鄉小鎮上獨領風騷的繡著蝴蝶的牛仔褲，原來是二十元一條的地攤貨。這樣一來。她就感到自己走在美女如雲的街道上有點相形見絀了，心中便生出些酸溜溜的自卑，走起路來也有點不自然了。

　　李包產穿著猴哥不知從哪淘來的一套舊西裝，腳上一雙賊亮的地攤皮鞋。怎一看，還真猜不透是吃哪行飯的?但細細一瞅，還是露了餡。

　　王小麥在一家叫“夢裳”的服裝店裡看中一件羊毛衫，不僅質量好，顏色也鮮豔，大紅色。她用手輕輕捏一下面料，又軟又細滑，好似嬰兒的小臉蛋。她不禁在那件衣服前流連了好幾遍。

　　李包產看出了王小麥的心思，他掃了一眼衣服上的標簽，輕聲說:“小麥，買吧。才七十多塊，俺口袋有兩百呢。”

　　雖然這羊毛衫只要七十二塊錢，但王小麥長那麽大也沒買過這麽貴的衣服。她正猶豫著，賣衣服的女孩笑眯眯地走過來說:“想買就試試，不合適不要，沒關系的。”

　　王小麥笑笑沒說話，心中躍躍欲試。

　　“試試又不收你錢。”買衣服女孩說著取下羊毛衫塞在王小麥手上。這女孩長得單眼皮小眼睛，臉上的微笑讓王小麥感到無比親切。王小麥覺得自己再不試一下，就對不起女孩似的。

　　王小麥心一橫，試試就試試。

　　當她從試衣間姍姍而出時，李包產眼都看直啦。彈力十足的羊毛衫緊裹著王小麥的身子，身上所有的曲線都原形畢露了。

　　王小麥驚訝地看著鏡子裡的女孩，感到有點虛幻。纖細的腰肢，修長的雙臂，挺拔的胸，頸下的美人骨在V字領中若隱若現，更添了幾分妖嬈和性感。

　　這是我王小麥嗎?娘說的真對，人配衣服馬配鞍。穿上這麽時髦的羊毛衫，誰還能看出我王小麥是個農村來的打工妹?

　　賣衣服女孩表情誇張地讚美著:“哎呀！你身材太惹火啦，整個一模特兒。”

　　王小麥心中一陣喜悅，差點沒笑出聲來。

　　一個手上戴了亮燦燦金鐲子的少婦正在選衣服，也湊上來誇獎王小麥:“哎呀太漂亮啦，瞧這顏色這款式，簡直就是為你定做的，快讓你男朋友看看。”

　　王小麥高興地找不著北啦，旋著身子讓李包產看個仔細。

　　李包產低聲說:“比城裡女子都俊。”

　　王小麥溫柔一笑，俏皮的小虎牙倏忽一現:“買。”

　　“買。”李包產堅決地說。

　　還沒等王小麥在試衣間脫下羊毛衫，就聽見賣衣服女孩在外面笑著奚落李包產。

　　“你不識數啊呀?是七百二，不是七十二。是羊絨衫不是羊毛衫。”

　　王小麥頭一蒙，趕緊脫下羊絨衫，一不小心卻把衣服吊牌扯下了。她低頭走出來，李包產像截樹樁子杵在收銀台前面，紅著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賣衣服女孩問王小麥:“你怎麽把吊牌扯下來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王小麥趕緊賠不是。

　　“真麻煩。”賣衣服女孩撇了撇嘴。

　　戴金鐲的少婦跟著打圓場:“讓他們湊湊看有多少錢?打折賣給她吧。”

　　李包產掏出兩張一百的和幾張零票子，唯唯諾諾說:“只有，兩百三十塊。”

　　買衣服女孩立刻陰了臉:“二百二，買支袖子也不夠呀，還把吊牌扯下了。”態度和剛才判若兩人。

　　王小麥小心翼翼把羊絨衫放在收銀台上說:“對不起！我們看錯價了。”說完轉身就走。

　　“回來，把衣服掛好再走。”買衣服女孩的理不饒人。

　　有一對買衣服的情侶朝王小麥打量了幾眼，目光略含憐憫。王小麥感到那目光像鋒利的刀子剖開了她的衣服，白花花的身子一下裸露在眾目睽睽之下，她羞得恨不能把服裝店裡所有的燈泡都敲碎。她抖著手掛了好幾下才把羊絨衫掛上衣架，屈辱的淚水在眼眶裡直打轉。

　　賣衣服女孩在她身後小聲咕嚕一句:“羊絨羊毛都分不清，真是土包子。”

　　這女孩的聲音輕的幾乎連她自己都聽不見，但王小麥卻聽了個真真切切如雷貫耳。

　　王小麥剛逃出時裝店，淚水就湧了出來。她跌跌撞撞在大街上走的很快，李包產跟在後面小聲說:“小麥你走慢點。”

　　王小麥連頭也不回，任憑淚水在臉上恣肆流淌。好多行人看見一個漂亮女孩在大街上哭泣，紛紛投來驚異的目光。她感到那些目光像無數根鋼針扎在身上，扎得她體無全膚，鑽心地疼。

　　她不由得加快腳步，想趕緊逃出女人街。一不小心迎面撞上個中年男人，那男人西裝革履腋下夾著皮包，是那種看上去很有氣質過目不忘的男人。

　　王小麥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男人目不轉睛地朝她微笑， 笑容裡似乎又藏著不言而喻的曖昧。王小麥被盯得頭皮發麻，瘋了似地逃奔而去。一時間，她竟深深地怨恨起李包產。

　　當天中午，李包產沒在胖姐的店裡吃飯，早早回了工地。

　　夜闌人靜，王小麥難以入睡。她躺在床上不由自主想起了遠在故鄉的親人，淚水把枕頭都浸濕了。一瞬間，她竟然動起了回家的念頭，但她一想到娘說的那番話，就打消了念頭，並且暗罵自己沒出息。

　　王小麥呀王小麥。你真沒用，碰上點事就想回家，既然出來了，就別想再回頭。現在都啥年代了?眼看這新世紀都過去一年了，你總不能像爹娘那樣在窮山溝裡窩窩囊囊過一輩子吧?弟弟以後還指著你呢。城裡姑娘是人，你也是人。不是有好多農村姑娘都在城裡過上了好日子嗎?你為啥不能呢?今天這點挫折又能算啥?不就是被人羞辱幾句嗎，又掉不下一兩肉。七百塊的羊絨衫有啥了不起。以後非得買件更貴的，專到女人街走幾趟，讓那個賣衣服的賤女子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土包子?

　　還有撞上的那穿西裝的男人愛看你，就讓他看唄，眼珠子掉出來才好呢，說明你長得俊，男人見到漂亮女人不都想多瞅幾眼嗎，大街上他還能吃了你?王小麥啊，你得堅強點，好好掙錢，有了錢誰敢看不起你?哼！出水才看兩腿泥呢。

　　王小麥很決絕地擦乾眼淚，在雜物間裡冷笑兩聲。那笑聲像兩條銀色的小蛇在黑暗裡倏忽一閃，顯得非常詭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