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糊不是沒想過,來的可能會是娃娃。
他的內心在潛意識的避開這個可能,或者說,他是在逃避著那段求死不能的經歷。
鄭糊就是一普通人,苦痛之環內的遭遇是他埋藏在腦海深處不可觸摸之物。
在那裡被賜予的上千次的死亡,鄭糊從一開始涕泗橫流,跪地求饒,到後面的冰冷麻木,意志幾乎崩潰。
可謂用再多的篇幅,也無法描述他感受的萬分之一。
如果不是那道神秘的聲音將他從意識深淵中拉出,為他撫平傷痕,封存記憶。此刻的他就算仍然活著,恐怕也是一具行屍走肉。
那道聲音究竟是誰?它那麽熟悉,又那麽陌生。
鄭糊想知道答案,可答案與死亡的經歷距離那麽近,讓鄭糊總是下意識的逃避著這件事情。
他與杜予微、牛五只是初見,就願意與對方一起參與動物園的行動,要是換做從前那個與世無爭的鄭糊,這種行為可以算得上天方夜譚。
恐懼——對於祁紅月的恐懼讓鄭糊不敢獨自待在受到襲擊的六院。
自保——鄭糊出於自保的需求,迫切的尋找著對抗祁紅月或者高等級心災的可能。
而娃娃,陪伴祁紅月的娃娃,在某種程度上,在鄭糊看來,便是祁紅月的化身。
在售票廳內與娃娃的爭鬥,已經幾乎將鄭糊的理智燃燒殆盡,所幸音尾護佑於他,讓鄭糊有了心靈錨點,不至於落入崩潰瘋狂的境地。
鹿蹈不強大麽?讓鄭糊感到恐懼了麽?
鹿蹈的確強大。
鄭糊感到了恐懼。
恐懼於對方輕而易舉的將音尾損毀。
但這份恐懼的重量,與上千次的死亡相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鄭糊對鹿蹈更多的是憤怒。
憤怒於它輕描淡寫的將音尾從自己身邊奪走,將自己在與心災的鬥爭中唯一的籌碼奪走。
而即便是這憤怒,大半的刀鋒也是朝向自己。
鄭糊常常在想,如果自己的能力再強一點,再強哪怕一點,結局會不會有所改變?
如今娃娃再次出現在眼前,沒有音尾在自己身邊,鄭糊內心的恐懼不受控制的從胃裡翻湧而上。
他呼吸急促,理智幾乎維持不住。
鄭糊瞳孔睜大,死死的盯著猙獰的娃娃,心跳像是被狠狠踩下的汽車發動機,不停的轟鳴。
他滿面赤紅,恐懼扼住了咽喉,令他幾乎喘不上氣。
沉重的死亡記憶宛如海面上的龍卷風暴,理智如同一葉扁舟,艱難的在狂風巨浪中航行。
它隨時可能沉沒,在暴雨雷電中穿行。
船舵被死死的把持,韁繩被死死的拉住。它在與風暴鬥爭,與天地鬥爭,與過往鬥爭。不屈不撓。
有囈語不停的從小舟上傳來。
鄭糊努力平複著情緒,拚命去聽。
那聲音輕微,卻堅定不移。
那是不甘的吼聲。
吼聲朝著天地,也朝著鄭糊。
“再強一點!哪怕再強一點!”
鄭糊長長呼氣,吐盡口中最後一絲苦水,緩緩的站起身來。
他和英站在一起,深深的看了娃娃一眼,轉頭看向鹿蹈。
搶走爭先劍的鹿蹈,危險系數直線飆升的鹿蹈。
鄭糊輕輕的攔住焦急的英,皺眉思索。
局面糟糕如此,幾近死局。
那,生路在那裡?
自從看到鄭糊的那一刻,娃娃便不準備再去搭理那個鹿頭怪了。即便對方打擾自己進餐,燒著了自己的衣服,但是自己也砍過對方的鹿角,給了它腦殼一拳。
娃娃從不吃虧。
自己的目標是鄭糊。抓到對方,將其獻給主人,自己定能得到主人的誇獎。
再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了。
娃娃大踏步的朝著鄭糊奔來。
“終於,找到……你!”
身軀龐大,腳步轟隆。
島妹捧著龍哥出現在洞口,肩膀上坐著小黃猴。
看到鄭糊的一瞬間,龍哥愣了片刻,急忙大喊,讓鄭糊快逃。
他隻恨此刻無弩在手。
島妹蓄出藍火,吐出手心,用力朝娃娃擲去,想要為鄭糊爭取些時間。
黃猴站在島妹肩上,踮起腳尖,遙遙望去。
它看見了篝火旁的猴群,看見了坐化在一側,身軀高大的猴子骷髏。
像是看見了不可置信的事物,黃猴頹然坐下,目光呆滯不動。
藍火穩穩的命中娃娃後心,白光一閃,勾勒出甲胄的形狀,輕易將火焰格擋在外。
娃娃毫發無傷,腳步不停,眼睛裡只有鄭糊。
鹿蹈眼睛戒備的看著娃娃,眼睛不停的瞄向倉死去的方向。
英持刀在前,擺出攻擊的姿態,嘴裡發出威脅的叫聲。
有什麽東西是自己沒有注意到的呢?
死局,生路。
無數的記憶在鄭糊眼前翻過, 走馬觀花。
“執筆人先生,感受到了麽?”
“請先別死,感受這份完完整的痛苦,求求你……”
“那麽首先,就從殺掉筆錄先生,拯救執筆人先生開始吧。”
“以‘同一個願望’為名的奇跡而相逢,他們在碰見彼此的時候就會自然而然的締結契約。”
娃娃雙眼紅光大盛,將手鑽進鄭糊胸口,不停的將筆錄向外拔出。
“不要!”鄭糊涕泗橫流,眼神明亮:“我說,不要!”
祁紅月橫爪做刀,鄭糊頭顱高高飛起。
“壞人,不許拿我們的東西。”
音尾探手在前,奶聲奶氣,八隻眼睛寒意昭昭:“勤王。”
祁紅月一腳將紫皮怪的頭顱踩的炸裂開來。
“主人,不要,不要!哇……”哭嚎著的娃娃被祁紅月硬生生的塞進了筆錄。
祁紅月背手在後,站在角鬥場正中央,嘴唇一張一合,像是在說些什麽。
“傻大個,咯咯。”牛角鍍上一層白光。
“那是我的力量……這就是你被塞入筆錄的目的麽?”
娃娃肌肉隆起,周身環繞白光甲胄。
鄭糊眼神明亮。
“是禁衛的力量!”
他拍了拍身邊如臨大敵的英,在對方困惑的眼神中,輕輕的拿過對方手中的鏽刀。
鄭糊看著凶神惡煞的娃娃,向前一步,微微一笑。
隨後緩緩橫刀在頸。
娃娃嘴巴張大,步履放慢。
“祁紅月給你的任務,是將我活著帶回去……對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