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雲宗,紫霞峰
華濃亭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人間大唐國大能,白樂的詩。”
元雪川畢恭畢敬的站在華濃亭的外面,執弟子禮畢恭畢敬的回答,眼神卻沒有看向亭子裡面。
他看著的是天邊西方的雲彩,晚霞已是一片橘紅,更靠近太日的方位,則是火紅,層層疊疊的雲層中,有金色的光芒迸射出來,雲霞像是舞動的松濤、又像是大海的浪潮、更像遙遠大西洲草原上雄獅蓬勃的毛發。
但,松濤是碧綠色的、海浪是湛藍色的、大西洲雄獅的毛發是棕色和黑色,都不是這種火紅色。
元雪川曾在一本神話遊記中讀到過,說晚霞其實是一名叫紫霞女子的裙擺。
紫霞,是天上的一名仙女。
每到落日時分,四條噴吐火焰的巨龍,會拉著金色的神車,將太日拉入天庭深處的界海。
那時,她會穿著紅色的紗裙,去西邊填補天邊的銀河。
紫霞仙子有很多很多不同紅色的紗裙,橘紅、嫣紅、火紅、石榴紅。
這樣,等太陽完全西沉之前,變幻的晚霞會籠罩雲層。
太日完全西沉之後,人們也不會寂寞,因為那時璀璨的銀河會浮遊青天。
“雪川,你又在發呆,從小就這樣。”
亭子裡傳來一道女子聲音。
華濃亭,是紫霞峰最高的一所亭子,總是籠罩一層半透明的紫色紗簾,上面繡滿了紫色的祈火花。
祈火花是落雲山脈特有的花,只有一種顏色,那便是紅色,火紅。
元雪川不明白,這紗簾上的祈火花為何是紫色的,他不敢問,也沒有問的理由。
只是,有時候還是會有些好奇。
自從他拜入落雲宗紫霞峰,這間亭子總是籠罩著一層紗簾,紗簾上的祈火花總是紫色的,簾幕每年都換新一次,但顏色從來不變,紫色。
夕陽的余光穿過紗簾,映照在一道綽約身影之上,透出一抹黛紫,一抹白皙,一抹火紅。
黛紫是那身影所著紫染雲煙裙的顏色,白皙則是那人膚色極好如凝脂白玉,火紅來自那人手中擺弄的祈火花。
她正將一朵一朵的祈火花,插入瓶中。
元雪川就這樣安靜的等待。
過了許久,裡面那人終於將花瓶插滿,卻微微歎了一口氣。
“雪川,你知道為什麽祈火花只有紅色的嗎?”
元雪川思慮半刻,認真道:“傳說,在遠古時代,世間就有了人族和妖族。”
“妖族天生強大,可以動用血妖法,而人族肉體凡胎,幾乎被妖族屠殺殆盡。”
“後來人族發現,妖族對於火十分恐懼,在夜晚火更可以驅散黑暗,被妖族忌憚。”
“人族對於火的渴望達到了極致,人族害怕,火這種東西會在人世間消逝。”
“於是,誕生了祈火節,遠古人族更是挑選了一種花,名為祈火花,祈火花會在冬天未盡,春日尚未完全到來之前盛放,漫山遍野的火紅,燦爛非常,人族先祖意欲讓火在人世間永遠不滅,代代相傳。”
半透明紫色簾幕內,那人微微點頭,長長歎息道。
“祈火花是一種熱烈的花啊!真的很美,可是我卻從小不喜歡紅色,隻喜歡紫色。”
“雪川,你一直是元家最聰明的,書裡的文章背的比誰都熟,山上的劍法也練的絲毫不差。”
“作為姐姐,我為你感到高興,看見你就像看見當年的我一樣。”
那女子起身,掀開半透明的簾幕。
元雪瑤的紫染雲煙裙在春風中蕩漾,她比簾幕上美豔的紫色祈火花還要美上十分。
“師父,父親在家中說過,來了落雲宗紫霞峰,我就要忘記家中身份。”
元雪瑤搖搖頭,自己這個親生弟弟哪裡都好,模樣自是一等一的俊逸不凡,實力在自己的九個徒弟中也能排進前三。
只是,有時卻太過木訥,太過執著那些書本上的死板道理,和家族規矩。
“雪川,你這樣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師父,為何這樣說?雪川上山進宗本就是為了修行,有朝一日能幫到家族和父親,能夠替人族斬妖除魔。”
元雪瑤眨動美目,她的瞳孔居然也是淡紫色的。
“你的事情先不說,這些年你也改不掉了,蘇長安最近如何?”
提起蘇長安,元雪瑤的語氣變得平淡,平淡中蘊含一絲冷漠。
“半個月以來,長安師弟一直在他的小院養傷,再過幾日怕是要完全恢復了。”
元雪瑤整理一下簾幕,示意元雪川進亭子內。
但,元雪川依舊是站在原地。
他們是親兄妹,都來自掩月國元家,元雪瑤自幼就入落雲宗,如今更是一峰之主。
而元雪川比她小九歲,其實姐弟二人在一起時間不多,並不怎麽熟悉。
“師父的亭子,弟子不敢入內。”
“不是我的亭子,這是落雲宗的亭子,你有資格。”
“那請問師父的其他弟子可曾入內?”
“思靜曾和我在亭內一同欣賞宋國的字畫,巧晶與我一同品嘗過山下唐國的吃食,倩兒我帶她一起讀過雪輪國的劍經,至於其他弟子。”
元雪瑤遲疑片刻,道,
“我是你們的師父,紫霞峰峰主,卻也是女子,男弟子自然是不許進入亭子中的。”
“那我也不進!”
元雪川後退半步,執弟子禮,恭恭敬敬。
元雪瑤見他如此執拗,也不再勸說,話鋒繼續折回蘇長安身上,道:
“蘇長安以前的經歷,你可調查清楚了?”
元雪川答:“小師弟,出生自宋國東昌府青山鎮,少時聰穎,名聞鄉裡,後詩詞歌賦無一不精,其名日盛,待十五歲時便高中宋國狀元,名滿東昌府。”
“嗯!”
元雪瑤點頭,這等成就,在凡人中已屬不凡。
元雪川臉上露出一股惋惜,繼續道,“小師弟狀元之才,被宋國皇帝看重,許配火靈公主祝雨池,兩人佳婿配良緣,原是天作之合。”
“不料,二人新婚之夜,火靈公主祝雨池化作一頭十丈妖狐,蘇家二十七口人盡數被殺,青山鎮兩千余口百姓被害。”
“據我在青山鎮親自探查所知,蘇家如今只剩下小師弟一人,以及一位生死不知的妹妹蘇如雪。”
元雪瑤再點頭,
“妖禍之亂,其害深遠。”
“妖魔其類,我必殺之!”元雪川目光灼灼。
“除妖斬魔,本是落雲宗弟子分內之事,但雪川你對妖魔的恨意有些太過執著了。”
元雪瑤紫色眸子中,隱現一股擔憂。
元雪川拱手,“師父,恕我冒犯,當年母親也是被妖邪所害,你難道不記得?”
“自是記得。”
“那為何?”
元雪瑤似乎是不願回想起關於掩月國的一些事情,擺擺手,道,
“不說我二人之事,再說回你小師弟。”
“蘇長安少時天資獨厚,卻逢大難,古人說餓其筋骨,苦其精神,他本該是個修行的好苗子。”
“本該?”元雪川又是不解。
“小師弟,入宗門不過一年時間,已經是煉血境,而且本次和狐妖對戰又有精進,隱隱能看見真靈境的門檻,在凡人中天資已是超群,即便在師兄師妹九人中,也絲毫不落下風。”
元雪瑤沒有就著元雪川的話繼續,而是問道:“蘇長安一年前被收於紫霞峰門下,那年他十七歲,可他十五歲遭逢妖狐之亂,這其中兩年光陰,你可知其經歷?”
元雪川搖頭,“不知。”
“十五歲他高中宋國狀元,那他十五歲之前的經歷,你可知曉?”
“也不知,青山鎮百姓大多喜好傳頌小師弟高中狀元之事,對於之前的事則是含混不清。”
“十五歲之前,師弟年紀尚小,雪川也沒仔細探究。”
元雪瑤合上紫色簾幕,背對元雪川,道:“你還需仔細探查清楚。”
“是!”
元雪川拱手,轉身準備離去,不自主的步履比平時慢上半分。
簾子裡又傳來元雪瑤的聲音,“你還有不解之處?”
“是!”
“但說無妨。”
“小師弟,除妖斬魔之心堅若隕鐵,修行天資又非比尋常,為何師尊將其收入門下,卻又對其頗有微詞?”
元雪川說完低下頭顱,執弟子禮,他和元雪瑤既是師徒,又是姐弟。
但從不敢對元雪瑤有絲毫不敬,作為落雲宗一百零八峰最年輕又最強大的峰主之一。
元雪瑤有的不只是驚豔絕世的容貌,其修為深不可測,心性也不是元雪川可以揣摩的。
“你怪我遲遲不將蘇長安收為內門弟子?”
“弟子不敢,只是不解。”
“因為我不喜歡他。”
“啊?”
元雪川有些詫異,他心中有很多猜測,沒想到卻是得到這麽一個答案。
元雪瑤作為一峰之主,修行之路上走的比世間大多數人都要遠,修行更是修心,對於門下弟子居然可以用喜歡與不喜歡這種態度來概括嗎?
“我的確不喜歡你小師弟,尤其是他那雙眸子,漆黑的讓人有些害怕。”
“甚至······厭惡!”
元雪川皺起眉頭,這下他徹底不解,厭惡這個詞,他從未見過師父或者姐姐在任何場合說出來過。
宗門中或者家族中。
元雪瑤即便是談論妖魔,也不曾用過這等詞。
“小師弟容貌清秀俊逸,眸子烏黑靈動,並無半分妖邪之氣。”
“妖邪,他當然不是妖邪,這一點你無需擔心。”
“若是一隻妖魔混膽敢藏匿於落雲宗這正道之首的山門,早就被誅殺千百遍,命碎魂消了。”
“那為何?”
“蘇長安能進本峰,並非我的意願,你可知曉?”
元雪瑤在紫色簾幕之內,手中一株祈火花斷裂,跌落在地,花瓣飄零,隨風朝著山谷中飄去。
“是太上長老越過掌門,對我的命令。”
“太上長老的命令?”元雪川驚詫的有些合不攏雙手,恭敬的弟子之禮,都有些不端正。
落雲宗一百零八峰,便有一百零八位峰主。
峰主之上便是掌門,也就是落雲宗宗主。
和掌門齊平的是四位執法長老。
再然後,宗主之上是三位太上長老。
每一位太上長老都曾擔任宗主之位,其在落雲宗的地位無可撼動。
太上長老全都年事已高,已經是達到壽元盡頭,通常根本不會過問宗內事務。
除非有關落雲宗生死存亡的大事。
越過掌門,給一位峰主下達命令,這簡直聞所未聞。
也難怪元雪川如此詫異,他此刻更加明白為何師尊要自己下山之時,對蘇長安十八年來的經歷仔細探查。
沒來由的元雪川忽然想起,在青山鎮,那隻妖狐血殺陣被破之後。
狐妖紅月的話。
“你想要救蘇長安,可你真的知道蘇長安是什麽人嗎?等你後悔的時候,你已經墮入地獄的深淵!”
“落雲宗的弟子,你將萬劫不複!”
元雪川內心深處激起一陣激靈,道心居然有刹那飄搖。
“敢問師尊是哪一位太上長老?”
“三位。”
元雪瑤此話一出,元雪川弟子之禮徹底把持不住,邁步向前,滿臉震驚之色。
“三位?!”
“三位太上長老?!”
紫色簾幕中,元雪瑤微微點頭,隔著簾幕,又是背對著自己。
元雪川看不清姐姐的臉,也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足以猜測出七七八八。
這天下修行勢力,三宗,七派,三十三皇朝,九千城池。
落雲宗作為三宗之一,底蘊之深,無人可知。
要不然也不會成為三宗之一。
莫說落雲宗的宗主,就算任一落雲宗的峰主,在一個修真帝國都是倍加尊敬的存在,甚至一些小的帝國皇帝地位,都是隱隱有些不如。
落雲宗的宗主那便是任一帝國皇帝,都能平起平坐的存在。
落雲宗的太上長老,簡單來說,就是已知修行世界的絕頂。
三位落雲宗太上長老,元雪川暫時想不到任何人可以去對比。
無量佛宗的那幾位隱世高僧?還是合歡聖宗的兩位老怪物?
“怎麽會?”
“長安雖是十五歲的少年狀元,但只是青山鎮這個宋國一個偏遠小鎮的孩子。”
“少年狀元再天資獨厚,也不可能被落雲宗太上長老注意到,如果不出意外就連落雲宗的峰主都不會在乎這麽一個三級修真帝國的科舉狀元。”
“狀元是讀書的才能,不是修行的天賦,雖然兩者的確有著一些微妙聯系。”
“但這天下三十三皇朝,無盡生靈,狀元太多太多了,有修行天賦的妖孽也太多太多。”
遠的不談,就說紫霞峰的九名師兄妹,蘇長安除外。
每一位都是有著不俗的家世,或者極具潛力的修行天賦。
每一位都不亞於一個世俗帝國少年狀元的身份。
元雪川心中思緒,如雪花般紛飛。
自己這個朝夕相處一年之久,對自己尊敬有加的小師弟,到底是誰?
“雪川,你和我既是師徒,又是親生姐弟,我才和你說起此事。”
“要說這落雲宗之上,我真信得過誰,那便只有你了。”
“此事,絕不可讓外人知曉,否則即便我是一峰之主,即便你是掩月國的太子,父親和我都保不住你。”
元雪川重重點頭。
他是剛正不阿,胸中一抹少年意,以除魔衛道為己任。
但,此間之事,已涉及這天地間最大的隱秘,以元雪川的聰穎自然知其深淺。
“去吧!讓蘇長安過來一趟。”
“什麽?”
元雪川再次聽到這個名字,心裡已經有了很多陌生之感,滋味雜陳。
但片刻之後,還是拱手,回道:“是,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