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二人在維城相識。當時母親總攬著家裡的農耕事宜,這人去濰城賣化肥,二人一見如故,一直以姐妹相稱。那時的濰城經濟不景氣,窮苦落後,荒蕪蕭條,相反掖城日新月異,蒸蒸日上。也正是聽從了她的建議,母親才來到掖城發展。在掖城的這些年,二人也一直沒有斷了聯系。
朋友帶著母親拜會了家裡人,她家姐妹四個,都沒有把母親當外人,對她百般呵護,親如一家。因為她家的老大年齡甚長,叫姐已經不合適,母親便稱呼她為大姨,母親的好姐妹,家裡排行老么,母親也改口稱呼她為四姨,但這絲毫不影響她們的關系。
爺爺是十裡八鄉遠近馳名的好木匠。大姨姥姥家裝修新房子,請爺爺去做工,爺爺帶著學徒的父親。父親是個老實厚道的青年,甚至可以說有些木訥。但是他乾活勤勤懇懇,待人真誠,溫柔謙和。大姨姥姥看在眼裡,心中滿意。便把母親介紹給他認識。
大姨姥姥家新房完工了,父親和母親也談起了戀愛。父親為人木訥,不善表達,甚至說不出喜歡的話。但他很愛母親,盡管愛得笨拙。母親說她想吃葡萄,那時的葡萄很貴,父親根本買不起,便跑到人家園子裡去偷,夜色漆黑,看不真切,父親不慎被葡萄藤絆倒,摔了個狗啃泥,手掌撞到了葡萄樹上,尖利的倒刺把他手掌劃破,鮮血直流,父親忍不住慘叫,叫聲驚醒了看園的大黃狗,大黃狗狺狺狂吠,朝著父親猛衝過來。父親嚇一大跳,趕忙爬起,卻還不忘摘下一串葡萄放入懷裡,撒腿狂奔。於是父親一路逃跑,大黃狗一路追咬。
母親還是如願吃上了葡萄,大黃狗終究沒能追上父親。看著父親腫起半邊高的臉和雙手纏繞的布條,她噗呲一笑,只是眼中,隱有淚花,這是她吃過最甜的葡萄。父親見狀撓撓頭,也憨憨地笑了。
母親退掉了租房,住進了父親家裡。在這舉目無親的他鄉,她終於有了安身棲心之所。只是爺爺奶奶似乎不太喜歡她,沒有緣由,就像他們不喜歡父親那樣。不同於叔叔姑姑自幼在爺爺奶奶身邊長大,父親是被他的姥姥帶大的。成年之後,爺爺托人給姑姑說了好婆家,那戶人家在當地算是大戶,家境優渥,衣食不愁。小夥子長得也英俊,模樣個頭都是上佳,姑姑一眼就相中了。爺爺托了好幾個在他們村的親戚,幾次三番上門送禮說合,那家人才勉強同意。叔叔的待遇也是不差,爺爺奶奶拿出積蓄給他置辦了一輛麵包車,讓他跑出租。在那個家家戶戶通勤工具還只是老式二八大杠的年代,能開上一輛麵包車,無疑昭示著成為了人上人。只有父親,一無所有。曾經父親談過一個初戀,二人情投意合,眼看就要談婚論嫁,女方向父親索要一輛摩托車,父親沒有錢,回家跟爺爺說了,爺爺沒有同意,這段戀情便這麽不了了之了。人力有時盡,再純真美好的情感,終究抵不過生活瑣碎、物質匱乏的蹂躪摧殘。
母親來到這個家諸多不順,爺爺奶奶指責她是外地的,不會說本地方言,嫌棄她做的菜不合口味,嫌棄她家裡窮…這些針對折磨一度讓她崩潰,要知道她也才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半大姑娘,多少次她想要逃離,在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裡,支撐著她的大概是父親那憨憨的笑吧。
終於,熬到了二人結婚前夕。父親和爺爺分了家,拿出積蓄蓋好新房,準備迎娶母親。母親本以為日子會就此好起來。然而結婚前一天,爺爺到大姨姥姥家說母親的壞話,大姨姥信以為真,把母親叫過去訓斥了一頓,說出了令母親畢生難忘的話:“你本來就是濰城來的一個乞丐,走到我門上,我好心收留了你,但你自己如果不往好處學,誰也幫不了你。”有時我們不能責怪老人的愚昧,即使她聽信讒言,言語惡毒,但出發點總歸是為我們好的。我們也不能因為她的一時過錯,去否定她之前所有的好。因此母親即使氣得渾身顫抖,卻也什麽話也沒有反駁,只是默默地回到家裡。當晚母親便病倒了,徹夜未眠,她的額頭燒的火熱,內心如雪淒涼。
第二天天還未亮,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父親來迎娶母親,母親面容憔悴,頂著厚重的粉底也蓋不住的碩大黑眼圈。
席上,賓客滿座,紛至遝來,歡聲笑語。母親顯得格格不入,她隻覺虛假,笑容牽強。父親則是笑得真誠,緊緊牽住母親的手,給她寒冷孤寂的心平添了一絲溫暖。
父親剛剛分家,簡陋的毛坯房裡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只有一口水缸,一隻破瓢,一股掛面,勉強維持著二人的生計。姥爺不忍心看到閨女受苦,掏出積蓄給父母做個小買賣,父母拿著這筆錢購置了一輛農用手扶車,做起了老本行,走街串鄉地去販賣蔬菜。在父母起早貪黑地努力下,日子真的有在一天天變好,越來越有奔頭。唯一的遺憾是二人結婚五年,一直要不上孩子。父親小時候得過腎結石,雖然治好,但也去病留根。五年來,父母遍訪名醫,試盡偏方,花光積蓄,無果。爺爺奶奶把這一切的過錯都歸結到母親身上,說她是個喪門星,生不出孩子,要攆她走,給父親說個帶孩子的媳婦。那段時間,母親和爺爺奶奶的矛盾在日積月累地發酵加之沒有孩子的情況下越發激化,爺爺奶奶輕則辱罵,重則推搡抓撓。終於,在某天爆發出來。
這天是臨近年關的前幾天晚上,母親去奶奶家裡或蒸或燒,幫著準備年貨。母親好端端地燒著火,父親在一旁切著菜,奶奶坐在小馬扎上無所事事,又開始了她的絮叨辱罵,母親被她說得落下淚來,她卻更加起勁,就要起身推搡母親,“啪!~”正在切菜的父親把菜刀往菜板上狠狠一剁,剁出一個深深的剁痕,菜刀穩穩立住。那天,老實木訥的父親生平第一次對奶奶發了火,狠狠得訓斥警告了奶奶一番,拉起母親的手揚長而去。毛坯房如今已面目一新,鋪設了水泥地面,添置了幾件像樣的家具。昏黃的燈光下, 母親還在抽泣,父親沉默無言,只是平時很少抽煙的父親此時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良久,他緩緩開口:“你走吧~”,說完這句話的父親,像瀉了渾身的力氣,頹坐在椅子上,也掩面痛哭了起來。曾經無數次想要逃離的母親,跟父親說過很多次要走的母親,這一刻卻猶豫了,這是她少有地看見堅強的丈夫落淚,她心軟了,於是反問道:“我走了你怎麽辦?”“你走了我也不活了。”父親答到。這是父親當時的肺腑之言,原生家庭的陰霾,作孽的父母壓迫得他喘不過來氣。母親聽罷,瘋狂地撲上前抱住父親,二人相擁而泣。母親說自己不走了,無論爺爺奶奶如何,有沒有孩子,她都要陪父親一起走下去。
那年過年沒有去爺爺家過,夫妻二人自己包了頓餃子,吃得香甜。轉過年來春天,不知是哪位名醫的哪副名藥,亦或是某個偏方起了作用,母親懷孕了,正是我。舉家歡慶,爺爺奶奶也罕見得沒有說三道四,反而偶爾買些肉雞魚蛋的給送來。
懷孕已經三四個月,母親在家養胎。這天下起了小雨,母親趴在窗戶上看雨景。雨過天晴,天邊掛上了一道美麗彩虹。小雨滋潤過後,院子裡的雜草越發青翠欲滴,幾朵明媚的小野花搖曳飄舞,隨風招展。回頭望了一眼自己與丈夫奮鬥出的甜蜜小家,雖不算精致,卻也簡單乾淨。摸了摸自己已經顯懷的肚子,好像被踢了一腳。這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一物一人都是她的安身之處,心棲之所。母親望著窗外漂亮的小花,不自覺地笑了,這次的笑容,格外燦爛,不似作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