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多事情是說不清楚的，就像風一樣，吹過耳邊的時候感覺還是溫熱的，下一秒就會感覺到涼意。她總會在我最不經意的時候出現在我的腦海裡，讓我一遍遍後悔我做的選擇，但我沒有回頭路了。

　　據說市長帶頭辦了個舞會，為了促進我們和對方的合作，邀請我們所有人參加，地點就在酒樓。我再沒有上過課，有時候告病，有時候乾脆說有事。老王只能被迫獨自忍受這一切了。光頭大概礙於情面也沒有跟市長提起這件事，日子還是照常過。只是時不時還是會想起她，或是有時候在市政廳碰見，看著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心裡五味雜陳。不如意的事情很多，但因為一個女人讓我這麽苦惱，還是第一次。我安慰自己這也由不得我，現實的選項更為誘人和合理，但我知道事實是，我沒有勇氣為了我愛的人付出太多，或是冒險。

　　愛是一個很抽象的定義。有人說喜歡是喜歡一個人的優點，愛是接受一個人的全部。我覺得對也不對吧。有時候在真心愛一個人的時候，她的缺點已經不是缺點了，她在你眼裡就是完美的。對於我來說，愛只是一種感覺。第一次四目相對時候的腦電波，或者是為了她潛移默化的改變，或者是想要與她發生故事的衝動。

　　挑襯衫很痛苦。老王肩寬，長相又斯文，穿正裝還有些許帥氣。我這種痞裡痞氣的臉隻適合穿休閑襯衫。挑到最後，乾脆挑了一身最貴的藍色格子。

　　“最近你家那位還好?”老王盯著自己的黑色外套問。

　　我一摸兜裡沒帶現錢，便讓裁縫過一會兒來我家取，轉頭說:“不是我家的了，前兩天吵了一架，現在東西都搬出去了。”

　　“這麽大事兒，你爹不得弄死你?”

　　“隨便吧，我是忍不了她了。”

　　氣氛有些詭異，我看見老王臉上又浮現出熟悉的竊笑，他轉身插著腰問:“不會是因為您的西班牙美女吧?”

　　這句話像是在我的太陽穴打了一拳。是不是呢?我並不清楚。我不願深究我的潛意識到底在想什麽，因為我無法接受我真的愛上一個人的事實。愛或許是很痛苦的，正視自己的欲望更加痛苦。

　　“滾蛋。都多長時間沒說話了。”

　　見我並不感冒，老王很識趣地轉換了話題:“你覺得霓虹人什麽時候打進來，最近風聲挺緊的啊，真打進來了咱倆都得完蛋，跑得掉嗎?”

　　“聽天由命吧，真打進來了，政府也大概率不會抵抗，有這些外國領事館在，北平不會像東三省一樣的。”

　　“涮羊肉吧，就當咱倆斷頭飯了。”

　　“跟我有什麽關系，人家要殺的是兵，那是你的事兒，跟我一個警察局長有什麽關系。”

　　“別廢話了，想吃不行啊。”

　　在走廊碰見她是我最不想經歷的事情。像是在海裡游泳，每次看見她就好似有人把我按進水裡，逼著我溺水。她最開始還會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後來見我擺著一張冷臉，也就裝作看不見了。她大概不知道我冷冰冰的面皮底下，心已經是翻江倒海。她也沒必要知道。影響自己情緒的人要遠離，我自己的大腦只能掌握在我自己手裡。

　　和往常一樣的下午，茶剛剛喝了一盞，消了消寒意，便有人告訴我外面出了點事情。我抓起帽子出門，在走廊裡走著，聽副官跟我說有大使館的人來這兒耍橫。我心裡一顫，不會是她吧。我邁過門檻，看見大廳裡烏央烏央地站了幫屋子警察，一隻手扒開人群，另一隻手戴上軍帽，卻看見她和她的同事站在我眼前。我本來想編個理由把使館的人打發走就是了，可看見她，我想好的說辭都消失殆盡。

　　“我們是來找市長的，你的副官不讓我們進去，又沒有人會講英文。”她的同事說，指了指一旁的夾道。

　　我才回過神來， 她面無表情，看我的眼神有點閃躲。我試著擠出一點笑容，可惜我本來看起來就並不和善，加上她在面前，便更笑不出來了:“不好意思，那是我們內部專用的夾道，見市長的話，我帶您二位去。”

　　她嘴角微微抽搐著，我假裝有些生氣，揮揮手讓手下都走開，便帶她們往市長的辦公室走。我走地飛快，沒有往後看，到門口後，我站在一旁，等著她們敲門。進屋的一瞬間，番石榴的味道再次充斥著我的鼻腔，好像身處太平洋群島一樣。我剛要往回走，她的同事卻偏過頭:“上次你和你未婚妻在外面吵架，我就在使館的車裡，她上車之後哭了一路。”

　　我努努嘴，想解釋那並不是我的未婚妻，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來了。好像被海浪蓋住一般，我頓時有些胸悶。取舍的條件是我不清楚她愛我與否，那如果她真的愛我呢。況且我似乎已經做出了決定，現在只是單選題了，只是我選，或是不寫的區別。如果我選，她會同意嗎?我也不知道。父親會很生氣是肯定的，她值不值得我冒這個險呢，如果我們在一起，之後的日子又會是怎麽樣呢。

　　今天不冷，太陽從外面照進來，還是挺愜意的，我卻手腳冰涼。我的心在鼓動我去試試，理智卻在把我往後拉。我告了假，去商鋪買了瓶二鍋頭。我從八歲就開始喝酒，十一歲開始抽煙，太多事情像是化學物質，只能溶化在酒精裡，而煙就是反應的催化劑。我告訴自己，一秒不多想她，就離成功又近了一步。

　　酒精在胃和鼻腔裡灼燒，我的心好像被用作燃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