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去的頻率太高,也可能是偉光膽子略大,他這一來二去的,他很快就和那些集訓的工人熟絡上了,最後也和那個武裝幹部扯上了關系,而且二人的關系在別人的眼裡可不一般呢。他們現在親切的叫他為“教官叔叔”,而他卻叫他倆“小田,小馮。”
現在偉光除了下課後往廣場上跑外,星期六星期天也會瞞著父母找出各種理由去廣場呆上一天。
建設除了有幾次被父母攔住不讓去外,最後也能憑借他那張三寸不爛之舌騙過他們。只是星期六和偉光一呆就是一整天,傍晚很遲回來的時候讓父母氣的直跺腳罵人。
“你這一整天死哪裡去了,中飯也不回來吃,作業也不做,我中午問過林勇和薛志朋,他們都說不知道,平時你們挺會一起玩的,現在他們都在家裡幫父母做點事外就是做作業,而你一整天連個鬼影都看不到,你到底死哪裡去了,你這個遊魂,說,”母親怒氣衝衝地質問道。
“我……我去……去大操場看解放軍叔叔打靶了。”建設說話結結巴巴,語無倫次。
“你真是閑的,別人在家做作業都覺時間很緊了,你倒好,作業不做,去那裡鬼混,你看看你每次考試成績,我都懶得提了,你不害臊我還覺得害臊呢,常恆偉光成績都比你好,都還知道努力,你呢……”
母親邊說邊開始哽咽,眼眶裡溢出了幾滴眼淚,她拿起掛在胸前那塊髒的有些發亮的圍裙抹了抹眼角。
見母親眼裡溢出了眼淚,建設一下子慌了神,不知所措,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看見母親在他面前流淚,以前是他被母親挨打時自己求饒的眼淚。
他愣了愣,不知道該怎樣解釋。他想了一會,想到明天還要和偉光去廣場,去了肯定也還要很遲才會回來,這事遲早要說個清楚的。他見母親這次不像以前會拿東西揍他,而只是流淚。
見母親坐在飯桌邊低著頭一言不發,時不時地拿圍裙擦眼淚。
“我是和偉光一起看解放軍打靶的。”他說。
母親抬起頭,一臉驚愕。
“你說是偉光和你一起去的,偉光那人怎麽會和你去那裡鬼混呢,他可是要在家做作業的,那會和你一起去那裡。”
“真的,偉光真的陪我一起去的,你不信可以去問偉光。”他把自己陪偉光去改成了偉光陪他去。
母親半信半疑,她不明白偉光怎麽會和兒子一起去那個地方的,她想問個明白,但話到嘴巴又收回去了。
“我們還認識了一個軍官,那個軍官對我們可好了。”建設說。
剛才母親聽建設說的那些話本是半信半疑的,殊不知他現在突然冒出個認識什麽軍官一事,讓她感覺兒子又在撒謊了,這下她又開始否認兒子剛才所說的一切了。
她又氣又恨,想不到兒子現在撒謊到這種地步,竟敢胡說自己在外面認識什麽軍官。這事如果是別人說起她打死也不會相信,更何況自己這個平時撒謊到連臉都不紅一下的兒子。面對著有些洋洋自得的兒子,怒火一下子湧上心頭,她聽不下去了,順手拿起桌邊的雞毛撣子高高地舉到頭頂,建設一看又是那把讓他嘗試過多次皮肉之痛的雞毛撣子,忙撲通一聲跪地求饒,他聲淚俱下地說:
“媽,我說的是真的,我們確實認識了一個軍官,他對我們真的很好。我不騙你。”
他把和偉光去廣場看人練習射擊和怎樣認識那個軍官的事一五一十的說了遍,末了還補充說自己可以對天發誓,這次絕不是謊話,如果不信的話,她可以當面去找偉光對質,母親見他這次講話有些誠懇,不像撒謊,便逐漸把高舉的手慢慢放下。雖然她心裡依然犯著嘀咕,半信半疑,卻沒有先前那麽氣勢洶洶了。建設見母親有些消氣了便也從地上站起,雙手捂著屁股,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母親突然又不相信他的話,手中的雞毛撣子隨時便會雨點般的落下。
母親想了想,難到這次他說的是真話了,必竟在村裡偉光是大家公認的一個好孩子,他不撒謊,不欺負人,對上了年紀的人都十分尊重,所以建設一提到偉光心裡著實放心了不少。只是有一點她不明白,什麽時候他倆怎變得那麽粘糊了的。
她又一想建設和偉光在一起是可以放心的,自己也沒必要過分干涉,還是隨他吧。
他感覺母親又開始相信他了,說話語氣也開始變得平和了。
……
現在只要一到星期天,他和偉光一早吃過早飯就匆匆地往廣場上跑,而且一去就是一整天,中午也不回來,家裡有些需要幫忙的零碎活母親也沒叫他去做。
民兵集訓場上現在成了他倆每天非去不可的地方了。在那裡他不僅能近距離觀看他們練習射擊,而且他們休息時,教官還會允許他們像別的民兵一樣握著槍躺臥在地上練一會兒射擊。偉光只要一摸到槍,立即就會進入射擊狀態,手中扣動板機發出的哢嚓聲讓他興奮不已。
有時教官會走過來看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偉光,見他握著槍練習射擊時集中精力的模樣,讓他想起自己剛當兵練習射擊時的模樣如出一轍,從他的身上他看到了很多自己過去的影子。因此自從見到偉光的那一天開始他就對他產生了好感,有時看著偉光躺臥在地方瞄準靶子時的樣子,便會生出許多感慨,如果自己的兒子也能像他一樣,長大了也讓他當兵。
教官是個急性子的人,平時特別注意民兵練習射擊的一舉一動,對那些注意力不集中,準心偏離靶子的人,他在幾米外都能看出來。一旦被他發現前幾次他還能語重心長地指導他們加以調整,但次數多了還沒有改正,被他再次發現那就另當別論了,他會扯開他那略帶沙啞的聲音喊道:
“都練了這麽長時間了,怎麽連個靶心都看不準。”
有時罵人夾帶一些不堪入耳的話讓那些人感到很不舒服,必竟那些人不是小孩,是已經成年的大人了,許多人還有家室,這樣被罵讓他們如何面對一起來訓練的同事。
有時被罵過的人又會認為,教官只是脾氣大了些,人倒不怎麽壞,只是過於嚴苛的教法讓大家感覺很壓抑。
他們一致認為自己是單位派來集訓的,又不是什麽正規軍人,何必那麽認真。但教官不那麽認為,他一直認為既然來到這裡了就得好好練習,要不然單位派他們來這吃乾飯做啥。
休息時總有些人私下嘀咕說現在都和平年代了,大家過著安穩平靜的日子。他們現在來此練習射擊只是完成上面派下來的任務而以,並不一定真要面對敵人的入侵,再說這年頭那還有什麽敵人敢來侵犯,等練完了大家也就散夥回家了。
但教官不認可這種想法,他指出我們現在雖然處於和平年代,有誰知道將來某一天某一國突然發動侵略戰爭呢。如果都像大家想的那樣過著安逸舒適的日子不去考慮來來,必竟有一天會後悔莫及的。
但他對偉光自始自終都沒發過一次火,也沒誇過他。有時他輕手輕腳地走到他的旁邊,弓著身看偉光瞄準靶心的位置,然後又眯眼看看槍的準心,他覺得準心對靶子十分到位,滿意地離開了。
教官走後,偉光繼續躺在那一動不動的握著槍瞄準著前方的靶子,就連剛才教官站在他身邊的幾分鍾裡依然集中精力,教官移動腳步走開時他連頭都沒轉動一下。
建設躺臥在他的旁邊,手裡也握著一把槍,一隻眼瞄準前面的靶子,扣動的板機發出哢嚓哢嚓聲,過了會兒轉過臉來看了看一動不動的偉光說道:
“偉光,槍裡沒子彈,我們也不知道能打幾環,我感覺如果有子彈,我一定能打個十環。”
見偉光沒有回答,便又轉回身子對著前方的靶子扣動了板機。在這極短的短暫射擊中,他扭動了幾回身體,隨後用一隻腳摩擦了另一腳的褲子,有時又用手使勁的撓著屁股發出輕微的叫聲。
偉光依然臥在那裡,對建設那些不安的動作置之不理。他已經完全沉靜在射擊狀態中了,對他來說,瞄準前方靶子就是在瞄準敵人,射擊時任何微小的舉動都有可能遭到敵人的射殺。
教官站在遠處一顆濃蔭的柳樹下,靜靜地看著他倆,對坐在身邊的青年工人說道:
“你們看看小田,都躺在那裡幾十分鍾了,一直都很集中精力,你們練習射擊時就應該像他那樣,訓練場上能做到心靜就能打出好成績,不過他旁邊的小馮還是有些不行,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心一直沒靜下來過,不是轉身看別人,就是雙腳動個不停,如果是打伏擊戰的話,早被敵人先撂倒了。”
大家都轉過臉看了看,他們確實佩服偉光的耐性,這麽長時間能做到如此安靜的趴在地上確實難能可貴了。
突然人群中有人叫道:“你們看小馮,把手伸到褲襠裡了。”
“他在撓癢吧”另一人說。
“可能是蟲子爬到屁股裡了,在撓癢呢,哈哈。”又有一人笑哈哈的說。
“看他撓的多起勁,可能被毛毛蟲咬了,我昨天背上也被毛毛蟲咬過,癢死我了,回家後紅了一大片,後天是用鹽水洗了澡才不癢了的。”另一人說。
“這地方怎麽有毛毛蟲的,真可怕,但願不要咬到我哦,我是特別怕癢的。”又有一人說。
“主要是廣場旁邊的樹太多了,毛毛蟲就是從那些樹上掉下來的,大家練習的時候多看看旁邊有沒有,別被咬了。”另一人回答。
大家見偉光依然全神貫注地瞄準前方,手指時不時的扣動板機,他的身子一動不動,仿佛一個沉睡著人。
晌午的時候,有人挑來了饅頭和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