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東域鎮台司令部的大本營內,一派肅穆的氛圍。歲月的痕跡在每一寸空間裡沉澱,厚重的木製家具、斑駁的地毯、牆上的油畫,都昭示著這裡曾是多少悲歡離合的見證者。
辦公室裡,年逾古稀的馬希爾中將正端坐在主位,面無表情地聽著穎佑塔的言辭。後者是一名身材單薄的少年,卻有著一頭耀眼的銀發。他的眼神裡透露著無比的堅定和執著。
“您說的我都明白。但是對軍人來說,長官命令就是絕對。皇帝陛下擁有帝國軍隊的最高統帥權,我們都必須服從他的命令。因為遵從命令,才是軍隊得以存在的根本。”馬希爾中將說,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穎佑塔上前一步,雙眼炯炯有神:“我知道您不想開創無視命令的先例。但皇帝沒有弄清楚,像您這樣的名將並不會無窮無盡地冒出來!要是讓您這樣的人才為了收拾爛攤子而死去,您認為這個國家還有什麽未來?”
馬希爾中將搖了搖頭:“未來談何容易,這是陛下的責任,我們只需盡忠職守就夠了。比如說...”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恰當的言辭,“在這場戰爭萬一落敗時,我們要先組織起能讓更多士兵不會成為俘虜的布陣。”
穎佑塔略帶譏諷地環視四周,發現確實只剩下些年長的軍官在這裡。他面色一沉,看向馬希爾中將的眼神充滿懷疑:“是啦,您該已經做好這程度的對策了。這個大本營剩下的人太少了,都是些擺出做好覺悟的老軍官。看來你們早就讓還有未來的年輕人撤退,自己扛起殿後一線的重任了?”
“卡尼亞軍恐怕會在最近發動總攻擊。”馬希爾中將毫不回避這個尖銳的問題,“一旦受到壓製,戰線就會被迫後退。我們的撤退要等到那時才會獲準。屆時東邊要阻擋敵人,西邊要讓士兵撤離...這種兩面作戰,必須將消耗殆盡的兵力再分為兩股,只有老練的軍人才勝任得了。”
“那何不現在就行動!”穎佑塔激動地揮了揮手,“趁現在撤退,就不需要這種危險的兩面作戰了!殿後部隊也不必花太多力氣,再加上您也可以避免成為箭靶,這不是佔盡了好處嗎?”
“我辦不到。”馬希爾中將斬釘截鐵地說,“守護國境是皇帝陛下交予東域鎮台的神聖職責。要是在敵人總攻擊前主動撤退,我這個司令官等於是放棄了這份職責。”
“放不放棄有什麽區別!反正東域都會被卡尼亞奪走!”穎佑塔的聲音裡帶著憤怒和無奈。
馬希爾中將仍然固執己見:“過程不一樣。遵守陛下命令後被奪走,和違背陛下命令後被奪走可不是一回事。”
見年長的名將曠日持久的忠誠理念已根深蒂固,穎佑塔終於爆發了。他用雙手緊緊抓住馬希爾的衣領,用力搖晃這個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將領:“所以我就說你的想法不科學啊!”
穎佑塔突如其來的激烈動作讓在場所有人都驚呆了。平素灑脫不羈的他,此刻卻散發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氣魄。就連一直沉默旁觀的瑪特麗等人也為之震驚。
然而就在其他軍官要上前製止之時,瑪特麗身手敏捷地搶先一步,以比平時更不留情的力道攻擊了穎佑塔的側腹部。
這一擊直接讓穎佑塔屈膝跪倒在地,手指再也無力抓住馬希爾的衣領。瑪特麗趁機扛起了他的身體,對馬希爾中將深深鞠了一躬:“真是失禮了,馬希爾中將。還請您把剛才的事當作沒發生過,一筆勾銷吧。”
瑪特麗低垂著一頭炎紅的長發,等待著馬希爾的回應。片刻後,馬希爾移開了凝視兩人的視線,對一名部下下令:“奧杜爾參謀,帶他們去接待室吧,千萬別失了禮數。”
在瑪特麗扛著穎佑塔身體的帶領下,六人跟在那名軍官身後離開了這裡。目送他們離去的馬希爾等老兵,眼中流露出一絲感傷和溫暖的神情。只有穎佑塔似乎聽見馬希爾嘀咕了一句:“打算...重蹈..斯巴達·亞托克斯的覆轍嗎...”
“是嗎……馬希爾中將他過世了嗎……”
哈洛閉上眼睛低下頭,開始默默祈禱。被瑪特麗叫來酒店大廳集合的五人在此互相告知令人惋惜的名將訃告。
“馬希爾中將負責直接指揮的殿後部隊迎擊卡尼亞軍的總攻擊,幾乎全滅……這換來了配置在較後方的大部分士兵似乎都平安逃回中央的結果。”
“中將直到最後都盡到了自己的職責,”洛林悲傷地這麽說道。瑪特麗和李林也各自端正姿勢閉上眼,眾人一心一意地為在戰場上捐軀的老兵們祈禱他們在天之靈能夠安息。
在這種狀況下,只有穎佑塔一個人依然一臉不高興,摸著被他抱在胸前的霍普的頭部。
“可惡,我不是早就說了嗎?”
他口中冒出這句如同詛咒般的喃喃低語,讓端茶過來的女服務生愣了一下。他旁邊的瑪特麗以完美無缺的動作將茶杯端到嘴邊,同時淡淡地吐槽:
“什麽‘早就說了’?別自以為是,還以為戰局真的會因你一個人的意見而產生變化嗎?”
穎佑塔沒有回答,反而是從只有高級酒店裡才會準備的桌上砂糖罐中,把白色的粉末大量倒進自己的茶杯裡。
結束默禱睜開眼睛的哈洛看到這種亂來的舉動,感到有點頭昏。
“這……這些砂糖,可以裝進袋子裡帶回去嗎……?我想當成給弟弟們的伴手禮……”
話題一下子從肅穆的訃告偏移到俗氣的方向去……話雖如此,感覺上總比五個年輕人在大廳裡垂頭喪氣要好一點,因此其他人也跟上了這主題。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那樣違反公德心。還有,穎佑塔的用法也是一樣。”
“何必執著於砂糖這種東西上呢,我們會有來自皇室的褒賞。畢竟我們可是把公主殿下從敵國帶了回來。”
李林這樣說道。拜酒店豪華飲食之賜,他遇難時扁下去的肚子已經完全恢復原狀。從鼓起的肥肉感受到時光流逝的瑪特麗歎了一口氣。
“比起一年份的高級砂糖,我想要的獎賞只有一個……補考。”
“……應該沒問題吧?沉船又不是我們的錯。”
“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高等軍官甄試每年都有既定的合格人數吧……希望名額不要已經全都額滿了……啊啊真是的,現在真是不上不下的狀態。”
大概是將近一個月的旅館生活讓緊張感松懈了吧?瑪特麗的聲音裡也沒有遇難時的霸氣。只能等待皇室聯絡的日子實在無聊。她和李林不同,奢侈的生活三天也就感到膩了。一旦只要開口隨時都能取得,砂糖和刨冰這類東西反而失去了原本的珍貴性。
“不不,我相當中意這裡的生活,希望聯絡能愈晚來愈好。”
穎佑塔喝著因為放了太多砂糖而顯得甜膩的茶,並耍著這種嘴皮子。全身散發出女性香水味道的這個家夥,肯定是眾人當中最充分享受目前生活的成員。
“……那當然,因為你已經確定會在這裡的圓書館就職,還省了交通費吧?”
既然甄試中斷的原因並非出自於穎佑塔身上,守信的瑪特麗對那個契約也絲毫沒有反悔的打算。即使如此,語調裡多少透露出怨恨情緒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還有住進宿舍之前的生活費也省下來了。”
穎佑塔厚顏無恥地如此放話。聽到這句話的瑪特麗為過去自己的天真深感懊悔──早知道應該要更用力地痛毆他的肚子,那樣一來就可以讓省下來的錢跟治療費用互相抵銷。
眾人在放松的氣氛中繼續閑聊,這時突然感覺到有股氣息朝著他們逐漸接近。除了穎佑塔的其他四人都反射性地挺直了背脊。
發出沉重腳步聲來到這裡的人,是三名身穿威嚴禮服的宮廷武官。
“瑪特麗希諾·依格旭、李林?泰德凱立士、穎佑塔·柔敬、洛林?隆美爾、哈芮瑪?貝克勒──在這裡的幾位,就是剛才被叫到名字的五個人沒錯吧?”
所有人都點頭回應, 於是其中最年長的武官咳了一聲。
“東域鎮台司令官──現在已過世的馬希爾中將有東西要交給你們。”
在他發言的同時,原本在兩旁待機的年輕武官往前跨步,手中都抱著以紅布捆著的細長包裹。他們以細心的動作把包裹放到桌上,靜靜地打開。
“……啊!是我的風槍!”
李林興奮地撲向自己的愛槍。晚了一步,洛林拿起自己那把比平均還長兩段左右的風槍,瑪特麗則是握住被仔細保養過的軍刀和短劍……這些是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認定恐怕再也不會回到自己手中的愛用武器。鐵和歲月的沉甸甸重量讓手臂開始顫抖。
“接下來要宣讀來自中將的傳話──由於氣球落入帝國這邊的領海,很幸運地得以回收你們的所有物。在鄭重歸還這些東西的同時,我要將帝國的未來托付給年輕的勇者們。”
所有人都端正姿勢仔細傾聽。與其說是傳話,很明顯這些內容等同是遺言。
“即使老兵已逝,吾等志氣仍舊不死。我會在黃泉祈禱你們所有人都能武運長久——以上。”
不需要哪個人開口,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站起,對著這名已經不在世上的名將敬禮。面對因盡忠職守而犧牲性命的人會心懷敬意,這點即使是性格乖僻的穎佑塔也不例外。
“很好。那麽接下來要進入正題──馬車正在外面等待,你們先去把這些武器交給酒店保管吧。還有為了避免在貴人面前失儀,樣貌儀態也要先充分打理好後再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