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喧囂的人群，瑪特麗終於松了一口氣。她拽著穎佑塔來到會場西側一處人跡較少的角落，這裡臨近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能將外面鬱鬱蔥蔥的園景盡收眼底。

　　“真是的，你就不能閉上那張嘴嗎?“瑪特麗頭也不回地說著，語氣中滿是無奈，“我還以為你至少會在今天給我個面子呢。“

　　穎佑塔沒有搭腔，只是面無表情地任由她拽著自己走。終於，在一處朝陽的角落，瑪特麗停下腳步，松開了手。她微微側身，肅然端詳著穎佑塔那雙漂亮卻透露著倦怠的藍眼睛。

　　“...你是不是又喝多了?“她皺起眉頭，認真打量著穎佑塔的神情，“說實話，你的言行實在太過張揚了些。那可是我們國家正在進行的戰爭，你怎能如此詆毀...“

　　“戰爭?哈！“穎佑塔突然發出一聲嘶啞的嗤笑，打斷了瑪特麗的話，“與其稱之為戰爭，不如說那根本就是一場被動抵抗罷了。帝國軍在東線的所作所為，根本就只是徒勞無功地防守而已。“

　　他倏地轉過身，面朝著那面透明的落地窗，眺望著窗外遮天蔽日的綠蔭。陽光有些刺眼，卻也讓他那頭凌亂的短發熠熠生輝。

　　“你啊，還是太過天真了。“穎佑塔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些許憐憫，“眼下的情況，你真的以為我們還有翻盤的可能嗎?“

　　“那你說說看，到底發生了什麽?“瑪特麗上前一步，直視著穎佑塔的眼睛，“別再賣關子了，給我實話實說。“

　　一陣微風吹拂著露台上的棕櫚樹葉，穎佑塔和瑪特麗坐在藤編的長椅上，遠望著地平線上波光粼粼的大海。夕陽的余暉染紅了天際，海面上映射出一片燦爛的紅霞。兩人面前的矮桌上擺著幾瓶椰子酒和一些熟食小吃的殘羹冷炙。

　　穎佑塔斜斜地靠在椅背上，慵懶地把雙腿架了上去，一隻手裡握著一隻高腳杯。他仰頭喝了一口椰子酒，皺了皺眉頭。

　　“東域鎮台果然還是會淪陷嗎?“瑪特麗眯著眼睛，突然開口問道。

　　穎佑塔正專注於啃手中的一根雞骨頭，聽到他的問題，不由得愣了一下。她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皺著眉思考片刻，然後答道:“你認為拳頭被封住的拳擊手有勝算嗎?“

　　瑪特麗挑了挑眉:“什麽意思?“

　　“這是我對你問題的回答。“穎佑塔緩緩將雞骨頭放下，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鎮台就像是一個被束縛住的拳手，失去了機動和進攻的能力。“

　　瑪特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給自己斟滿了一杯酒。“你說得很有道理。“他把杯子舉到眼前，透過晃動的酒液遠望，“追根究底，為什麽到現在還是東域鎮台在前線作戰?所謂的'鎮台'不過是常設的地方軍事機構而已。卡尼亞軍開始侵略已經過了三個多月，如果真心想贏，帝國早就應該從中央調兵重新編組方面軍了。“

　　“作為常設機構的鎮台確實缺乏軍隊應有的機動性。“穎佑塔讚同地點點頭，“即便防守能力再強，也無法主動出擊。“

　　“所以才被你比作'被封住拳頭的拳手'。“瑪特麗自嘲地笑了笑，“東域部隊正是如此，被這一點所限制，注定只能曠日持久地防禦，卻看不到戰爭的未來。“

　　瑪特麗皺了皺眉:“一味防禦自然是沒有勝算的，這在軍事理論中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了。那不過是讓對方當做沙包無休止地捶打而已。東域鎮台的處境，甚至比這還要糟糕。“

　　穎佑塔疑惑地看著她:“怎麽說?“

　　“你忘了卡尼亞軍這次投入了一種從未見過的新兵種——天空兵部隊。“穎佑塔面露苦澀之色，“他們操縱著熱氣球越過了我們的防禦線，對帝國境內的村落和軍事設施進行無情的空襲。“

　　一陣海風吹過，桌上的盤子發出哐當的響聲。瑪特麗垂下了視線，目光遊移在杯中的酒液上。

　　“是啊，天空兵部隊對我們而言是個前所未有的威脅。“瑪特麗喃喃道，“他們可以在我們的武力無法到達的高空中對我們隨意攻擊，給予單方面而持續的損害。“

　　“從天空兵開始'轟炸'到現在，已經有多少村落被付之一炬了?“瑪特麗雙手握拳，無奈地歎了口氣，“更可怕的是，如果他們把火力對準了谷倉和農田，那些無辜的民眾就將陷入饑荒。鎮台的駐軍們，他們現在想必也是缺糧少彈，吃不飽肚子了。“

　　穎佑塔沉默了片刻，旋即長長地歎了口氣:“東域駐防的部隊已經陷入了絕境，離戰敗只是指日可待的事了。甚至要面對被全殲“

　　“什麽?！“瑪特麗聞言不禁瞪大了雙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在開什麽玩笑?那可是鎮守邊境的利坎中將麾下精銳啊！怎麽可能...怎麽會這麽快...他們即使要面對戰敗也可以撤退的。“

　　“哦?還需要我給你列舉原因嗎?“穎佑塔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臉上扭曲出一絲嘲弄的笑容，“首先，那只是一支常規的防禦部隊，從一開始就不具備主動出擊的能力。其次，他們已經被敵軍的新式天空兵團困住，如今只能罔顧一切被迫防守。“

　　“天空兵團?“瑪特麗驚疑不定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匯，“你是說...那些乘坐熱氣球從天而降的家夥嗎會有效追擊至滅亡?“

　　“正是如此。“穎佑塔點了點頭，眼中隱晦的閃過一絲讚許的神色，“卡尼亞軍這種超前部署，實在是出乎我們所有人的意料。沒有人能想到，他們竟然能製造出如此高空作戰的新式武器。更不用說，帝國這邊根本就沒有任何防空的手段。“

　　他轉過身，伸手在落地窗上畫出一個天空轟炸的軌跡:“一旦天空兵團偵察到大型的軍事設施，就會立刻向那裡發動猛烈的轟炸。而我們這邊，連還以顏色的手段都沒有，只能任人施為。“

　　“可是...可是！“瑪特麗滿臉狼狽，她攥緊了拳頭，似乎在拚命克制著內心的動搖，“中央應該會派增兵前去的吧?決不會拋棄利坎中將他們的！“

　　“增兵?“穎佑塔冷笑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的神色，“就這麽簡單?你以為那是征用民夫呢?他們需要的可是精銳之師！哪有那麽多優秀將士可以輕易派遣啊?“

　　他上前一步，近乎咄咄逼人地盯著瑪特麗的眼睛，語氣低沉而冰冷:“事實上吧，帝國已經在暗自放棄了東域陣線。他們只是把那裡的將士當作誘餌和炮灰，等著被敵軍消耗掉而已。“

　　“你別胡說！“瑪特麗猛地揮手打斷了他，眼神已然有些慌亂失措，“這怎麽可能?那樣豈不是太過...太過冷酷無情了嗎?“

　　“是啊，太過冷酷無情了。“穎佑塔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再無半點笑容可言，“但這就是上層對我們普通人民的態度。在他們眼裡，我們不過是可以隨意趕盡殺絕的俘虜罷了。“

　　瑪特麗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注視著面前的穎佑塔。方才他那番字字詰詰、直抒胸臆的話語，仿佛一記重拳狠狠擊中了她的胸口。她以為自己了解這個與自己自小一起長大的好友，但從未想過他會對國家、對軍隊抱有如此冷酷無情的想法。

　　“你...你到底在說些什麽啊?“瑪特麗艱難地開口，話語中滿是動搖，“難不成你已經忘記了我們的身份嗎?我們就是為了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拯救國家而存在的！“

　　“拯救國家?“穎佑塔發出一聲嘶啞的冷笑，眼神中滿是嘲弄，“別開玩笑了，瑪特麗。就憑我們這些連實戰都未曾經歷過的娃娃兵，怎麽可能有那個本事?“

　　他上前一步，伸手無情地掌摑在落地窗上，力氣之大甚至讓玻璃都隱隱作響:“現在的帝國軍已經徹底腐朽！就連總指揮部都做不到公平公正，他們眼中只有權力和金錢，哪裡還會在乎我們這些小小軍人的死活?“

　　“不...不對！“瑪特麗拚命搖著頭，雙目中滿是慌亂，“你怎麽能這樣誹謗軍方?就算東線的形勢困難重重，可利坎中將他們也決不會屈服的！總有翻盤的一天...“

　　“哦?是嗎?“穎佑塔冷冷地打斷了她，嘴角扭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那你就親眼看看吧，看看這個所謂的'總有翻盤的一天'會持續多久。“

　　說罷，他猛地轉過身，背朝著瑪特麗望向了窗外那片鬱鬱蔥蔥的樹林。只見在那蒼翠的綠意之中，偶爾會傳來一兩聲蟲鳴鳥叫，給這個寂靜的下午增添了一絲生機。

　　沉默了良久，穎佑塔才重新開口，語氣中盡是疲憊不堪的歎息:“東域鎮台所面臨的，注定是一場毫無勝算的絕境之戰。那裡的將士們已經陷入了被動挨打的境地，卻還在苟延殘喘地堅持抵抗。“

　　“他們缺乏彈藥，缺乏糧草，甚至缺乏足夠的人手。而帝國這邊，除了口頭上的輕慢之詞，根本就沒有實質性的支援行動。“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單憑一己之力面對卡尼亞軍的天空兵團，擺脫不了被迫防守的被動局面，注定會陷入人員和資源的惡性循環之中。“

　　“所以說，那也不算是什麽戰爭，不過是一場被動抵抗，一場注定會輸的...不，準確說是已經輸了的戰役罷了。“穎佑塔搖了搖頭，神色黯然，“帝國軍在東線的敗局，只是遲早的問題。“

　　瑪特麗睜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穎佑塔的側臉。她的嘴唇微微顫抖，卻是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她曾經以為，自己和這個與她朝夕相處的好友是志同道合的。他們一同接受了帝國最優秀的軍事教育，從小就被灌輸著視軍人為英雄的思想。可是現在，穎佑塔那番話卻徹底打碎了她的幻想。

　　“你啊，還是太過天真了。“穎佑塔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轉過身來，神情中盡是無奈，“我們這些年輕人啊，根本就不了解軍人的生活是怎樣的。更不要說親身體驗過戰火紛飛的殘酷場面了。“

　　“可是...可是我們將來不就要踏上戰場嗎?“瑪特麗終於找回了些許聲音，她咬牙切齒地反問道，“那些在前線拚殺的軍人，難道不正是我們效仿的楷模嗎?“

　　“楷模?“穎佑塔再次發出一聲嘲弄的冷笑，“別傻了，瑪特麗。那只不過是上層塞給我們的一捆謊言罷了！為了蒙蔽我們年輕人的眼睛，為了讓我們盲目地為他們賣命！“

　　“...就因為他們太過單純，太過盲目地相信了那些所謂的榮譽和英雄主義！“穎佑塔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嘶啞，他上前一步，與瑪特麗只有咫尺之遙。

　　“你看看吧，所謂的英勇戰士，不過是被上層當作炮灰和誘餌而已！他們口中的榮耀，根本就是在蓄意欺騙我們這些年輕人，企圖讓我們為他們的私利賣命！“

　　瑪特麗睜大了眼睛，她從未見過穎佑塔如此激動過，他通常懶散慵懶的態度在這一刻仿佛化作了滔天怒火。她下意識後退了一步，下定決心想要繼續反駁，卻發現自己啞口無言。

　　“你別露出那種天真的表情了！“穎佑塔厲聲斥道，“自從卡尼亞軍開始入侵東域，帝國軍在那裡就已經陷入了絕境！他們在被動防守，在消耗人力物力，可上層什麽都不做！甚至連一個支援的決定都沒有！“

　　“不...“瑪特麗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捂住了嘴，眼中滿是無助的神色，“不是這樣的...政府一定會派增援的，一定不會拋棄他們的...“

　　“增援?別開玩笑了！“穎佑塔冷笑著打斷了她的話，“你以為那裡是征用民夫嗎?帝國軍需要的可是精銳部隊！而所謂的增援，等同於從其他前線把部隊抽調過去，你以為他們會這麽做嗎?“

　　他走到落地窗前，用力拍打著玻璃，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事實上，上層已經暗自放棄了東線！他們只是把那些可憐蟲當作誘餌和炮灰，等著被敵軍消耗殆盡罷了！“

　　“不...不可能...“瑪特麗癱軟在一張椅子上，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雙手無助地捂住了臉龐，“這太...太過分了..“

　　“這就是現實，瑪特麗。“穎佑塔轉過身，眼神中滿是冰冷的決絕，“沒有什麽榮耀可言，只有冷酷無情的權力遊戲而已。我們這些小小的軍人，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可以隨意犧牲的棋子罷了！“

　　“那你為什麽還要參加軍官考試?為什麽還要執意加入這個腐朽的軍隊?“瑪特麗終於找回了些許聲音，她憤怒而困惑地質問道。

　　穎佑塔沉默片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旋即移開了視線，垂下了眼簾。

　　“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活下去。“他輕聲說道，聲音中滿是疲憊，“在這個操蛋的世界上，我們別無選擇，只能被迫卷入這個腐敗的漩渦之中。“

　　“要想在裡面活下去，就得學會適可而止，學會偷偷摸摸地活命。“他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自嘲的神色，“你我都清楚，這種生存法則是多麽扭曲和卑劣，但又能如何呢?反正這就是規矩，是我們注定要被生生遺忘和吞噬的宿命...“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幾不可聞。一種詭異的寂靜在此時籠罩了整個會場的角落，只有落地窗外樹影婆娑的沙沙作響，偶爾被一兩聲蟲鳴打斷。

　　瑪特麗癱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前這個曾經最親密的好友，如今正在用前所未有的方式徹底顛覆著她的認知。

　　終於，良久之後，她才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開口:“你已經...徹底絕望了嗎?穎佑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