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雙螺旋狀的旋轉扶梯，兩側擺放足球大小的石英球，漫武者慢慢走上藍光海工業園的展示廳演講台，台下一片歡呼聲和掌聲。漫武者步履有些蹣跚，以至於旁邊的趙守和錢仁猶豫是否應上前攙扶漫武者，但想到數月前，漫武者以一己之力擊退山鷹等侵入者的情景，還是遲疑了。

　　“各位尊敬的來賓，歡迎大家的到來。”漫武者聲音有些嘶啞，中氣似乎不足，趙守和錢仁面前這個永遠不老的領導，像是忽然回歸到與他90歲年齡相稱的身體狀態。

　　“今天是永生級藍光盤的產品發布會，很高興得到大家多年來的關心和支持。”

　　台下聽到“永生”兩個字，都激動起來，又自發爆發起熱烈的掌聲，不少人高呼“永生，永生。”。

　　“可我要說的是，數據可以永存，並非通常說的數字永生。”

　　台下又是一片人頭攢動，有些認為漫武者是謙虛，有些認為是烘托氣氛的玩笑，畢竟他們想到藍光海公司開此產品發布會，不就是為了宣告實現了業界傳聞已久的人類大腦思維數據整體遷移至虛擬的網絡，創造網絡世界的獨立人格。

　　“的確，我們做過嘗試，並通過多年知行系統進行推演。”漫武者說話中途停頓，喝了一口茶水，繼續說道:“我們發現雖然可以盡可能用科學手段挖掘人的潛力，並補強人本身的短板。”

　　“但由於幾千年歷史社會演化環境是在虛擬網絡中無法替代的。”漫武者歎了口氣，緩緩說道。

　　這時台下本來已醞釀感情，準備等先抑而揚高潮到來的投資者，面面相覷，茫然無措。

　　“各位。”漫武者提高了聲音，壓製住台下交頭接耳的嘈雜聲。“請安靜，我想在這裡提出一個請求。”

　　台下人慢慢安靜下來，因為台上老人是藍光海公司僅存的創始人，且三十余年未在公開場合露面。

　　“請與會嘉賓記住我這個請求，並向更多的人轉告我這個請求。”漫武者語氣懇切。

　　“希望各機構組織停止互相的攻擊。”

　　台下人群再次騷動起，疑問、猜測、關心、竊喜、理解等各種心態和情緒在人群臉上上演。

　　“在如今的2080年，因為天氣巨變及戰爭，可供居住使用的土地已相較50年的大幅減少，特別是許多城市及地區已經消失，想要生存已舉步維艱，為此大家要攜起手來，停止內耗。”

　　漫武者似力有不支，用雙手搭在講台上，支撐著身體，看著台下眾生相。

　　台上燈光忽然變暗，有幾人上台像是去攙扶漫武者。台下立刻陷入混亂，聲音越來越嘈雜，片刻後，台上燈光繼而亮起。

　　漫武者依然站立台上，臉色蒼白，眼中光澤散亂，看得出盡力在支撐著身體。

　　“後續公司將開放展示藍光海工業園，希望大家記住並轉告公司的意願。”說罷，示意趙守和錢仁引領來賓進入參觀環節。

　　見狀台下眾人嘩然，因為藍光海公司幾十年來從未讓外人參觀過藍光海工業園，為藍光海工業園蒙上了一層厚重的神秘面紗，有的人很興奮，開始以為受邀參加只是為新品發布做形式上的宣傳，現在竟然有機會親身參觀。

　　趙守和錢仁立刻指揮公司員工組織來賓陸續進入參觀通道。隨後兩人疾步到漫武者面前，錢仁關切地問道:“宗主，你身體怎麽了?”趙守握住漫武者的手，讓漫武者身邊的員工通知守衛機器加強戒備。

　　漫武者擺擺手:“沒關系，最近受知行系統反噬影響。你們先去忙公司的事吧。”

　　台下，議論紛紛的來賓陸續進入了藍光海工業園的展廳，展廳是以時光隧道的形式布置。在第一個展示區，是晶圓生產車間。

　　一個身穿湖藍色足球衣的仿真機器人，球衣上印著數字11號，手捧一個足球大小的單晶矽球。機器人11號向來賓介紹道:“矽是極為常見的一種元素，以矽酸鹽或二氧化矽形式，在地球廣泛存在，最常見是沙子。”

　　來賓通過觀察窗看到常用的直拉法工藝，高純度的多晶矽放在石英坩堝中，並用外面圍繞著的石墨加熱器不斷加熱，溫度維持在大約一千多攝氏度，使多晶矽熔化。接著一顆籽晶浸入其中，並且由拉製棒帶著籽晶作旋轉，同時慢慢地、垂直地由矽熔化物中向上拉出，熔化的多晶矽會粘在籽晶上，最後形成了單晶棒。

　　一位穿9號足球服的女性設定機器人走過來，用溫柔的聲音講道:“下面由我簡單介紹後續流程。”

　　引導來賓們又參觀了解了切割、塗膜、顯影、刻蝕、封裝等工序廠間。

　　來賓認真地聽著，其中一群人始終走在參觀隊伍後面，一個戴參觀證的黑矮胖子不停地斜眼打量著周圍，這人正是賈德，他身旁是山鷹。

　　山鷹小聲警告賈德不要中途逃跑，否則小心和袁平的一個下場。山鷹自上次潛入工業園，組織上又增派了人手，這次全部偽裝成嘉賓，山鷹讓人綁了袁平，押上賈德帶路。為了讓他們成功混入，組織上冒著暴露的風險，啟用了一直潛伏在藍光海公司內部任主管的周思，搞來了嘉賓證，並在安防系統中做了手腳。

　　而因為上次接頭的小綠在一月前測試外網萬容皿時忽然吐血，隨後陷入深度昏迷，組織上只能同時安排棕熊漢斯、野狗斑文進入外網萬容皿。

　　賈德面對山鷹這九人亡命之徒，想到生死未卜的袁平，隻好硬著頭皮進入園區。

　　山鷹帶著八個手下押著賈德，分批退回發布大廳，發現漫武者還在大廳，再看四周只有少數幾個工作人員，不禁喜出望外。山鷹打了個口哨，九人成扇形同時衝向漫武者。

　　這突發情況讓現場藍光海公司工作人員及少量聞訊趕來的安保人員措手不及，九人施展強橫的博擊術很快擊倒上前阻擋的人，正當他們奔至離漫武者接近十米位置時，幾個呼嘯的石英球將跑在前面的幾人撞倒在地。

　　山鷹憑借敏捷身手躲開了一個石英球，抬頭一看，是一位身穿湖藍色10號球服的機器人，正將旋轉梯上的石英球一個個踢射而出。

　　山鷹從西服背後抽出掛在皮帶上的兩寸長木刃，凶猛地撲向機器人，機器人抬起胳膊，木刃撞在機器人青銅護臂上，震得山鷹手掌生疼，但機器人也被撞後退一步，其余未被擊倒的悍匪也紛紛抽出腰間木刃，蜂擁而上圍著機器人。

　　山鷹等人吸取教訓，用木刃盡數砍在機器人關節處，木刃鋒利無比，機器人10號軀殼上很快綻射出火花，損壞嚴重不能動彈。

　　山鷹等人直視漫武者步步逼近，漫武者面無懼色，看著被擊倒在地上的工作人員，在山鷹等人嚎叫著衝上前的瞬間，深吸一口氣，蹲下身，雙手猛擊身前花崗石地面，重擊下竟將大理石拍出兩個手掌印。在山鷹等人驚恐的眼神，十指變掌為爪，低喝一聲“翻雲手”，竟將本是鑲在展廳中央的面積幾十平方米的花崗石整塊掀起，裹卷著飛揚的沙土推向山鷹等人。

　　這一幕讓展廳裡所有人呆若木雞，趙守和錢仁不久也聞訊帶著一大隊機器人保安趕來，控制住展廳。待彌漫的沙塵漸漸退去後，山鷹等人卻已消失了蹤影。這時漫武者“哇”得一聲吐出一口鮮血，跌坐在地上，趙守和錢仁忙去扶起漫武者。

　　“將我扶到知行系統母樹。”漫武者用僅有的力氣說道。

　　藍光海工業園內警報聲大作，一直傳到“天湖”樓內核心深處，漫武者浸泡在知行系統中樞母樹前一個萬容皿內，巨大的系統母體猶如一朵巨大的芙蓉花，連接處的母線如同神經元的樹突和軸突，似乎在有生命地律動呼吸。

　　漫武者所在的萬容皿與其它的萬容皿有所區別，是半封閉的艙體，在艙體前是一張張抽換有序的藍光盤機櫃，他在天池液浸泡片刻後，本來急促起伏的呼吸逐漸變得平和。

　　漫武者保持半躺的姿勢，緩緩睜開了眼睛，周圍是數塊浮空屏幕，能看到山鷹等人被花崗石壓住後，藍光海公司員工周思用機械臂抬起，再帶領他們趁亂逃出，能看到沉睡在萬容皿中的亞瑟、王杆杆、王覺、琪拉等人。

　　漫武者感到頭部一陣疼痛，用雙掌抵住頭。

　　天空落下白色曼陀羅，潔白無瑕，花語說:“三千大千世界中，這裡只是一顆沙礫。”

　　地上浮現出一大片燦若煙花的曼珠沙華，花語說:“這是虛假的現實世界，如夢幻泡影。”

　　正面浮空屏幕中現出一男子，轉身正是三十年前的自己，他周圍出現了大量失控的機器人在對藍光海工業園內人群進行暴力攻擊。幾個機器人夾攻自己，在一隻巨鉗正砸向自己時，屏幕中閃現出莫拉諾的身影，他推開自己被砸倒在地。

　　漫武者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心律加快，伸手捂住胸口。

　　知行系統母體芙蓉花瓣搖曳著，花語說:“證明人可以控制自己的饕餮、貪婪、懶惰、淫欲、傲慢、嫉妒和暴怒，否則契約將不複存在。”

　　“證明它，證明它。”聲音不斷回響。

　　漫武者終於支撐不住，張口想要說什麽，卻被回響的聲浪淹沒。他不顧身上連接的電池液導管，顫顫巍巍地走出萬容皿，說道:“再給知行系統一點時間，讓她可以證明。”

　　“已給足近三十年時間了，時間已不多了，你們生存空間已越來越小了。”

　　漫武者雙膝微屈，在膝蓋快接觸地面時，伸手按下身前藍光盤機櫃按紐，屏幕輪換播放歷史上各種重大事件，展示人類從奴隸社會過渡到封建社會，再到現代社會，從野蠻發展到文明的歷史進程，最後在中間屏幕定格顯示出一本古書名字《光啟錄》，第一頁幾個大字寫道:“於心光明，亦複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