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駒過隙,與左蒼結伴三日轉瞬即逝。
潼郡城前。
“經此一別,再見不知何年矣。彼時,你可喊得我一聲旁涓牧?”
左蒼望遠,一州似在眼前信手拈來;又若處天邊遙不可及。
謀事在人,一念之間。
“有何不可?旁涓牧。”
“哈哈哈哈,承你吉言!接著!”
左蒼轉身拋出一物落於徐然懷中。
“憑此物,爾自可逍遙旁涓。我說的。”
徐然捧著那枚玉佩,些許涼意沁潤掌心。
“左門令?就這麽送我了?”
“看你順眼。”
“畢竟,你小子也算是家道中落,有點可憐。沒了徐家的庇佑,雖是小輩,但相必也會受些影響。”
左蒼目光轉向徐然身後那輛馬車,來時七人行。至此隻余六。紅袖那丫頭,相必也會於某時某刻夜間回程。
“你這一路逃的……混不下去就來找我。經了這一路的歷練,應是能在我帳下混個門客當當。”
“那我也贈你一物。”
“哦?”
“卿書,筆墨伺候。”
“是。”
“你就這麽寫?”
“就這麽寫。”
“不是,我是說,當我面寫?”
“不然?”
徐然持筆、蘸墨、提筆、落筆。
筆走龍蛇,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旁涓才俊多江鯉,不及子軒一人矣。廣交豪傑善結緣,敢叫世人識丈夫。】
“你寫這個就為了拍個馬屁?”
徐然正翹著的嘴角一僵,面色黑了三分。
“這筆你也一並拿了去。憑此筆,在你舉步維艱,進退維谷,甚至失足成恨的時候來找我。可請淡之先生為你收(開)拾(個)殘(屁)局(股)。”
“我定不會,倒是你。別跑半路翻溝裡了。路上風沙大,易迷眼。”
看著眼前的少年意氣,左蒼哈哈大笑。接過毛筆,拋至半空打了個轉再伸手接住。反覆幾次。
忽然挑眉,撫了撫胡須。
“你這筆?重量不對。”
果真是商人。
徐然卷起紙卷,將之放到左蒼右手掌心,點了兩下。
“我自是不會輕了你。筆中含一計,你若決心,可拆開觀之。
但無論如何,記住。當心程家。程仲華並非池中之物。”
(程謙〈字仲華〉)
“記得了。那麽,就此別過罷。”
左蒼將之收下後,抱拳正色道。
“就此別過!”
望著少年一行人遠去的背影,左蒼舉起那隻毛筆,朝向了離去方向。
朦朧中透過它,似在遠望,似在聯想。
“程家程仲華嗎?倒讓我看看是何等人物。”
“我也會有落魄之時?害,多少還是個少年心性。”
左蒼展開紙卷。
【敢叫世人識丈夫】
“嘖,也就是少年心高氣傲。”
看了又看。
“倒也激了老子幾分豪氣。”
再看。
“寫的倒還不錯。左某是這樣的漢子。”
還看。
“不及我,確實。有一說一。”
……
“少爺,您是在哭?”
“沒,風沙太大,迷眼。”
徐然揉了揉眼睛,呆坐在車旁。
還真讓左蒼說準了?
為隱行蹤,調頭後,徐然選了條山路。行不足十裡,便逢飛沙走石。故而慌忙停車,卻因馬匹受驚,有些不受控制。
好在老莊經驗豐厚,方才沒釀成大患。
一行人雖未有何損傷,但總歸有些狼狽。
徐然顛簸中腰撞在了棱角處;劉易生腦袋與身旁侍女磕了個對碰;紅袖身形不穩,一個跌坐不複美人形象;縱是卿書身懷武藝在身,氣息也稍有紊亂。
幾縷青絲散亂額間,徐然竟覺得有些江湖俠女的氣質。
“我就不該和他置那個氣。”
徐然欲哭無淚。
難不成這左子軒還隱匿了個方士的活兒?
【旁涓某處。
“呵欠!”
“子軒,你還是添副衣裳罷。”
“飲酒!飲酒暖身……”】
“紅袖。”
“在呢,少爺。”
“左蒼之前所說消息,你應當聽到吧?”
“嗯。”
“我爹已經脫離徐家,所以。現在有兩個選擇給你。
一、回到徐家。路費就是那袋剩下的盤纏。
二、丹村有一戶鄭氏人家。十三年前洛雁鬧蝗災,鄭老伯自知養不活一家老小。跪在徐府一天一夜,又憑著直覺,將你送進我家。”
徐然折了支樹枝。
“諾,你家就在這裡。家中還有一對兄弟。兄年二十八,務農。弟年十七,跑鏢。”
說完,思索了片刻。
“我似乎見過你弟,身手不錯,大概……稍遜你一籌。”
紅袖看著地面所畫的方位,鄭家位於丹村中心地帶。
兩個兄弟生活也不錯。這麽多年……
“我想跟著少爺,可以嗎?我從小就在老爺院子中。老爺走了,我在徐家就沒了倚靠。”
她的神色很認真。徐然看得清楚。那抹涼意。
“至於還鄉,我便不打破他們如今的生活了。”
這是最好的選擇。
徐然與紅袖都心知肚明。
但……
徐然知道紅袖期待著。但他能給予的回應只有沉默。
透過左蒼的消息,徐然已知:
一、朝內格局將亂。之前漏算了一股太后勢力,竟也開始起勢。
二、左右丞相很可能一直在表敵內友。若是假消息,那麽與二人對立的只剩嵐王。
當時拒絕邀請的除了徐父,還有這二位。
三、父親已經知道自己要前往琳漓。但包裹被提前打開。內鬼已經殺了。
會是誰?真的是陳善文?
不重要了。死人的嘴巴最嚴。
四、徐家不能回了。徐衍行蹤不定。同自己一樣。
參照三,若是紅袖回府,恐會被錯殺。
但因四,紅袖沒法找到徐衍。
所以。看似兩個選擇,實則只有回鄭家一條路。
也是徐然希望看到的。
“你若留下,我該如何給你再變個少爺出來?”
若是無內鬼……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
失策!
徐然暗歎。但,事已至此,細究無益。陳善文請的酒,難不成當場潑出去?
“少爺!”
“罷了,先留著吧……”
“老莊,前面情況如何?”
老莊輕撓著馬鬃,回頭大喊。
“路被堵住了!馬車過不去!那些流石沒有五六個大漢,搬不走!繞道吧!”
“好!”
徐然應道。之後轉過身來,點了點紅袖的額頭。
“在我想到辦法前,先睡馬車罷。吃行全交給你,你負責買吃食和衣用。可好?”
“嗯!”
“少……少爺……如廁怎麽辦?”
一旁的劉易生弱弱的問道。
“你出行未到目的地時怎麽解決的?”
“找個看不到的角落,拉……拉地上。”
徐然翻了個白眼。
“這幾日若是你們幾個如廁,就讓書兒跟著把風。紅袖,你要給書兒把風。”
“少爺……你……你給我把風?”
“老莊把。”
“您呢?”
“我是少爺,我不如廁。”
如廁也不能讓你看到。
“少爺,我可以。”
紅袖出聲。
“莫要再說了。”
“不看就是了……”
“老莊!”
“在呢,少爺!”
“上路!”
“好嘞!”
幾人躡手躡腳上了馬車。徐然盯到他們一言不發後,正欲動身,忽感袖口一緊。
有些疑惑,徐然回頭看去。
卻見卿書悄生生的拽著衣袖,耳朵微紅。
“少爺,我……我可以。”
“你可以個棒槌。”
“少爺有老莊。”
“哦……”
徐然看著窗外看過的風景,思緒頻起。
其他兩架馬車此時應當也在轉頭去往該去的路上。算算時間,也就十日的行程。
自己這邊繞路,可能要晚到一日。混淆人耳目的設計已經用不到了。
屆時,若真的還在追蹤。怕是已經鎖定了我們一行人。
不如在第八日,就提前散開。再作一次金蟬脫殼。
令劉易生與侍女先至欒郡,自己則先往琳漓其他各郡。
等等……
【徐家今日無人出入?淡之你怎麽看?】
我怎麽看?
自是爹為我藏身放出的假消息。
外人呢?
此地無銀三百兩。
或是。
徐然在外。
且徐父脫離徐家,徐然在這其中又有什麽作用?
查明這些, 需要時間。
況且,換位思考。
【為何只有這邊少了一人?如此顯眼,前少主就這點能耐?】
【這多出的女人,該如何處置?】
!
若真讓紅袖歸了家,豈不是?
還好……還好……
“紅袖,暫時,我們應當安全了。正常住店,後續同前即可。”
“啊?少爺怎麽又安全了?那我該為哪個少爺的侍女啊?”
“同常。”
“哦。”
紅袖捏著下巴想了想,
“那為何是現在?之前那般行事豈不是無用功?”
徐然揉眉。
其實他也不確定他所想的是否正確。現在消息閉塞,他不知嵐王是多方都在動手,還是看準了他們這一行人。
但願是他手伸的長。
若是後者,那未免太可怕了些……
讓陳善文回去究竟是不是弄巧成拙?
“現在該做的,還是裝少爺。”
“還裝?”
“我裝?少爺,我……我沒有少主的……我裝不好的!”
“沒讓你裝。”
“那誰裝?”
紅袖低頭瞅了瞅自己的身材。慌忙搖手。
“我不行的。我收不回去!”
“我裝。”
“啊?您就是少爺呀。哪裡還用裝的?”
“若要令風險降到最低……”
徐然從袖中甩出玉簫,轉了個圈,別入腰間;又從包裹中拿出一折扇,展開後迅速合起。中間沒忘了扇兩下。
“就是要讓少爺裝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