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臘月至谷雨，本來就沒有多少糧食的懷朔已經被連續圍城四個多月了。

　　城內趙家族長趙天鬥去過中原，迷戀農耕，經過五年的細細培育，在常年隻長草的北境草原上硬是開墾出了三畝薄田。

　　這懷朔獨有的耕地，那天還是被皚皚白雪覆蓋，如今已經長出了嫩芽，趙天鬥七十二歲了，似乎對城內的人心惶惶、緊張不安不屑一顧，自顧自地拿著鋤頭一下又一下，撒下自己從洛陽帶回來的種子。

　　沒人關心他種了什麽，包括趙宏。

　　畢竟，四天前的黃昏，搶修工事時，他被城外雨點般的長矛扎穿了小腹。

　　不得不佩服賀拔三兄弟的手腕，要是城內只有楊家，懷朔堅持不了這麽久。

　　“破孔雀也真是，這麽玩命打咱們幹嘛，有種去打雲中，去打平城啊，就欺負自己人！”高曹忿忿不平。面黃肌瘦的他已經脫掉了他花大價錢淘來的鐵甲，那玩意兒對現在的他來說太沉了。

　　奚壽家原來在城外，如今天天擠在三叔家，也是鬱悶非常。

　　“不過到底戰時就是升的快哈，大野恪和旬歡都是偏將了”奚壽有點羨慕。

　　“高曹哥也快了，上次賀拔允將軍說高曹勇猛，能進先鋒軍”

　　三人躲在食帳後，等著開飯。

　　這時，一個人影奔了過來。

　　一進來就將懷中揣著的東西拿出來。

　　“快快，趕緊吃，現在一個月可就這麽一回肉餅子”

　　大野恪也過來了。

　　三人停下話頭，趕緊狼吞虎咽。

　　“啊，胃裡有東西的感覺真好！”高曹感歎一聲。

　　因為肚裡沒食，大家之前都患上了習慣性胃痛。

　　“不知道城裡的糧食還能挺多久”大野恪沒有那麽樂觀。

　　“能殺的牲畜差不多了，上次出城搶的糧食也吃沒了，甚至皮甲都煮光了。”

　　還好懷朔有地下水井，不然早撐不住了。

　　“恪哥，你說到底為啥沃野的人死盯著我們不放?”奚壽小心翼翼地問出了高曹剛才的問題。

　　“真笨，你讀過書沒。”高曹打了奚壽一下。

　　“明明是你剛才問的！”奚壽委屈不已。

　　“我那是感歎一下懂嗎?”

　　“嗯，說白了，他們拿不下雲中唄”大野恪從躺著坐了起來。

　　“六鎮裡就剩咱們和武川在堅持了，不拿下我們他們南下就腹背受敵了”。

　　“不過我也奇怪，破六韓家以前雖然身份低，但看起來挺能打的啊，現在居然還沒拿下雲中”

　　“朝廷的援軍駐扎在雲中”。旬歡最近兼任了拓跋勝的記事，知道不少東西。

　　“怪不得，不過他們怎麽不過來?”

　　“慫唄，現在整個西北都亂了，光六鎮的叛軍加起來都超過二十萬了，大老爺們怕死唄”。

　　“據說白道已經被佔了，武川那邊恐怕比我們更難啊”

　　“最關鍵的”，旬歡壓低了聲音。

　　“咱們懷朔和武川的高層們似乎另有想法”。

　　“肯定，正常來說六鎮被欺負的還少嗎?誰不想反，但楊家和賀拔家似乎腦子比較奇特”

　　“也不能這麽說”，旬歡再壓了壓聲音。

　　“難道，因為爾朱榮?”大野恪往前挪了挪，伸過頭來。

　　“關中、隴右不少人都反了，平城以南也有人借機起事，規模不比我們這小。”“你們猜怎麽樣?”

　　“怎麽樣?”三人齊刷刷問道。

　　“全被爾朱榮鎮壓了，沒一支叛軍過的了黃河”。

　　三人倒吸一口涼氣。

　　據說爾朱氏是權傾朝野的元義的嫡系，家族以在秀榮川養馬起家，家族出過皇后，靠給洛陽高層送名馬不斷壯大，到爾朱榮這一代已經是事實上的晉陽王了。

　　爾朱氏是六鎮高層們向往的榜樣。

　　本來也是被平民們腹誹的小人。

　　但據說爾朱榮特別擅長打獵，每次指揮萬人圍獵，就像作戰，放走獵物的士兵直接殺頭，人送外號“元氏暴犬”

　　真沒想到打獵真能練出兵法來。

　　“破六韓孔雀派衛可孤殺到過平城，被爾朱榮派援兵攆回來了。”旬歡說道。

　　“他居然還有余力支援平城，平城離晉陽怎麽也有五百裡了吧”，高曹十分吃驚。

　　“軍神，絕對的軍神！”

　　“怪不得楊彪總想著去晉陽”大野恪的父親最近升了正四品，跟楊彪楊鈞幾乎是形影不離。

　　其實，旬歡在拓跋勝的軍帳中見過一杆刻有“爾朱”二字的長槍，可見拓跋家也與爾朱氏榮關系匪淺。

　　“開飯了！開飯了！”

　　四人趕緊中止話題，去搶今天的牛湯。

　　晚上，中軍大帳。跟隨拓跋勝參會的旬歡一看人數就緊張不已。

　　帳內只有十二個人，六位核心角色和六個隨從。

　　總督軍楊鈞、鎮軍將軍劉存、如今的軍師將軍楊彪，以及均已經升為領兵將軍的賀拔三兄弟。

　　這次會議的議題不用想，就是求援。

　　劉存的二兒子，也是他的隨從劉貴衝旬歡一笑，拜拜手算是打招呼。

　　這個劉貴在秀榮川長大，爾朱榮的事跡多是他告訴旬歡的。

　　除了他， 旬歡在當上記事後還認識了外兵史侯景，侯家安排他跟著楊恆混到了這個位置。但要不是因為有一手，不會被帶到今天這個場合。

　　楊鈞首先開口:“上次攻城破六韓孔雀已經中流矢死了，但大家不要太樂觀。叛軍的首腦一直是破六韓拔陵，斥候傳來平城消息，東西高車部已經加入了叛軍，柔然還在觀望”。

　　“好消息是臨淮王的援軍終於要到了，據可靠消息，五日內就會到達雲中。加上之前召集的，雲中至少匯集了十八萬人。”

　　“那家夥有膽子救我們?”劉存笑了一聲。“馬上已經五個月了，來雲中說不定都是被逼了多少次。”

　　“不管怎樣，城內糧食不多了，必須有個夠份量的人去求援，他不來逼他也要來！”

　　楊鈞狠狠地錘了桌子。

　　“突圍求援?您的意思是咱們中出一個?”

　　賀拔勝提出問題。

　　“嗯，事先聲明，此去艱險，如果求不到援兵也別回來浪費糧食了”。

　　楊鈞看向楊彪，“本來想直接派楊彪去，但犬子的箭傷還沒好，之前清理叛徒殺了太多人，我怕他突圍還沒成功，人頭就被送到破六韓拔陵桌子上了”。

　　楊彪閉上眼睛，身體微微顫抖。

　　“這樣吧，咱們抽簽，抽到誰是誰”

　　楊鈞一拍桌子，侯景立馬遞上簽筒。

　　賀拔三兄弟相互看了一眼。劉存、楊彪低著頭。

　　賀拔勝站了起來“抽簽就不必了，大人們年邁，自當小子們盡力。”

　　“我帶三百人出城，不見援兵，不回懷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