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買了所很大的房子,以後我們住在那裡。”
迪奧尼希斯用自己的錢,在一處偏僻的城鎮中買了一座巨大的宅邸。
艾迪忍不住罵他:“你是笨蛋嗎?我們是殺手公會!跑出洞都要被追殺,怎麽可能住在這裡?”
“這房子就是我們的公會了,以後我們住在這裡。從今天開始,我們要試著活在陽光下。”
“你是笨蛋嗎?”
活在陽光下?鼠牙終生與黑暗為伴,就是為了讓在陽光裡遭受苦難的人有最後一條陰暗的路可選,陽光是他們最先舍棄的東西。
“不許這麽說我,我是會長!鼠牙的行動模式已經不適合這裡了,腐爛之地的這兩個國家是為戰爭而生的機器,從沒為戰爭之外的一切設計出路,鼠牙的理念無法融入這裡,即使貫徹到底,也只是隔著褲子撓屁股的癢癢,假裝自己在工作。”
迪奧尼希斯做出一個驚人的決定,並且無視所有人的意願貫徹到底:
“從今天開始,我們公會要投入戰爭了,所以以後,我們不可能再將這些王室、貴族視為目標。”
迪奧尼希斯的公會接受了王室的暗中資助,將全部精力投入敵國,並且刺殺他們的權貴與將軍。
所做的事依然與之前一致,承接弱者的任務,報復殘忍的強者。但如今卻不只為鼠牙的理想,還要為某個國家的利益效力。
迪奧尼希斯或許墮落了吧。
有人離開了,他們不能接受鼠牙的意志遭到背棄,並且拒絕了迪奧尼希斯的資助。
“我們確實在和鼠牙的理念背道而馳……但我無法回頭。所以現在,我們公會將舍棄鼠牙的名字,不能讓鼠牙的名譽被我玷汙,這是我能為鼠牙做的最後一件事。
“從今往後,我們將以毒蜂的名字新生,如果無法認同我,你們可以離開。
“只是無論如何,看在曾經一切奮鬥的份上,請接受毒蜂的遣散費,請給我……最後一點點體面。”
毒蜂活了下來,而且不斷有敵國的年輕人叛逃國家,加入毒蜂。
艾迪問他:“為什麽要為戰爭效力,你就這麽喜歡這個國家嗎?”
“不喜歡,這裡的兩個國家都不喜歡,對我而言都是狗屎。”
“那為什麽……”
“艾迪,我突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情……
“去年敵國的一個委托人委托我們殺死某個貴族,我們成功了,但聽說他被逮到了。
“國王當著群臣的面質問他為什麽叛國,為什麽要把靈魂賣給敵人的爪牙。
“那個委托人也有膽子,他這麽說:他把自己的兩個男孩獻給國家,送入戰場,即使稅收逼他賣掉了自己的房子他也沒有怨言。
“但那個貴族依然把手伸向自己的女兒,為了得到他的女兒,貴族把他的妻子擄走當成奴隸賣掉,又讓他背上一輩子都還不完的債務,最終他女兒依然不肯屈服,於是便逼她走向妓院,最終染病而死。
“‘那幫殺手說要所有財產的五分之一當報酬,你知道我付出了什麽嗎?債務!他們給我還了五分之一的債!’”迪奧尼希斯有模有樣地模仿那個委托人的語氣。
“‘即使我為你們付出了一切,你們還要逼死我!但是我們所謂的敵人什麽都沒索取就願意幫我報仇!該死的老東西,你要是覺得我做的不對,你現在就可以殺了你的兒子,賣掉你的王后!再把女兒丟到哪個妓院裡!讓我看看什麽才是對的!’
“‘戰場的另一邊才是天堂啊!這場戰爭早就該停了。我的孩子們、所有人的孩子都應該砍掉自己的手,都應該砍掉自己的腳!然後等著敵國碾碎你的皇宮!如果他們能勝利……我們……我們早就自由了!’
“‘這場戰爭,輸了才是最好的啊!’
“在場的人太多,這個故事沒能封鎖住,很快就在整個國家傳開,有畫師還為此畫了一張畫,那張畫賣出了天價……雖然畫家最後被殺了。
“你說我是不是也應該養個畫師啊……”
艾迪好奇地問後續:“畫師先不提,後來怎麽樣了?真的有人願意砍掉手腳嗎?”
“有是有,當時全國都在傳說有人的孩子砍掉了雙腳,聽著好像特別多,但是經過那邊的成員調查,發現只有很少人這麽做,只是畫面看著太有衝擊力,所以才會變成這麽大的聲勢。
“知道那個被殺的貴族怎麽樣了嗎?
“他們全族都被放逐了。
“拜其所賜,現在沒有多少貴族再敢做同樣的事,對弱者的壓迫都收斂了許多。
“無論哪邊的國家都不是天堂,他們所做的都差不多殘忍,王室和貴族都不會在乎低賤的平民和更低賤的奴隸在想什麽。這兩個國家都隻想在戰爭中致對方於死地。
“國王也不在乎那個委托人的死活,他懲罰貴族只是因為那件事的影響力徹底失控,直接動搖了戰爭的根基。如果平民不再生產足夠的財富納稅,如果他們的孩子要麽斷手斷腳,要麽祈禱戰爭失敗,這個國家將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雖然現在負面影響平息得差不多,但沒有貴族敢再一次鬧出這樣的笑話。
“這些貴族、王室或者大臣、將軍都不在乎弱者的哭嚎,也不在乎毒蜂的報復,但唯獨他們的國王,他們必須要尊敬,因為正是國王的合法性維護著他們富裕的生活,讓他們把幸福烙印在血肉裡,然後祖祖輩輩遺傳下去。
“艾迪,有一個好消息,對面的國家正在招募對等的暗殺組織,作為對抗我們的手段。我相信不久後,那個笑話會在我們這邊的國家複現。”
這是艾迪所知的,迪奧尼希斯少有的不笨蛋的時候,那個時候他正在猶豫要不要離開。
他第一次正視眼前的男人,正視他的所作所為,正視隱藏在他愚蠢行為之下的意志。
代替弱者行使暴力,這是鼠牙的信念。強剝削弱,這無法阻止,但只要鼠牙還能給強者帶來恐懼,弱者們將始終保留最後一個選擇……如此一來,強者或許就不會吸乾弱者的最後一滴血。
戰爭容易讓人迷失,誰也不知道自己的委托人會不會搖身一變成為加害者,自己報復的目標是不是同樣無法決定自己命運的弱者……
不知道。
所以鼠牙不能參與這麽混亂的東西,不想讓意志被玷汙,不想在黑暗裡迷失,就不要在懸崖邊徘徊。
迪奧尼希斯拋棄了鼠牙的原則,加入戰爭,並且為其中一方效忠。
可他沒有迷失,他在肮髒的秩序裡保持清醒,他利用沾血的規則,達成了鼠牙的願望——讓強者不吸乾弱者的最後一滴血。
身負腐爛的詛咒,被遺棄在這墮落的地方,
這個男人的心裡,依然埋藏著信念。
在背離鼠牙後,或許他找到自己的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