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朝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怒氣,又將笑容堆了滿臉,兩隻眼睛都眯了起來,回身問道:“你我初次見面,在下可曾有什麽失禮之處,得罪了寧小兄弟?”
寧恕翹起一隻腳,也學著他眯起了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說:“豈敢豈敢。陸齋主照顧我師徒近二十年,哪兒有什麽對不起我的。”
“那寧小兄弟這是何意?”
“我自幼長在這大雪山中,隻認得兩個活人。老刁頭兒隻教我修煉,不曾教我禮數。那小廝又是個啞巴。”寧恕抬手指了指遠處的小廝,“若有失禮之處,還請陸齋主包容則個。”
寧恕確無什麽不滿,只是他常年跟隨刁景升,頗學到了幾分囂張的脾性。又有求於陸朝風,卻沒什麽本錢,便當先胡攪蠻纏,無理也要佔得三分,往後才方便說話。
那陸朝風也是個人精,寧恕的小心思早已看在眼裡,說道:“無妨無妨,寧小兄弟不拘小節,灑脫無束,正對陸某的性格。”
他揮一揮手,小廝捧著一托盤走上前來,盤中明晃晃裝了十錠黃金。陸朝風又說:“寧小兄弟出師下山,陸某特意備了十錠金作為賀禮。這小廝想必你也使喚慣了,便一並帶下山去。你沒有行走世間的經驗,有她幫襯,也得方便。”
寧恕一聽,當下就有些不好意思。他之前擺出那副蠻橫的神色,就是想要陸朝風將這小廝送與自己。他還沒找到話頭兒,陸朝風竟主動提出,反倒顯得自己有些小氣了。隻好微微收斂了神色,從椅背上下來踏水而立,拱手回禮道:“那便謝過了。”
他頓了一頓,又道:“這些年既托陸齋主照顧,為何從未見過?”
“刁景升那蠻牛,吃我的飯卻不願見我,我又何必自討沒趣?現在他死了,我替他收屍也晚了一步,真是遺憾。”
“我殺的那些人也曾與我講過師父的事,但多是些沒頭沒尾的片段。我只知道他統領邪教,作惡多端,天下第一,半步仙人。沒想到今天還能見到老刁頭兒的故人。”
“天下第一又如何,半步仙人不還差了半步,終究沒邁過去!我這些年養著他,就是為了親眼見見登仙是個什麽場面!沒想到,唉,真是遺憾!”
陸朝風痛心疾首地拍了下大腿,又重重歎了一聲遺憾。
寧恕皺了皺眉,他發現自己並不了解師父,但還是不願以遺憾二字來評定師父終生,嗆聲道:“師父若能殺我,我自然樂意助他登仙。但他死在我手上,也一樣是含笑而終,坦然赴死,你該賀他。”
“賀他?”陸朝風愣了一瞬,又上下細細打量了寧恕一番,忽而仰天大笑,沒了那副雲淡風輕、盡在掌握的氣度,狀若癲狂,“好哇,好一個含笑而終!好一個坦然赴死!”
他直笑得池中水波蕩漾,荷葉顫顫巍巍似乎要墜到水中。過了一會兒,他笑聲才漸漸低了下去,漠然向寧恕問道:“寧小兄弟今後有什麽打算?”
“我下山還有些事需處理。之後或許再找兩個天人境修士殺了,以焚訣登仙,也算了我師父一樁心願。“
陸朝風臉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你可知近百年來,世上出了幾個天人境?”
“不知道。”寧恕並不關心世事,生活中只有修煉。他知道天人境是登仙前的最後一境,他不到二十歲便已達成,想來再找兩個天人境也不算難事。
“算上你和你師父,只有七人。”陸朝風伸出七根手指,又一根一根收了回來,“其中三人壽終過世,兩人被你師父殺了,你師父又被你殺了。當今世上天人境,唯你一人而已!”
寧恕有點發懵,他天資卓絕又自幼修行,煉炁殺人升階如吃飯喝水般簡單。從沒想過,自己習以為常的事情,天下竟無人能及。
“那我便收兩個徒弟……”寧恕後半句話沒說完就吞回了肚裡,他想起師父的死和死前的笑。自己若真是收徒,不知到時能不能下得去手,又能不能打得過。
“那陸某便祝寧小兄弟早日登仙。”陸朝風也不等他思索,便開口說,“我與你師父約定,我收留他,他讓我親眼見證登仙。現在他失約,這筆爛帳,寧小兄弟可願替他還了?”
寧恕也不推脫,直言道:“我本就要登仙,屆時通知你便是。”
陸朝風卻說:“我與刁景升是同一輩人,見他登仙是我執念。你只需替我將這封信送於長生門徐良甫手中, 便算兩清,如何?”
寧恕接過信來,點了點頭,便要告辭,陸朝風又道:“還有那雪怪心頭血,還請寧小兄弟還我。”
寧恕嘿嘿一笑,耍賴說道:“什麽雪怪,什麽心頭血?做什麽用的,我可沒聽說過。”
陸朝風也笑:“雪怪雖生活在大雪山中,卻是至陽之體,方得扛過極寒。心頭血更是至陽之物,雪怪的心頭血,哈哈,剛好做一味藥引,治我體內寒毒。但寧小兄弟既然沒聽說過,那便算了。”
寧恕聽說他要用來解毒,本想將那雪怪心頭血歸還,但聽他說完,竟是將此物送給了自己。他也不多問,點頭道謝告辭,由小廝領著向外去了。
陸朝風回到那玉椅上坐下,神色有些疲憊萎靡。他的腳邊慢慢升起一道水柱,那水柱逐漸變得凹凸有致,竟化成一個美貌女人。
“血能相融的兩隻雌雄雪怪,集了十五年才有這麽一小盞。何況那盞也是天地至寶。又少了一味藥,你這寒毒,是不想治了?”那女人說。
他嘴邊浮起一絲苦笑:“藥材本也不齊,我爛命一條,舍便舍了。這可是世上唯一一個天人境,等他回了長生門,定是一場地覆天翻。”
那女人卻不接話,問道:“還能活多久?”
陸朝風也不答,自顧自地說:“情他欠下了,鉤子也下到他身邊了,雲端的事,就看你了。”
那女人恨恨一扭身,整個人化為一蓬水霧,嘩啦啦濺了陸朝風一身,便不見了。
他獨自坐在蓮花池中間,緩緩地沉下去。眼睛裡失了聚焦,不知看何處。